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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日常いち ...

  •   我茫然地站在一边。
      惠比寿沉痛地扭开了头,闭上了眼睛,对阿爸说了句:“节哀。”
      阿爸并没有表现出鲜明的哀痛,只是目光有些难以言喻,可我舍不得阿爸有一点点的难过,二话不说便先认错道:“阿爸对不起!”
      阿爸看着我的眼睛问道:“为什么要道歉?”
      我跳到了阿爸肩头,轻轻蹭他的脸,又瞥了一眼惠比寿,小声道:“我让阿爸伤心了。”
      阿爸哑然失笑道:“我没有伤心。”
      他摸了摸我的脸,露出了清浅的笑容,但我知道一定有哪里出了差错,使得那么会隐藏情绪的阿爸也暴露了片刻的惊愕。
      惠比寿爷爷一定知道什么,所以露出了同情的表情,不过他神神秘秘欲言又止,我不死心地用眼神在他们两之间逡巡求教,惠比寿爷爷才敲了一下笏板点拨道——
      “是姑获鸟的足好看,还是你阿爸的好看?”
      我想了想鸟姑姑粗粝的金色皮肤和尖锐的爪,又想了想阿爸在月光的长廊下手执着书,穿着白色的里衣,披着灰色绣花的外跑,袍下隐约露出的一段修长的腿和棕色木屐上一寸莹白色的脚踝,诚恳回答道:“当然是阿爸的好看。”
      惠比寿爷爷头痛地道:“那你为什么要学着姑获鸟长?”
      “因为……因为……”

      因为那个夜晚——
      那夜,我揉着眼睛起夜,睡意朦胧,却突然被一阵寒冷的杀气惊醒。
      空气中有甜得发腻的血腥气,院中安静得可怖,只有一棵樱花树影婆娑。
      我颤声朝着树荫婆娑的地方问道:“谁……?”
      树下的池边一动不动地站着个黑色的影子,她转过头,露出了斗笠下那张缠着绷带的脸。
      “鸟姑姑?”
      我摸了摸吓了一跳的心脏,蹦到了她的面前,她深更半夜没睡,是在洗那把锈迹斑斑的剑,我看了一眼池子里的红色,问她:“你在做夜宵么。”
      那是血,真正的鲜血,但我没多想,以为她半夜饿了宰了一只动物吃。
      但她轻声笑了下道:“不,我杀人了。”
      我:“……”
      看我似乎被吓到了,她才又笑了下,摸了摸我的脑袋补充道——
      “不过都是坏人。”
      那时樱花还没有开,整棵树在夜色里张开的是深黑而浓郁的绿色,她戴着斗笠,插着弯刀,轻巧地跃上了庭院内的樱花树上,悬挂于弯月之下,眼中有冷冽又森寒的光芒。
      但她的语气却很温柔,只是淡淡叮嘱道:“快回房间睡觉。”
      我仰着头问她:“鸟姑姑你不睡么?”
      她歪了歪头,嘴角便带上了不可察觉的笑意,她说:“我替大家守夜。”
      有姑获鸟的夜晚总是那么安全、宁静,从此那倒勾在树上的身影,与如剑般锋利的足爪,便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阿爸的腿固然好看,但并没有成为我的梦想,我一直想长一双姑获鸟的足,以后若有人欺负阿爸或者大家,我光是用脚,便能挠死对方。
      这样一双英明神武的脚似乎并没有问题。惠比寿爷爷看一句未点醒,又把我拉到了一边,继续点拨我:“你想,若一个人怀胎十月,生下了一个孩子,一点都不像她,那她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依然没有反应过来,孩子和父母不相像有什么问题么?惠比寿爷爷只好继续打比方:“比如说,妖刀生了个孩子,结果是条鱼,那是怎么回事??”
      我惊悚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似乎是妖刀与荒川喜结了连理。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惠比寿爷爷点了点头,夸我孺子可教:“总之这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而是像不像的问题,父母不一定盼望孩子有多厉害,却总希望孩子像自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十分沉痛。
      我不学阿爸学鸟姑姑,阿爸一定以为我更爱鸟姑姑。
      其实我也很爱鸟姑姑,但我最爱的是阿爸呀!
      怎么办,虽然我也想要更厉害的爪爪,但我不希望阿爸伤心,我也很想长一个像阿爸的爪爪……
      在这样沉痛的心情之下,脚下的力道越来越虚浮……紧接着,“卟”地一声,那双刚刚长出的足猛地缩了回去。
      惠比寿爷爷吓了一跳,似乎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阿爸闻声转了过来,突然神色严肃得吓人,他将我拎起仔细看了看,看了很多遍后才问道:“要不要紧?”
      我晃了晃下半身道:“好像不要紧。”
      也许是因为刚刚长出来,也许是不想让阿爸失望的意愿太过强烈,那条我期盼已久的“美腿”,竟然又回到了我牢不可破的圆形身体里,裂开了缝隙的身体慢慢合拢,圆滚滚的肚皮下,又变成了光滑硬壳。
      惠比寿爷爷捂着脸在一旁道:“不要掀女孩子的裙子啊。”
      阿爸此时却仿佛再也听不到他说的任何话,只十分严肃的对我说——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长成如何都没有关系,但不要随意更改你的身体。”
      我仰着身体朝阿爸点了点。

      我最想做的,就是一个听话的不让阿爸操心的摩,虽然我做得还不够好,总是会惹阿爸生气,有的时候还会把事情搞砸,但我……会努力去修补。
      阿爸说——做错事情并不可怕,每个人都会做错,况且我还小,更值得被原谅,他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持有自我。
      丧失了自我的人,被鬼魅所控制,看似恣意,却活得如同傀儡——我们一路上看到了太多这样的傀儡,或位高权重,或是挣扎的芸芸众生,都形容可怖。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了阿爸对我的要求有多么温柔,他不要求我做一个强大的人,也没有要求我做一个善良的人,他甚至没有要求我做一个正义的人,他只希望我做一个我想要做的人。
      “前路从无畏正恶,而在人行。”
      阿爸这样坚定又温柔的任性,最终也影响了我,我有过惶惑,有过对于自己的担心,却被阿爸安慰了,他说就算真的如他们所说,达摩会引起灾难,那他也会在灾难到来之前倾全力将我封印住。
      “最坏的结果不过我们一起被黑暗吞噬了,阿爸依然和你在一起,你还会害怕么。”
      我裂着嘴笑道:“摩摩不怕。”
      有阿爸在的话,我从未害怕过。
      我超爱阿爸的!
      一直到临时居住的府前,我还黏着阿爸撒娇,撒到惠比寿爷爷都扭头看不下去,妖刀更是盛装站在门口堵了我们,面如黑铁。
      他已得到了消息,黑着脸问道:“你们丢下吸血姬,还知道这样回来?”
      我这才转过头,面色难看地望向阿爸:“吸……血姬!!!”
      我们似乎把吸血姬小姐姐忘记了!
      阿爸却似乎心有成竹,他不慌不忙地道:“进去再说。”

      其实我之所以忘记吸血姬被抓走的事情,正是因为她被抓走时的那一幕。
      来人身上有浓郁的瘴气,有黑色的狰狞的凝魂,但似乎只是看上去吓人。
      别看签订契约后的吸血姬小姐姐周身的瘴气现在收敛了起来,但她可是曾带着让式神们都忌惮的死气沉沉踏入阴阳寮的。如果那人的瘴气是张牙舞爪弥散的烟雾的话,吸血姬小姐姐身上的瘴气可能已经凝成了固体。
      那是更纯粹强大的力量,完全不具有可比性。
      所以我跑到一半才想起来,我们又不是打不过他,为什么还要跑呢?
      我撒腿就跑是因为跑成了习惯,吸血姬小姐姐却没有被扣留下来的理由,她到现在都没有脱身的原因只可能是两个——她投了敌,或她假装投了敌。
      我一边跑着跑着跑出了腿,也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晴明阿爸显然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他进屋放下我之后与大家解释:“既然那些人主动找上来了,吸血姬便先藏身他们之中,看看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她与阿爸坚定了契约,可通过纸鹤联系,亦可互相察觉,摇着羽扇的赝品以为吸血姬之恶,一定恶到罪无可恕,却没想到她竟然与阴阳师为伍了。
      他可能坚定的认为人心的贪婪都会贪婪得像他一样,吸血姬也一定逃不过变成鬼怪的命运,可人间自有茶花靡白,驱散了阴冷与孤独,留给人美好与救赎。
      那不是一个完美的故事,从妇人与小院来看,甚至或许是吸血姬一个人的故事——是留在这个世间,需要长长久久的活下去的她自己一个人的故事,但却足矣改变了她些许。
      曾经虽然生于四方城,是这里的贵族之女,她却并没有对这里怀抱着太多美好的感情,直到那个人死在她怀中,她灵魂中突然涌入一种奇怪的东西。
      平凡的、温暖的、陌生的温度。
      这是你喜欢的地方,你视它为家,那我也重新看一看这里,看看这里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吧。

      所以,任凭吸血姬被带走的我们不是抛弃同伴,而是已将错就错。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已里应外合了吸血姬,劳烦她做了个内应,打入了四方城之内。
      吸血姬在半夜传回了第一封信,上面延续了她一贯少言少语的风格,只一个字,妥。
      我抓过纸鹤的尾巴,展开替大家翻译道:“就是她已成功打入,人也安好的意思。”
      妖刀这才稍稍松懈了下来,他正直了一生,差点以为自己与我们同流合污做出了抛弃同伴之事,心慌了很久。
      只是没想到没过多久,又一只纸鹤晃晃悠悠地飞了进来,竟还是来自吸血姬,他立刻又提心吊胆了起来,紧张地看向了我,我展平,上面还是一个字:于是大声念道:“蠢。”
      “哈哈哈,这是说那些人做的事很蠢,人也很蠢的意思。”
      念完后我便笑出了眼泪,完全感受到了吸血姬面无表情的外表下嫌弃得无以复加的心情,若不是嫌弃的要死,她绝不会忍不住多话,半个时辰内飞来两个纸鹤。
      与那些人周旋,想必小姐姐正撑着下巴看着走廊,又像当年一样无聊了。
      她一定还没有感受到那人所说的四方城的温暖之处,这里和往日一样被阴影遮蔽,行走着没有察觉的百姓,以及日益猖獗的人类贵族。
      于是她百无聊赖地写下那个字。
      她真的觉得这个世间,好愚蠢呐。

      我有些心疼,抱住了阿爸的胳膊说:“等此间事了,我们早点把吸血姬姐姐接回来吧!”
      我感觉到虽然她从未提及,但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比较开心。
      阿爸摸了摸我的头顶道:“好。”
      妖刀提刀道:“我去接。”
      这是她第一次看着伙伴孤身去了敌方,让她无论如何都有些觉得亏欠,虽然我觉得其实不用担心。
      那些人滥用了鬼魅,还试图驾驭吸血姬,但凭吸血姬的心智与实力,她去了之后还不知是谁驾驭谁。
      总之那个荒木时岁占了具貌似聪明的躯壳,却实在不像是做了聪明事情的人类,他绑架吸血姬这件事——可能反而使我们此行的转折点。
      院里的人除了我和晴明阿爸都可以不睡觉,便睁着双眼继续探听,萤草融入了院中草木,惠比寿的鲤鱼旗翻飞了起来,蚌精手中的丝线没入了池塘,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忙碌了起来,但正是到此时此刻,这错城池的诡异之处才更加明显。
      我等着等着便困了,窝在阿爸的怀中睡了过去,我突然发现,四方城格外的安静,夜晚竟没有一点声音。
      安静可以助眠,但寂静如死便有些恐怖了,从各个方面探听过去的式神们,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察觉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包括——争吵。
      夜色吞噬了一切吵闹,也吞噬着这个城市所有的黑暗,渐渐凝聚成这个将要没有出口的城池。
      我有些害怕,还好阿爸的手掌一直在轻轻拍我,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终于还是在这座有些奇怪的城池里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蒙蒙亮,便有轿子停在了门口。
      门外有人仆人唤道:“城主宴请渡边小姐赴会。”
      昏暗中,妖刀姬睁开了眼睛。
      她一夜未睡,此时弹跳而起,随便理了理懒得脱的一身华服,便走了出去。
      她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大刀了,但是很不幸的是,她还要再按捺一会儿。
      我跳到房梁上偷看,便见朱门折起后,蒙着面纱的妖刀走了出来,她目光冷清,压住了衣着的过于华贵,伸出手虚扶,便跟上了两个粉色衣裳的侍女,一个头上别了朵花苞,另外一个……
      我噗嗤一声差点笑了出来,赶紧捂住了嘴,蚌精走到哪都舍不得自己的贝壳,竟然还别在了头上,便……十分别致了。
      不错不错,这一行扮得有模有样,不细究根本找不到任何问题,萤草朝我眨了眨眼睛,我立刻领会,在轿门阖上前,一头从梁上跃下,扎进了她头上的花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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