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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张晓月 罗拓 疲惫的采茶 ...

  •   张晓月,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女,九岁出口成诗,十岁能歌善舞。当然,在人们普遍识字有限的情况下,诗的好坏无从评说。
      名正言顺地,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大学。家里尽管不愿意,架不住平时个性绵软的她以死相逼,也就拿出了牙缝那么多的钱供她上学,并因为学生不能结婚的校规,把她与邻村世交胡鹤的亲事心不甘情不愿地延后了。
      就这样,因为长期绝食而形销骨立的张晓月来到很远的北方城里,从一个略有名气的邻家小女变成了人人看不起的土包子进城妹。
      好不容易找到大学,她问大学门口的警务员:“这里是曾靖大学么?”
      警务员抬抬眼皮说:“走走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在宿舍里住下的第一天,她独自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她便满城乱走,只为了找一份足够让她继续上学的兼职。
      “阳秋茶社。”她驻足,用充满迷恋的声音读出茶馆的名字。
      “姑娘对茶社的名字有何见解么?”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从她背后响起。
      张晓月回头,朝阳里,岳岳荦荦的少年微微笑着。她手足无措,说:“......‘皮里阳秋’?”
      “正是。”男人表情生动起来,“在下罗拓,敢问姑娘芳名?”
      她脸红,他是这样清贵高华的人,如果不是她读过家里清朝的话本,恐怕听不懂他说的话,“我......小女子名叫张晓月。”
      “张?‘张文朱武陆忠顾厚’的‘张’么?我瞧姑娘,倒不像仕女,更像是比黄花瘦的易安。”罗拓仿佛很高兴,一连串地说。
      张晓月还是脸红,这次只剩摇头了。他说的典故,清朝的话本里都没有的。然而罗拓兴趣不减,先请她到茶社里坐,得知她是为了找工作而来,直接叫她任茶博士。
      她急忙推却,自己家中虽然种茶,却并没有太留心茶道。做个端茶小妹就满足了。
      罗拓见她坚持,便说让茶社里的茶博士叫她几套泡茶的方法,学会后再独当一面。
      张晓月答应了。这天以后,她便在茶馆里打工。阳秋茶社并不是罗拓的私有财产,而是几个同学和他一起联合经营的。百无一用是书生,茶馆门可罗雀。因而张晓月很清闲,每天上班,简直像是专程和罗拓会面一样。
      两人聊天,多是罗拓在说,张晓月几乎没有发言的时候。她得知罗拓也是这届的新生,但家在本地,打算修历史、中文系。还得知他去过不少地方,但都没有这边好。
      这样平常的一天。照旧,张晓月和罗拓相对而坐,罗拓侃侃而谈,张晓月侧耳倾听。门帘一动,进来两位客人,一男一女,似乎是熟客。男的坐定便要三年前的普洱。
      张晓月哪懂这些,一个茶博士走过去泡茶——店里仅有两位茶博士,另一位这天请假没有来。罗拓低声说道:“这女人,正似崖边菟丝花。”
      这话张晓月听懂了,是说那个女人攀龙附凤,身无长物而麻烦缠身。她也低声,问:“何以见得?”
      罗拓舒展地笑,“那男子我认得,高中时不减于我。后来被那无才无德的女人缠上,算是毁了。”
      张晓月又迷糊了,“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么?”
      罗拓极傲然地说:“哪里,以后我罗拓的妻,必然是易安般的才华横溢之人。”
      张晓月脸蛋泛红,他们初见时,罗拓曾经赞她如同易安的。罗拓想起什么,问:“晓月姑娘可会作诗?”
      她顿时不知如何是好,“......上不得台面的。”
      罗拓大感兴趣,又和她谈诗,见提出的问题张晓月少有明白含义的,终于没有提出看她的诗,并把话题转回原来的《东京梦华录》。
      自此,她四处借书,有时间便捧书苦读,不会的就问茶博士。直到开学,很多问题连茶博士也回答不出了。
      终于开学,张晓月如饥似渴地学习,没时间再到茶馆泡着,便和罗拓解释,重新接了一份照顾小孩的短时间工作。许是几位公子哥觉得没意思了,阳秋茶社很快倒闭。
      期末考试,她第一,他第二。张晓月手舞足蹈地去找罗拓,请求他为她讲讲《诗经》中的一篇时,罗拓阴沉着脸,拒绝。
      “你的学识已经比我的高了,何必再跑来问我?”这是原话。
      张晓月呆若木鸡。她失魂落魄地回去了。夜晚,泪水第二次浸透枕巾。又开学,她不再用功,罗拓的态度又回升了。他有时和颜悦色地对她说:“你再努力一点,我们可以一起研究这个课题的。”
      张晓月乖乖地点头,然而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读书。罗拓找到她,“这样,你的成绩不能一直忽好忽坏的。若是你再努力一点,毕业后就嫁给我好不好?”
      她竟然没有几分欣喜。
      张晓月渐渐琢磨出来了:她需要稳定而中等偏上的成绩。于是不怎么用功,也不怎么厌弃学习,罗拓果然满意多了。
      毕业只是一弹指。罗拓遵守承诺,两人结婚。他带她回家祭祖,又去拜见她的长辈。张晓月没所谓,只要不嫁给胡鹤,生活还算圆满。
      但看到火车车票的终点站时,罗拓怒火冲天,他摔碎了一柄茶壶,“怎么不是苏州?!”
      张晓月噤若寒蝉。那柄冰裂纹茶壶是他的心头好,哥窑出品。
      苏州是“那个”张家的所在地。
      见她沉默以对,罗拓的神色又和缓了,毕竟她的家乡离苏州不算远,“是搬迁了吧?”
      张晓月摇头,“我不知道。”其实她大致明白的,罗拓那样的风流,没有家学渊源,没可能看上一个无才无貌的种茶妹。
      于是两人终究到了她家。母亲在她结婚时来过一次,亲热地迎出门来,“晓月。女婿来了,快请进。”又转头对罗拓说:“女婿,上回不是想看家里的族谱么?就在这边呢。”
      张晓月心知不好,索性回屋,却发现自己的房间里睡着一个男人。细细一看,正是胡鹤。
      张晓月吓得失魂落魄,转身跑出门,迎面撞上盛怒的罗拓,前狼后虎。罗拓见到她,简直双目喷火,他重重说道:“我道你怎么歌妓般的哄小孩入睡,原是血管里流着这样低贱的血!”
      张晓月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直到看得他停止了抱怨,她才问:“你就是为了所谓高贵的血液娶我?”
      罗拓竟然没有立即答出这个问题。他有些迷惘。
      张晓月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动了动干涩的双唇,“好。我们离婚。”转身,离开。
      罗拓站在原地。
      这天晚上,张晓月和罗拓连她的房间都没有再踏入一步,就决定回去了。母亲惴惴不安,“不是说要住下吗?”
      “不住了。”张晓月硬邦邦地回答。母亲看向罗拓。
      罗拓说:“晓月和我有点急事。”
      母亲立刻笑开,“哎呀,晓月能有什么事。你们快回吧,有时间了再来。”
      是夜,张晓月住在火车站附近的宾馆,听着隔壁一群醉汉大叫大嚷,只觉得心如死灰。
      她惨笑,在此时,自己竟然悟了“哀莫大于心死”这句话。罗拓教过她许多遍,终于放弃。想不到她还是学会了。
      张晓月翻找一阵,只找到几张皱巴巴的信纸,一支圆珠笔。她提笔写下:

      不该弄,不该弄,徒留空枝稍稍送。
      戏谑之间有愁容,清风坠落眉头重。
      不该梦,不该梦,寤时笑意微微愣。
      残烟散尽倦意浓,镜花请我缓入瓮。

      张晓月把刚买来的安眠药的空瓶放在这张纸旁边。而后颤抖着双手,将这首诗一下一下叠平整,放在烟灰缸里烧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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