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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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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宫、松风阁内。
满头银发的闻老来回巡视着各张桌子上、墨迹未干的大字。一路走来,闻老的头就摇个不住,如今的孩子,自幼不使笔墨,书法基础可想而知。一行行大字仿佛喝醉了酒,能勉强站稳的都找不出几个。
“你们写的字,我都看完了,没有一张称得上满......”他话未说完,眼中却一亮,在最末一张桌子前停了下来。
“再写几个来我看看。”洁白的宣纸上,已赫然写成“思君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十字,用笔清淡秀雅、情趣十足,恬淡疏旷中透出厚重的底蕴。
玉如轻轻提笔,一气呵成。笔锋游走间,一句又轻易得来,“道路阻且长”。
“漂亮!”闻老见那“长”字的一捺款款落下,不禁赞叹出声,“姑娘临的是明人董其昌的帖吧。相比董字的清淡又多几分开阔和遒劲,倒像是故宫里康熙爷的墨宝。”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仿佛见了宝贝似的,仔细端详着玉如的字,“不是我夸赞,这字儿比那康熙爷的还老练几分。”
“老先生谬赞了。”玉如微笑的将毛笔搁在一旁。
学生们见闻老这样褒扬,也全都凑上来观摩。
“你是这个班的老师?”闻老问。
玉如连连摆手。豫清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冲闻老挤挤眼睛,“哎呀,我是这个班的老师,这是我玉姐姐。”
“原来你才是老师,你那毛笔字儿歪七倒八,简直像小学生写的。”闻老一点也不给面子,豫清脸上一红。
“我们小金老师是学体育的。”一旁的女生插话道。
“原来是能武不能文。”闻老呵呵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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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自由活动时,豫清见玉如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较之方才被孩子们簇拥询问时的笑容明艳,此刻的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为愁云笼罩。
豫清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罐汽水,忽然想起睿清的嘱咐,便把另一手上的果汁给她,自己拉开了汽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玉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玉如这才恍过神来,发现自己脸颊上竟有滴眼泪,不好意思的轻轻揩去。
“是不是为了我哥?”豫清胳膊撑在膝盖上,转动着手里的易拉罐,“哥也真是,明明舍不得你走。他总是这样,什么都闷在心里,不像我活的潇洒。不过说真的,他这个人很讲情义,只要是他的人,就算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他这些年.....过的还好么?”庄玉如似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
“玉姐姐,不怕让你知道。其实我们的老爹是京城丝绸大王金圣。我爸的圣锦集团,在全国有几百家连锁店,生意做的很大。我妈是我爸的第二任太太,她是杭州人,是我爸到浙江去进丝绸时认识的。那时我爸刚跟第一任妻子离婚,却对大学毕业、清纯美丽的妈妈一见钟情。外公外婆都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是瞧不上我爸的。但是我妈却对我爸情有独钟,不顾父母反对和他结婚,并生下了我们兄弟。
后来我爸生意越做越大,但眼红嫉妒他的人也多了。就在哥哥十岁,我七岁那年,妈妈带我们去故宫玩,回家途中却被歹11徒绑架。最终妈妈被撕11票,我和哥却被人救了出来。歹徒用绳子勒11死了我妈,当时哥捂住了我的眼睛,他自己却目睹了全过程。后来哥得了非常严重的创伤后遗11症,许多年都是沉默寡言的,但是他功课却特别好,高考那年,他的分数完全可以去清北,他却填了公an大学。我爸对这事很不满。我却明白,哥因为童年的阴影,是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也许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和我。
我妈死后不到一年,我老爹就和他的前妻复婚了。那是一个相当有心计的女人,当年她与人出轨抛弃我老爹,这个时候却利用他丧妻的脆弱,再次收服了他。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个哥哥叫金天极。金天极表面上对我们客客气气,其实处处与睿清哥哥比较,他很会说话,懂得怎么讨大人的欢心,继母又给我爸扇耳边风,慢慢的我爸就疏远了我们,处处以前妻和他的宝贝儿子为重。好在现在我们都独立了,搬出来生活。可是我明白,哥心里的那道伤疤还在。他是个执念很深的人。不像我,选择做老师,跟单纯的孩子们在一起,可以暂时忘了过去的痛苦。而哥哥总是觉得,是自己没有能力保护母亲,才导致了她的死亡。”一贯开朗的豫清说到这儿,泪水不由得从眼角溢出。
“原来...他还是没能逃脱自己的命运.....”玉如失神的长叹一声,仿佛有很深的感慨。
“玉姐你说什么?”豫清不明白。
“没什么,”玉如掏出绣花手绢,给豫清擦了擦眼泪,“这不是你们的错,只是命运使然,他又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玉姐姐,我看得出,哥对你动了心。你知道他从来没有那样事无巨细的关心过一个人。我想也许你才是打开他的那把钥匙。”
——
金睿清心绪沉重的走进楼道。失落使他感到格外疲惫。楼前的自动贩售机亮着金闪闪的灯,在那虚浮的光亮里,仿佛出现了玉如的身影,探向机器背后问道,“贩夫何在?”
聚散匆匆。失恋般的惆怅萦绕心头,终究挥之不去。向来被同僚视为靠山、硬汉的金睿清,也拿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无可奈何。他无力的扭开门锁,进了屋子。屋里很暗,一股诱人的香气飘入口鼻,令人精神稍振。睿清只道是隔壁做什么好菜,按开了顶灯。随着屋子里亮堂起来,他看清了客厅的桌上摆满了盘子,盘中是各色菜肴和精美点心。光看色泽外观便诱人食欲。
豫清不知从屋子哪个角落里蹦出来,眯着眼笑道,“哥,怎么样?被吓到了吧?”
睿清颇感意外,不知小弟葫芦里卖什么药,“从哪儿叫来这么多菜和点心,咱们就两个人,怎么吃的下,况且我今天没半点胃口。”
“正宗的奶皮小八件,外头卖的不能比,酥松绵软,入口即化,你尝一个便知道。”豫清从盘子里拈了一块枣花点心,唆进口里。
“别忙着贪嘴,我问你,玉如怎么样了...你把她平安送到家了么?”
“哥你先尝一个嘛,尝一个我再跟你细说。”豫清神秘兮兮的将一块糕点送进睿清嘴里。果然奶香浓郁、口感清甜、入口即化,“怎么样?好吃吧?没吃过吧?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小八件儿。”豫清一脸得意。
“你还没告诉我玉如.......”即便点心再精致,睿清也食之无味。
“这就是玉如姐做的。”豫清笑吟吟的揭晓谜底,“我知道你舍不得,就没送她走。而且我还给她找了个好工作,在青年宫教书法。你不知道,玉姐姐会射箭,毛笔字写的可好了,闻老头说简直可以媲美康熙爷的墨宝。她会背纳兰性德的词,还会弹古筝......”
庄玉如从那厨房里走出来,长发在脑后松松的挽着,穿着豫清带她买的白衬衫和鱼尾裙。见了他,脸上微微一红,眼波一闪,有种水波流动的清灵妩媚。睿清的眼里瞬间有了熠熠的光,并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豫清见此情形,忙装满一小袋点心,识趣的调笑道,“哥、玉姐,我还有事就先闪了。点心我拿走一半,剩下的你们慢用!”说罢抽身出门。
“这些都是你做的?”睿清注视着桌上仿佛凭空变出的美味佳肴,以及做出这样美味的玉如。他瞳子深处荡漾着湖水,湖水中央却是烈焰。
“是我做的。豫清教会了我用煤气灶。于是我就准备了些菜肴,算是一点心意。也算是你三番两次的搭救我的一点回礼吧。只是不要笑话我的手艺平常才好。”玉如眼梢眉角挂着几分淡淡的娇羞。
“豫清这小子,我让他保护你的安全。他倒好,又教你开煤气,又让你使菜刀。还好你没受伤。”睿清的目光里含着心疼和珍视。
“豫清只是想讨你欢喜,他是很爱你这个做哥哥的。只不知道这些点心如今合不合你的口味。”
“已经够好的了。像我这样的单身汉,平时哪有这样的口福。”
“那就......快坐下尝尝.......”此刻的玉如倒像是一个等不及向大人献宝的小女孩。
这种感觉太熟悉又太复杂,她说的也好像在哪儿听过。只要一望向她,金睿清素来冷静的心脏就像脱离了掌控似的,一声比一声跳得沉重,一次比一次跳的迅猛。胸中涌起一股深沉的热浪,一种没来由的、生离死别般的难受,在这个太平无事、云淡风清的人间根本不会有的强烈的情感潮水。理智上他只想同她说话,而实际上,他却渴望像那两次发生意外时一样,深深吻住她菱形的红唇,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玉如为他面前的杯中斟满酒,双手捧到他面前,“来,我先敬你,多谢前日救命之恩。”
金睿清接过来,一口烈酒入喉,还来不及辨清滋味的层次,心中便已沉醉。他从她清澈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怀有欲望的眼神,与她眼底的情热交叠在一起。
庄玉如亦连饮三杯,眼角仿佛染上桃花般明媚的颜色。忽然她的脸凑近前来,柔软的目光里似藏着一个秘密,两瓣朱唇微启道,“能让我看看你从前的样子么?”
“从前...的样子......”睿清见她眼中隐隐有细碎的泪意,“我们从前见过么?”
玉如却径自拨开了他的额发,使他露出饱满的前额,仿佛梦呓般的呢喃道,“果真一点儿都没变,还是我认识的那个.....”
金睿清被十指柔荑抚弄的血脉贲张,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叫我一声玉儿...请你叫我......”一行清泪从她眼角跌落。
睿清有瞬间犹豫,而后迟疑的唤了一声,“玉儿。”
这两个字仿佛一把通往未知世界的钥匙。
睿清的头脑中瞬间闪过许多杂乱无章的画面:炮火过后残破不堪的城门…旷野里奔驰的白色骏马…不…是成千上万的马匹在奔跑…旌旗飘扬……穿着艳丽服饰、半跪在地上装烟敬茶的新妇…那新妇的面容却是...毫无关联的片断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几乎使他承受不住。他修长瘦硬的手指紧紧按着玉如的肩背,顺势吻住她柔软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