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罗清疏

2、陆朱 陆铭 庄生晓梦迷

　　告全体高三学生：
　　光阴飞逝，日月如梭，转眼间已经开学一周，为了发扬团结协作精神，经十三中董事会与校方领导协商决定，年级排名两百名及以上的学生，即日起与相邻名次的同学作为同桌，具体座次由高中部一班、二班、三班、四班正副班主任安排。
　　下面是月考排名：
　　第一名，陆朱
　　第二名，陆铭
　　第三名，罗清疏
　　......
　　第四百五十一名，胡笑笑（缺考）
　　第四百五十二名，凤栀子（缺考）
　　某年某月某日，
　　十三中董事会及校方领导
　　陆乘风，卫淀 等 致
　　陆朱和凤栀子站在告示栏下的人群里，凤栀子并没有因为自己成了全校最后一名有任何特殊感想，倒是为陆朱很不平，“露珠，陆铭那小子到底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啊？你们那个赌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朱比凤栀子矮一些，却因为笔直的脊背显得更高挑。她定定地看着公告栏，美艳娇嫩的脸蛋面无表情，突然转身就走。“没什么，我先回教室了。”
　　“等等，我们一起——啊！露珠小心！”
　　晚了。疾走的陆朱被一辆价值不菲的重金属机车撞倒，昏了过去。骑在机车上的人下来，不用掀开头盔，大家就都知道那是谁——陆铭，十三中曾经的第一，陆朱转来后的全校第二，同时也是最特立独行、浑身恶习的学生。还有，今早刚刚宣诸于大众的，现任董事长的独子。
　　陆朱当然是唯一一个不知道撞人者身份的人。她的意识模模糊糊，还在考虑该怎样应对陆铭。凤栀子询问的赌约，是在前天签订立的。
　　陆朱和凤栀子是很熟悉的儿时玩伴，她转来十三中上学没几天，便发现一个严肃的矛盾——一班竟然会有人抽烟，那人还是凤栀子的同桌，而凤栀子患有严重的哮喘病。于是陆铭在课间迎来了一个请求，或者用要求更为确切。
　　陆朱坐到凤栀子的位置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陆铭同学，请你不要在学校抽烟。”
　　陆铭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凑近了一点，轻佻地把烟圈吐在她脸上，陆朱皱眉闪躲。“哦......可以啊，不过你说说，我为什么要因为你这个毫不相关的人放弃自己的爱好呢？”
　　“凤栀子有哮喘。”
　　“这样啊......”陆铭有点意外，他满不在乎地掐掉烟头，但没有扔掉。“鉴于你这样舍己为人的做法，我不介意停止吸烟。”
　　陆朱点头，说道：“谢谢你的配合。”就要起身离开。
　　陆铭问：“那么，请问可以告诉我，需不需要我每天穿校服，好好听课，不骑摩托车，不染头发，住到学生宿舍里来呢？”
　　陆朱发现了陆铭的不善，她冷冷地问：“陆铭同学想表达什么？”
　　“你不是号称语文满分的一流人物吗？原来......这么简单的反讽都听不出来。”他显露出顽劣的笑意，“你们这些为变成年级第一而转学的绩优生不是最看不惯这些吗？”
　　陆朱暗暗地想，她最看不惯的是这个人每说一句话就要加一串省略号的懒散样子，她没有说话，更没有问陆铭是怎么得知她的成绩的。起身就要离开。
　　“喂。”陆铭叫住她，他很好奇这个衬衫洗得发黄的女孩是哪里来的骄傲，“要是你是我的同桌，恐怕也会这么敬告我‘不得吸烟’吧？”
　　陆朱回头，眼里闪烁着不耐，“要是我是你的同桌，倒不如被在学校里乱开的机车撞死。”可以在校内乱开机车的人只此一个，别无分权。
　　“说真的？真有那么一天，你会怎样？”
　　“随你好了。”
　　陆铭咧嘴一笑，像是又找到了新的玩具，他突然拿出白纸奋笔疾书。陆朱不再理会他，径自走了。
　　下课，三张标题为“合同”的纸被传到她手里。陆铭从前排朝着她挥手，“一式三份，记得签字哦！”
　　陆朱看了看，乙方义务一栏赫然写着：若甲方完成任务，乙方任凭甲方处置。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因为凤栀子的病太可怕。
　　陆朱打了一个冷颤，在病房里醒来。陆铭说的不错，她是因为第一名的奖学金转到十三中的。母亲患有间歇性精神病，她必须承担高额的医药费，所谓助学金，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只能寄希望于陆铭对她的“处置”不要影响到她的学业了。
　　正想着，陆铭推门进来，神秘兮兮地道：“你瞧，‘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正是如此呀......”
　　陆朱一贯的面无表情。“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在我家浇一个月的花，这事就一笔勾销。”
　　陆朱答应了。陆铭主动重新给了她一份合同。她不确定这些合同有没有法律效力。
　　但是，陆铭并没有告诉她，他们家有三百平方米的花园。她只好搜集每种花的资料，订了很厚一本，并勤勤恳恳地每天坐公交到他家。好在陆铭没要求她做其他事，只是在她灰头土脸的时候搬把椅子坐着看笑话，有时手把手地教董事长骑机车。
　　陆乘风颇为欣赏她，时常对儿子晃动她订的册子，“你该学习陆朱的认真，若你有她一半认真负责，就不至于这样。”
　　有时又对陆朱说：“陆朱啊，当我义女怎么样？”
　　陆朱自然均摇头以对，这父子俩一个德行。
　　事情不断往好的方向发展，陆铭对她的敌意也没那么浓了。这天，陆朱和陆铭一起赶到学校——昨天要浇的花太多，陆乘风索性留客，这样也不是第一次。
　　对于流言，陆铭闲闲地说：“我们是兄妹......”
　　陆朱心存感激，但未免不平，私下里问：“为什么不是姐弟？”
　　陆铭说：“我比你大。”
　　陆朱无奈，只得看着他向男生宿舍走去。应陆乘风的强烈要求，他今天要搬到学生宿舍住。她转身，想要回到宿舍。
　　一辆熟悉的机车横空飞来。陆朱感到一阵撞击，没有多少疼痛。她知道，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她现在本应处于巨大的痛苦之中。陆朱看见穿着校服的陆铭惊恐地回头，朝这边飞奔而来。
　　她想，来不及了。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正是如此呀......
　　陆朱打了一个冷颤，在病房里醒来。
　　陆铭神秘兮兮地推门进来，说：“你瞧，‘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正是如此呀......”
　　陆朱一贯的面无表情。她想起了自己十分喜欢的一句话。
　　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