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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荣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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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清晨长安城里传遍了孙家少爷离家出走不知所踪的消息,街街巷巷里贴满了寻人的告示,一张张告示上面画着孙少清俊的脸。不少妙龄少女驻足观看,更有人盯着那告示上的奖金心中觊觎,想着走运赚上一笔。
点绛楼里,霁月正梳妆,小婢女妙月一边将纤细的银簪子别在霁月的发髻上,一边说道:“霁月姐姐,今天早晨我出门泼水的时候见墙上贴着寻人的告示,你猜这找的是谁?”
“哦?这倒是谁?想是大户人家的吧,才一清早告示就贴到这里了。”
“哎没错!可不就是平时总来找你的那个孙家的少爷嘛。”
“孙止?”
霁月心下一沉。这人才刚被自家亲爹领回去没几日,怎么又闹出这等是非。她眼神有些涣散,瞥见桌案上孙止没画完的一幅荷花,心中一阵阵地慌乱。
她又忽地想起前些日子问孙止怎么总是画花鸟鱼虫,怎么从不见他画人,又央告他为自己画像。那时孙止顿了顿笔,轻声一笑,说还是算了,怕是描摹不出你的秀色。
孙止似乎总是这样,时时都殷勤,从不见他直白地推拒,却又似乎什么事都不在心上。而这隔三差五来找自己的人,忽然就这么消失了。这和听说他被他爹禁足一个月全然不同,她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不知他的死活。霁月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有些心惊肉跳。
可是自己终日待在这点绛楼里,除了等着那人哪天又来听自己弹琴,根本无法可想,无计可施。除非……
“霁月,你梳洗好了么?孙尚书在外面说要见你,你快些出来!”门外柳姨的小碎步停在霁月门口,急匆匆地敲门。
哦?这孙尚书难不成还来找我要人?霁月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见得孙尚书又像上次那样背对着点绛楼门口正襟危坐,霁月忍不住翻了几个白眼。这为官的还真拿自己当正人君子。
“孙大人,听说您要见小女。”
“孙止在哪?”孙易筹看也不看霁月,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孙少爷在哪?”霁月调笑着反问,“怎么,您都不知道,我又从何而知呢?”
“你若实话实说,我立刻赎你出去,替你寻个富贵人家嫁了。”孙易筹抬眼看着不识抬举的霁月。
霁月简直不想多言。
“回孙大人,一来,小女可没胆藏匿您家少爷,我今早才听说孙少的事;二来,谁都活得不容易,您何必来可怜我呢?我在这点绛楼头牌做得挺好,不劳您操心我的婚嫁。”霁月料定孙易筹不会跟她一般见识,于是实话实说。
柳姨见霁月的语气越来越有失恭敬,马上上前调解:“哎呀孙大人,我们这里哪敢瞒着您藏匿孙少爷啊,我保证,万一他来了这里,或是这里谁听说了任何他的消息,我定立刻遣人去报告给您,您就放心吧。霁月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可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孙易筹长舒一口气。
“好,麻烦妈妈了。”说罢打道回府。
任道士被千秋叫到牛棚边,果然看到一个人昏睡在干草堆上,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还活着?”任道士对孙少的美貌视而不见。
“活着吧!这看着不像是死了呀。”千秋被任道士问得一阵寒颤。
任道士索性走进牛棚里,跪坐下来摸了摸那人的颈侧。嗯,还挺热乎,果然活着。
“施主,醒醒。”
孙少皱皱眉,没有醒来。
“施主,这里凉,别在这睡了。”
孙少别过头去,还是没有醒。
“施主,这里一股牛粪的味道,你当真睡得着?”
孙少彻底没了反应。
任道士觉得麻烦极了。这人衣着华贵,腰上佩着一块美玉,发髻又是京城里流行的样式,想是长安哪位少爷。看着这模样根本不像有半分道缘,也不知青牛带他回来作甚。
罢了罢了,来了即是客,任道士索性抱起躺在干草堆上的人。
而这一近看任道士才注意到孙少的美貌。明明是个男人,五官却精致得不像话,又细皮嫩肉的,果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
任道士一路微微着愣神走进了屋内,把怀里的人不轻不重地放在榻上,自己在一旁翻着《黄帝内经》。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孙止醒了过来。本来看到这陌生的环境,他下意识想问这是哪,却又只觉得头痛,头痛欲裂。
“头好痛……”不觉间连声音都有些绵软发颤。
任道士莫名感到头皮发麻。
“施主醒了?在下是荣芜道人,俗姓任,你可以唤我……”
“荣芜,你真好看。”孙止索性就这么软着嗓音说话。
任道士本想说,你可以唤我任道士。可是那人也不待他说完,直接叫他荣芜,还说他好看。
任道士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里是三清观,在秦岭北麓,是那头青牛带你来这里的。”任道士尽量简短地跟他解释情况,顺便岔开话题。不知道那人听说自己现在被扔在这深山道观里会多惊讶。
其实任道士也惊讶这么大个人怎么就能由着青牛带他来这里。
“哦,我叫孙止。”孙止并不吃惊,反而拉起一个不太好看的笑。还是头痛。
任道士看出他的不适,凑上前轻触他的额头,果然有些热。
“你睡在牛棚里,什么也不盖,又奔波了一路,肯定是染了风寒。你在这里待着,我去储药的房里给你抓些药煎了,你吃下去就好了。”想了想怕孙止信不过自己,又补充道,“贫道略通医术,风寒还是医得了的。”
刚进门准备打扫的千秋听了这话不禁翻了几个白眼。略通医术?荣芜的医术,怕是长安城里都无人能比。
“我能跟着你吗?”孙止撑起上身,直勾勾地看着任道士,“还有能别叫我什么施主吗?听着别扭。”
“孙少爷请自便。”
任道士懒得和他争辩。
储药间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有几扇直棂窗,通风都很好,就是光线很暗。任道士点着油灯进去,一边告诉孙止小心脚下的台阶。
孙止见储药间一片漆黑,油灯又照不清楚脚下,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任道士的手。任道士略为诧异,这少爷怎么这等不拘礼数?但他想了想也没把手抽回去。
“孙少你小心着些,跟紧我,别摔着了。”
“都需些什么药材?”
“麻黄,北杏,桂枝,还有生甘草。”言语间任道士来到了放着北杏的抽屉前。
但孙止并没有松开他的手的打算。
“可能麻烦孙少替我端一下油灯?”想来这样比抽出手来得妥当。
孙止殷勤地把油灯接了过去,眨巴着眼睛看任道士,火光映得他脸上一亮。
任道士不睬他,径自拈了二钱北杏放在锦囊里。
任道士在药柜间穿梭着走了一路,孙止端着小油灯紧紧地跟了一路,最后一位生甘草也拿好了,两人转身回去。
储药间常年不见什么光,毕竟是冷,孙止待了这么一阵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而这一来,油灯灭了,周围又是一片漆黑。
任道士默默叹气。
“不妨事,这储药间是我走过不知多少次了,没有光也出的去。”说罢手一翻抓住了孙止的手,拖着这个多事的少爷往外走。
牵着荣芜和被荣芜牵着大概是不一样的,孙止没由来地笑了,又跟得近了些。
出了储药间,任道士松开了孙止的手。
“你快回屋里待着去,裹上被子别乱动,我去煎药。”
孙止没再跟着任道士,乖乖地回去刚才的房间躺好,裹着有淡淡熏香味道的缎面厚棉被。也不知这房里熏的是什么香,浅浅的不招人厌,闻了又安神。
约莫半个时辰后,千秋端着一碗汤药进来了,恭恭敬敬地放在榻旁的小矮桌上。
“荣芜呢?”孙止有点不满。
“他去炼丹了。”千秋答道。
“哎,我想去看看,我还没见过道士炼丹呢。”孙止笑得讨好。
“不成不成,荣芜交代了让你喝完药在这里裹好被子躺着,捂上一身汗病就好些了,孙少爷你可别再乱跑了。况且……荣芜炼丹的时候我都不敢打扰的。”
孙止觉得这小孩真好玩。
“那好,我不去。你叫什么名字?”
“千秋。”
“那千秋,你跟我讲讲荣芜的事嘛。”
“啊?荣芜的事?”千秋有点为难,“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道不问寿,我不知他的年岁,只是记事起就见他在这里了。”
孙止一边听千秋讲一遍端起碗一口一口喝药,嘶,没什么特别苦的药,但依然很苦。
“听师父说,他和我一样,很小的时候在夜里被放在三清观门口,师傅就把他捡了回来。哦,听说当时跟他一起捡回来的还有一个几个月大的女婴,是他的妹妹,但我没见过她。我问荣芜,荣芜也只告诉我她走了。荣芜很厉害的!师父说他是天生的修仙之才,才这么年轻就已经修出内丹了,医术也是了得。他说略通医术,根本是谦虚,他的医术怕是长安城里都无人能比。”
孙止越听越觉得有趣,不觉间碗里的药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旁边的矮桌上,也忘了苦。
“哦对了,荣芜叫我把这一小瓶蜂蜜拿给你,怕你觉得苦。”
孙止接过那小巧的白瓷瓶,拔出瓶塞,一饮而尽,口腔中满是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