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尘清水三山下》来鸿

8、第八章

　　自长留回来，清和便窝在藏书阁，不常出来走动。

　　大公主南絮自太子殿下婚宴后便对栖迟事务上了心，每日要与安叙、莫老爷子在议事阁待上大半日才出来，平日散漫形象全无，愈发沉稳干练，而南絮对一再冒犯栖迟的那些族类也不再只是口头软绵绵的警告，难得涌了丝怒气，某日领着忠义四兄弟，全部将其料理干净，手段颇为凌厉，杀鸡儆猴，让人望而生畏。

　　这日，栖迟结界处又有不速之客前来，听闻是一班仙人，其中有彩韵，以及神龙不见尾的怀珏神君。

　　南絮正忙手头的事，抬眼示意之仁通报，笔头没停，待之仁说完，南絮放下笔，问道：“所为何事？”

　　“慕名拜访。”

　　南絮眉头一沉，烟波婉转的美目开始凛冽，彩韵这丫头，事先并没有捎信来，这次是搞什么名堂？还有那怀珏神君，如此身份，亲自来栖迟，会不会是关于长留酒会之事？那日清和回来脸色并不好。

　　南絮心里杂乱，但面色如常，理了理裙摆，问道：“清和还没回来？”

　　“是，但姑娘说今日可回。”之仁答道，“严义已经去五里亭等着姑娘了。”

　　南絮“嗯”了一声，犹豫一会，朝栖迟大门走去。

　　南絮缓步踏出结界，就瞧见白衣飘飘十几号人，仗势颇为整齐，神情有些倨傲，周围仙气缭绕。其中怀珏站在最前面，身姿俊朗，隐隐带着些威慑；怀珏身边是位难得的美人，着琉璃广袖裙，眉目发光，温婉绰约；而彩韵在不远处，身形欣长，负手而立。

　　他们身后那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年轻们，南絮也懒得搭理，自动略去对他们的打量，直奔领头人道：“大张旗鼓，所为何事？”

　　怀珏脾气很好，对南絮的轻慢也不恼，倒是身后几个弟子鼻子一哼，对南絮的蔑视呼之欲出。只是那几个弟子还未再有什么言语，就被怀珏厉色退下，弟子们无奈咽下气焰，那刁钻的字眼在喉咙中卡着，他们不自在地咳了咳，摆出一副不爱搭理南絮的样子。

　　南絮虽不是绝世美人，但风情也算是万种，可这群小屁孩一副本仙人不吃你这一套的模样，活像那见了勾魂狐狸精的死板道长，欲对南絮除之而后快。

　　长本事啊，美人计都使不得。南絮心里发笑，那群年轻弟子的仙气都快有人间村庄的炊烟那般浓了，在南絮眼里早没了那遗世独立的感觉。

　　“今日特奉天帝之命，领几位弟子来瞻仰栖迟藏书阁。若有不敬之处，望大公主海涵。”怀珏声音响起，透过那浓重的仙雾，显得有些空旷。

　　南絮双手抱胸，歪了歪头，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怀珏一行人，好似在掂量货物的价值，一举一动均带着些匪气，安叙在南絮身旁，感受到南絮若有若无的杀气，暗暗心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一会指不定被南絮怎么发火呢。

　　回答得滴水不漏，也难得怀珏神君愿意委屈身份。

　　可栖迟却不是什么软捏的柿子！天帝派个神君来，就可以领着这群小子随便进出了？

　　自被赶出昆仑山后，真是什么货色都敢来轻蔑轻蔑了，南絮的杀气渐渐破开，直朝那群弟子而去。义愤填膺的弟子们自认风度有加，打交道的均是礼数上佳的神仙，还未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仙人，话没说几句就把火直接撒在自己身上，顿时有些无措，剑还未出鞘就被打落在地，身板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闷棍，腥甜涌上头，有些目眩。

　　饶是南絮突袭，但仅仅一道杀气便这般厉害，栖迟当真是空壳子的摆设？

　　弟子们均凝重了神色，对那不按常理出牌的南絮大公主收了收傲气。

　　一群废物！南絮连眼皮都懒得对那些弟子抬了。

　　南絮的杀气掠过灵雨时，灵雨施法躲开了些，但仍擦过一些火辣的气流，她收了收袖口，将手背的疼痛感消去，心里虽不屑这种女人，但仍心悸南絮随随便便就煞了他们威风的实力。

　　怀珏并未阻止南絮的教训，因那群弟子确实做法欠妥，让他们长长记性也好，知道究竟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傻狍子似的去触霉头。

　　彩韵作为清和的老朋友，南絮的杀气直接绕她而去，她乐得见这群崽子吃苦头，此番领着这群不讨人喜的弟子来栖迟实在非彩韵本意，那天帝老儿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非要她随行。应该是觉得，如果自己不在，怀珏、灵雨，以及这群小子，连栖迟的门都进不了吧。

　　毕竟与清和交好的彩韵，南絮多少还是卖几份薄面的。不过彩韵也确实要来找清和一趟，师兄之事以及有些眉目，她还需要和清和商榷商榷下一步的打算。

　　彩韵撂下他们，走向南絮，在她耳边低声说：“天帝打算重启涅槃之路。”

　　“为什么？”涅槃之路自千年前便被废除，仙人下界历练涅槃，风险颇大，甚至还能涅出个大魔头出来，虽然代价颇高，稍有不慎一命呜呼，但其标榜的回报却很诱人——一跃跻身三界强者名流，可号令八方，登荣耀之位，哪怕是中途退出，所受之益均可使修为突飞猛进，吸引着不少仙人趋之若鹜。

　　彩韵不知内情，摇摇头，后又朝那群弟子望去，猜测道：“应该和你们有关，涅槃之路是重回最初的唯一一条路，是重新洗牌的大好时机。”

　　重新洗牌，是灭，还是给予其重生？南絮心里升起一万分警惕，哥哥带着秘密离开，嫂子未传音讯，清和身上的谜，忘仙的纠葛，南絮觉得头有些炸，自接手哥哥的烂摊子，南絮作为山头大当家，肆意妄为的快感从未有过，每天都绕在混沌又不知何处危险的境地中。

　　怀珏知道彩韵与栖迟熟悉，不意外她和南絮兀自议论，默默等着她们说完话，而灵雨作为三界内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女，从未被如此冷落过，有些不满，她走上前两步，朝怀珏语气撒娇道：“神君，我们要站到什么时候？”

　　灵雨声音娇柔，声调酥酥麻麻地流过所听之人的耳朵，刺激得心中一紧，恨不得马上满足这位绝世美人的所有要求。只是怀珏纹丝不动，连表情都没变过，淡淡道：“这要看大公主的了。”

　　灵雨笑容一滞，但片刻后仍不减风采地问道：“那个南絮很是野蛮，会不会不让我们进门？”

　　身后弟子听怀珏神君的语气好像不怎么想搭理灵雨仙子，纷纷抓住机会上前安慰道：“仙子不必担忧，不过是落魄的远古族类，我们可有天帝的口谕！”

　　“是啊是啊，姑娘放开心，有我们在，闯也要闯进去！”

　　“对对，我们誓死保护姑娘周全，姑娘不要怕！”

　　......

　　灵雨在心中对这群没眼色的家伙翻白眼，就你们，一道杀气就掉了兵器，还闯栖迟的结界，送死去啊？

　　哪怕再不愿面对这群殷勤的嘴脸，灵雨还是感激一笑，谢过他们的好意。那群弟子们很是受用，纷纷露出陶醉的神色，更有甚者被激出意气风发的英雄之气，昂首挺胸站在前面，绝意要与南絮死抗到底。

　　只是那英雄的身影还未站定一瞬，身后厉风扫来，一群弟子瘫倒在地。怀珏眼神一亮，回身望去。

　　又被偷袭的弟子们忍不住骂了一声，愤怒地往后看去——穿着粗布衣料的一姑娘手里提着一把玄色宝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她衣袖卷至手肘处，一幅短装打扮，想是狩猎回来，手腕有些擦伤，发髻也有些凌乱，但即便这狼狈扮相，也丝毫不损她靓丽的美貌，不同于灵雨的娇媚，这女子浑身散发着雪山山巅的孤寒。弟子们一时有些看呆。

　　女子脚边伤痕累累的神兽见状眼露凶光，身上血腥加重了神兽残暴的气息，它皮毛竖起，身子往后一倾，准备随时一扑而上，撕咬他们，弟子们回过神，有些脚软，但想着怀珏神君及灵雨仙子都在看着，强装镇定地起身，朝那神兽喝道：”哪来的野兽，敢这般无礼！“

　　野兽？清和默念，将提着的刀抗在肩头，这是打劫之人示威的架势，清和用着觉得特别舒心，一步一步走近那群野小子，每近一步，压迫感便多一分，弟子们眼睁睁看着那雪一般的女子变成同南絮一般的土匪样子，蠢货也猜出了她的身份——落寞神族的小殿下。

　　“原来是清和殿下，今日我们带着天帝的旨意前来栖迟做客，没想到你们居然这么不卖我们面子，三番两次偷袭于我们，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就算对面是美人，都没有男人的面子重要，一弟子挺了挺胸膛，言辞恳切，弟子们应和之声一潮一潮。

　　清和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原以为天庭的事儿，不过是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这群人居然跑到栖迟门口来显摆，渐渐燃起的火唤醒了沉寂的黑刀，肃杀散开。

　　彩韵本不想再管这群人，但以清和的脾气，彩韵还是怕她真下狠心一刀斩了这群人。彩韵刚想走近清和压压她的怒气，怀珏便率先定了场面。

　　“南派弟子出言不逊，肆意顶撞上仙，回天庭我自会请天帝处雷刑以示惩戒。只是此番前来，确是身负重任，怠慢不得，还请清和姑娘，及大公主见谅。”

　　怀珏话一出，弟子们震惊委屈，怀珏冰冷的眼神一扫过他们，他们便没底气说话了，就算落魄，栖迟也是神族，他们这年轻弟子，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呢？

　　清和听到怀珏的声音，便想起长留那日他所说的历练一事，这群讨人嫌的弟子别的气质没有，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儿，倒是有些少年意气。难道这天帝真同意开涅槃之路了？清和心里浮了七八个想法，这群弟子不会是天帝借刀牺牲的一批小羊羔吧？

　　转瞬，清和看他们的眼神多了些悲悯。

　　严义同清和一路回来，正巧听见那句——落魄的远古神族，气血一涌便要出手，被清和生生逼了回去。这会他可不吃怀珏那一套，脚步移动便要上前讨教讨教，清和立刻拉住严义，吩咐道：“把北归带下去。对了，刀带走。”

　　又被清和堵了一回，严义脸上还是不愿的神色，但也照清和所说，接下刀，领着北归先回栖迟疗伤去了。

　　冷静下来的清和一言不发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弟子们有些忌惮，自动让了道。

　　走到怀珏与灵雨处时，清和停下来，朝他们道：“二位请吧。”

　　栖迟藏书阁保留了不少外界失传的拓本，一般人根本近不了其五里的距离。天帝欲重启涅槃之路，往先被焚毁的一手史料，只有栖迟可寻。南絮收到清和的眼色，不再难为他们，领着他们便往藏书阁走去。

　　彩韵挨着清和走，以二人听得见的音量说道：“玉魄出现，传闻还是完整的，线索指向崆峒山。\"

　　崆峒山，父亲，涅槃，玉魄。

　　清和本能地有些怀疑，是巧合吗？还是有意将矛头都指向崆峒山？难道崆峒山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是完整的？我师傅可没从忘仙出来。”清和师傅对玉魄可算是敏感，这几日他并未有消息传来。

　　“你知道，魔界的那位首领吗？”彩韵低声说：“他异军突起，直指崆峒山。”

　　玉魄能补人心智，是走火入魔之辈梦寐以求的神药。三年前师傅得到碎片，为护住玉魄，在外颠沛流离两年，成了三界的活靶子，在明在暗不知道藏了多少虎视眈眈之辈，师傅硬是靠着一口气，撑回忘仙，至今仍在疗伤修养。

　　清和想起西廊掉入云海的那碎片至今仍未有眉目，现在又出一玉魄，连魔界都掺和进来，还真是够热闹。

　　“历练之事，天帝的旨意如何？”既然崆峒山人才济济，此事天帝断不会马虎。

　　“一月后会有比试，参加者没有太多限制，但通过者，才有资格进入涅槃。”彩韵接着说：“坐镇的都是天庭元老级人物，还有四海八荒中威震一方的帝君，若要走出几个回合，得拿出不惜命的打法。”

　　帝君？那怀珏也是坐镇者之一了？清和默想，以怀珏上古之位的身份，怕是逃不开这样的场合。那到时候遇到他，他怎么出手？自己又怎么出手？

　　“给我也弄张参赛帖吧。”

　　彩韵闻言，欣喜不已，她奔着那玉魄，拼死也是要参加的，有了清和，胜算大了不少。

　　清和一直体会不到彩韵对方敬亭的感觉，原来的清和好像与这些不搭边，可怀珏横空一出，撕扯着麻木的清和去想这样的事，清和颇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