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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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怦怦……怦怦……这在密密麻麻的树木林中,似乎只能听到阵阵心跳。道旁的高草地里,藏伏着数十个头裹白色方巾的乡下汉子。个个身穿粗布衣衫,手拿刀棒,胸口起伏不住,眼睛齐刷刷地瞪在前方的官道之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寂静的山林,突然传来一声哨音。
“来啦,来啦!”霎时众人堆里一阵骚动,那为首的汉子低声喝道:“大家别慌!莫出声,点子就要来了!”只见他约莫四十多岁,面目生的黝黑,一副庄稼人模样。相貌虽说有些平凡,但眼中神光迥然,凛凛有威,却也英气逼人。
众人依照那汉子吩咐,缩着脑袋,伏在草中一动不动。果然过不多久,远处山道传来马蹄声响。但见三五个官兵架着三辆马车,吆喝着马匹,缓缓向这里行来。车中堆落着数十个麻袋,看样装填得似是稻粮等物。
眼看马车行至眼前,那为首汉子突然一声大喝:“上!”只见他拔地而起,率先跃出,拼了命般朝那马车奔去。余下汉子也是不甘示弱,手拿钢刀,齐声大吼,一个个竟是豁出性命的奋力直奔。
那三五个兵官眼看这等架势,不由得惊怒交迸。一面后退,一面慌神喝道:“哪里来的蟊贼,都想……想干什么?”
眨眼工夫,众汉已将他等团团围住,那为首汉子喘了口气,提刀指向车上布袋,恶狠狠地道:“给了粮食,就放你们走!”群汉也自喝道:“不错,给了粮食,这就放人!”
其中一个官兵怒道:“放肆!你们吃豹子胆了?这……这可是皇家的粮!若是抢夺,依照大明历律,可是要掉脑袋的罪儿!你们知不知道?”
那为首汉子道:“眼下连年饥荒,朝廷赋税沉重,咱们连饭也吃不上一口,还管什么律法!你听仔细了,这粮给还是不给?”
那兵官冷笑道:“我若是不给……”为首汉子忽然反手一勾,将他右弯勾住,同时左手一个肘槌,正中对方腹部。这三招两式着实迅捷,众人未来得及看清,便听“哎哟”一声,那兵卒已滚出老远,躺在地上哀嚎不已。
只听令一官兵哼道:“贼汉子,倒还是个会家子!”众人只道他要扑上,然却见他臂膀一甩,朗声道:“你的仗我记下啦!快,咱们走!”拉着受伤的与余下兵官,竟是一道烟地逃了。众汉子一愣,随即呸呸数声,均是哈哈大笑。
为首那汉子脸上却有忧色,缓缓叹了口气,说道:“我看此地不宜久留,拿了粮食,咱们这就快走罢。”众汉笑道:“你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咱们都听老唐你的!”
那姓唐的汉子名叫唐义和,只见他点了点头,正要与众人说些什么,忽然远处跑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光着脚丫,俊俏的脸蛋上印着两道长长的泪痕,见他哭的愈发凶了:“爹,爹……快娘……娘……娘快不行啦。” 唐义和皱眉道:“哭什么!快说,你娘她怎么了?”那少女用衣袖抹抹眼睛,止住哭腔,哽咽着道:“娘……娘她快饿死啦。”
唐义和大惊,却也不多问,扛起马车上的布袋,闷头便走。那少女叫道:“爹……爹你等等我啊。”紧随着他,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父女二人家住甘肃凤城南郊的苦水乡下,村北口的三间小屋,便是他二人的家。院外的晒谷场上空空荡荡,道旁唯见那少女所种鲜花,各式各样的,给这荒凉的宅院,颇增添些丽色。
唐义和此时心急如焚,几个健步,已到院内。却见房门虚掩,父女俩连忙钻将进入,唐义和将扛在肩上的布袋放在地下,指着里面装的大米急道:“月儿,快,快把这些米煮熟喂你娘吃。”那少女喜道:“爹,这便是你们抢来的米么?这下娘可有救啦!”唐义和怒道:“费什么话?快去!”那少女忙不迭地点头,拿着米袋,正要走进厨房,忽然间听她“啊”的一声,随后又是欢喜声道:“小虎哥哥,你怎么在这?”
便在这时,里屋内探出一个少年的脑袋,脸面脏腻兮兮,肤色虽然黝黑,可模样却也英俊,只见他指按唇间,做嘘声状:“月儿你小些声,别让我娘听到了。”这少年名叫高小虎,家就住在隔壁,偶尔走巷串门地,父女俩也不觉得惊怪。
那叫高小虎的少年悄声又道:“月儿说大娘快要不行,我想定是饿着了,便从家里偷了些米粥,给她喂下。”唐义和笑道:“小虎是长大啦!”父女俩来到床前,唐月儿瞧见母亲脸面已有血色,激动的眼圈一红:“娘她终于缓过来了!”继而扭头望着小虎,杏眼流露无限感激,脸蛋红扑扑地,低声说道:“小虎哥,多谢你……”
高小虎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笑,正待要说:“那也没什么啊……”募地隔壁邻居家传来阵阵中年妇女的叫骂声:“小虎,高小虎!你这狗东西,狗崽子!偷光了咱家粮食,跑到哪里去啦?”
“怕又是给小月了?那可还是你没过门的媳妇吧?这熊孩子。”
高小虎脸上一红,朝她父女俩憨然直笑,挠头道:“娘叫我呢,月儿大叔你们在,我先走啦?”说罢泥鳅一般溜出房门,唐义和叫道:“慢着,拿些粮食再走不迟!”小虎却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去了。
看着他渐渐去远,唐义和感叹道:“小虎当真是长大成人啦!”唐月儿笑道:“是吗?”只觉比之赞扬自己还要欢喜百倍。唐义和察言辨色,摇头直笑:“这傻丫头呵。”
他一家三口吃完晚饭,唐义和便对女儿道:“去拿些粮食,给小虎家送去。”唐月儿大喜,连称:“是!”将布袋里的大米匀出两碗,拿油布一裹,携夹着带出屋去。
月色缭绕,点点寒星照亮道路,唐月儿眼看月光清冷,心中略生怅然之意,寻思:“这会工夫,也不知小虎哥哥在干什么?”
募然间,只见远处山涧小道上亮着淡淡星火。她不自禁微微一笑,那地方是她与小虎二人常常约会之所,心想:“原来他在那儿!不过这个时候,他在那里做什么呢?”也不忙送粮了,径自朝山涧跑去。
她过了小溪,走到崖边,终于看到了小虎。只见他满脸堆欢,对着她摊开手掌,里面放着四块拇指大小的桂花糖,笑着说道:“今天是月儿生日,这个给你。”唐月儿一怔,随即鼻子一酸,红着双眼道:“就只有你还记着!”高小虎道:“你爸爸妈妈整日为粮食的事奔波,也怨不着他们。”唐月儿道:“那你怎么记得?”高小虎挠头笑道:“旁人记不得不打什么紧,我可是要牢牢记住的。谁叫你以后做我媳妇呢!”
唐月儿脸儿微红,啐声道:“不知羞!谁说我要做你媳妇啦?”高小虎急道:“我娘和你爹都说好了,这你可赖不过去的!”唐月儿噗嗤一笑,既而看着手里的桂花糖,问道:“小虎哥哥,这糖是哪里弄来的啊?”高小虎道:“挣钱赚的呗。托小戏子从城里买来,你尝尝看好吃么?”唐月儿却拿出一块递到他嘴边,说道:“你尝。”高小虎将头扭向别处,道:“我不爱吃甜食,月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唐月儿知他是不舍吃下,涩然笑了笑,也不勉强,将四块糖仔细包了,揣进怀中,笑道:“我现下还不想吃,等想吃了再吃它罢。”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高小虎似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跳起,拍额叫道:“差些忘了,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呢!”唐月儿也随他站起身来,笑道:“哦,又是什么啊?”高小虎道:“你瞧。”却见他从一旁草丛中拿出一个罐子,揭开盖顶,笑着又道:“你瞧!”只见数十只萤火虫成对从罐口飞出,荧光摇曳,灿如明星。唐月儿拍手笑道:“真好看!小虎哥哥,你哪里捉的这么多?”
高小虎挠头笑道:“不远,就在前面……”话未说完,忽然间足下一紧,他吃了一惊,不觉小腿一缩。可那东西抓的甚为牢固,竟然挣脱不开。高小虎又惊又急,不自禁向下瞧探,却见一双死灰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盯住自己,眼光阴狠毒辣,似是要将他活生咽下一般。他打了个冷战,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全身如同火焚,叫道:“月儿,快跑!”
唐月儿惊叫道:“小虎哥哥,你怎么了?”这时高小虎口干舌燥,头晕目眩,体内胀到便要爆裂,却哪里还能答话。耳中嗡的一声猛响,即刻昏厥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浑身渐觉疼痛难忍,缓缓睁开眼来,又觉阳光刺目。头脑兀自昏昏沉沉,也不知自己晕了多久。渐渐地,眼睛睁的大了,模糊中,却见前方一个身影。待看清时,眼前突然一黑,险些又晕了过去。
原来不知怎的,自己手中竟抱了柄长枪,而枪的那头,赫然刺在了一名中年汉子腹部之中!只见中枪之人双目紧闭,全身一动不动,看样怕已死去多时了。
高小虎万分惶恐,弹簧似的蹦了起来,叫道:“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忽然脚下一阵酸软,俯身向地直摔了下去。他挣扎着又想爬起,可双腿怎么也不听使唤,浑身酸痛得没半分力气。一面咬牙支撑着起身,一面朝那死人望去,心中不住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就杀了他?”
募地中枪那人双眼突然睁了开来,高小虎吓的后退着又是摔倒,颤声道:“你,你……”那人吸了口气,双眼无力地望着他,道:“你终是醒了。”高小虎道:“我,我……”此时他满脑疑惑,想对人诉说,却又不知该问些什么,从哪里问起。
却见那人摇了摇头,喘息着道:“我撑不了多久,眼……眼下无法跟你细说。只求你……帮我做完一件事。”
高小虎道:“帮前辈你做一件事儿?”那人叹道:“这件事要你完成,实在儿戏的紧,可眼下实在别无他法……”只见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枚令牌和一封信件,颤抖着递予小虎,咳嗽着道:“望小兄弟……能将这两样物事,交于……葬剑山庄——归剑藏。咳咳,此事关系我华夏存亡,还望小兄弟你……”说到这里,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高小虎哭丧着脸道:“你说的什么呀?什么葬剑山庄,我……我这又是在哪,怎么刺的你……”那人看他对葬剑山庄竟是一无所知,刹那间心灰意懒,凄笑声叹道:“苍天呵苍天,你当真……要我华夏子民国破家亡吗?”笑到后来,嗓子竟已哑了,脑袋半歪,就此气绝。
高小虎茫然地看着他死去,又看了看手中事物,心中说不出的害怕,寻思:“那人苦苦支撑,为的便是等我醒来,叫我帮他完成此事。难道这件事当真那么重要,关乎天下间的存亡?”只觉自身似已身兼重责,且事关重大,不由得不去完成。可这件事做来怕也没那么容易,葬剑山庄在哪?归剑藏又是谁?种种困难疑窦,一时让他无所适从。
过了半响,渐渐回过神来,这才想起当务之急是要辨别方位,赶回家一趟。他细细瞧看了四周地形,心中登时一宽:“这地方原也来过,离家倒还不远。”不觉又想起了月儿:“我昏迷之时,月儿就在左近,按理我若不在,她定会来寻,可为什么……难道她也遭遇了什么不测?”隐隐有种不详预感,只觉家里定是出了极大变故!霎时再也顾不得全身酸困,咬牙起身,拔步便奔。
只见沿途道路尽是点点血迹,数具死尸横卧在地,所幸并非熟识。可这更让他担心起家里来。心中默默祈祷:“只要娘、月儿与大伙没事,我高小虎便是即刻死了,也所甘愿!”
他一路狂奔,翻过山头,终于见到了久别之后的村庄。其时天已傍晚,朦朦胧胧之中,只觉整个村子像似被一团黑烟遮盖,依稀难辨。小虎大惊,飞奔着走进,却见村中房院已被大火烧的灰黑,有的屋子,仍还冒着丝丝黑烟。他飞也似得跑到自家院中,叫道:“娘……你在哪里?”久久不问回应。便从坍塌的屋子中钻了进去,矮缩着身子到处找寻。
募地瞧见床底边躺着一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打小与他相依为命的娘亲!只见她浑身已被大幅灼伤,手脸尽是黑青之色。
小虎俯身跪在母亲身旁,叫道:“娘……娘你怎么啦?”他吓的全身发抖,声音几乎哑了。伸手去摸母亲的脸,只觉得冰冷异常,口鼻中也没有呼出来的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万箭刺穿,根根直扎在小虎心上。伤心的他却哭不出眼泪,只是丢了魂般愣愣地跪着,不住在想:“假的……这都是……骗我呢吧?”这麽想到脑袋也要炸裂了,突然发起狂来,手足乱踢乱打,撕心裂肺般大哭大叫。
他哭喊着发泄了好一阵,心绪这才渐渐平缓下来。难过的又想该去月儿家一趟,看看她们是否安然无恙,是否……也不敢再胡乱猜测,只是一路不住的默默祈求上苍:“天可怜见,让她们一家平平安安地罢!”
月儿家的房门半掩着,屋内一片漆黑。小虎颤抖着推门而入,进屋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他不禁又惊又怒,忙取火刀火石打了火,找来蜡烛点了。火光之下,只见唐义和满身都是鲜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面苍白干瘪的可怕。
他跪倒在唐义和身边,想说些什么,却哽咽的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自小无父,是眼前的这个人,教他如何打猎射箭,如何做一个堂堂汉子的……其实在他心底,早已把唐义和当作父亲看待了,却不想人生无常,如今看到的竟是他的尸体!
他这次并没有哭泣,而是拳头越攥越紧,紧咬着唇皮,直恨得咬牙切齿。
在他心中,第一次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虽然他不知道,是谁下的杀手。可报仇二字,已像毒蛇一般,吞噬着全身各处神经。
他抱起唐义和的尸体,想把他放在床上。便在此时,唐义和手脚微动。高小虎失声惊呼,大叫:“大叔!”只见他缓缓睁开双目,看着小虎,突然间提起双手,便往他颈子扼去。
小虎一阵窒息,叫道:“大叔!是我……”他知这是唐义和回光返照,错把他当成了杀人真凶。寻思这是他仅存的一些气息,自己万万不可再伤着了他。于是双手轻轻反过去撑持,口中直叫:“我是……小虎啊!”哪知唐义和扼的越加狠了,怒道:“你为什么杀我,你为什么杀我!”高小虎被他扼的一口透不过来,脸面紫涨,便下狠劲推他。
正在这时,却觉唐义和手上劲力渐渐消了。小虎心胸一舒,长长吸了口气。低头再看唐义和时,只见他双臂慢慢垂下,这次怕已真的死了。
小虎回想起他临死时说的话,喃喃道:“你为什么杀我,你为什么……”越想越觉这话说不出的可怕,说不出的……
等他将村里一半人与一些陌生人的尸体全全埋葬,已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天幸还有一小半村民逃生。可他等没再回来,于是一切事的真相,小虎便无从得知。死人堆里,也不曾见到月儿尸首,这不免让他稍稍宽慰一些。
这半月来,小虎泪怕也流的干了。
这日清晨,他收拾完行装,便跪在母亲坟前,说道:“如今孩儿要做三件大事,一是查明真相,为死去的人报仇!二是前往葬剑山庄递送书信。三是找到月儿!娘在天保佑孩儿,孩儿这就去了!”说罢磕了三个响头,咬了咬牙,将包袱扛在肩上,站起身来,满是坚毅的脸面迎着阳光,数日来难得展颜一笑,毅然走远。
一个少年,终于行走在了这个叫做江湖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