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江山》梅子青时节

9、第九章

　　淮河一带一片灯火璀璨，千千万万的花灯汇成一片金光，仿佛天上的星星坠落人间。一双素手将一盏莲花灯推置河面，宁毓望着那盏灯沿着河面漂浮，顺流而下，心中只觉一片安详。只愿阿娘事事平顺，身体安康，宁毓在心里默默祈祷。河岸边一团团火光闪闪烁烁，月的光晕，灯的光华泻于宁毓周围，使得那张秀丽雅致的脸庞的轮廓也似乎变得遥远起来，“公子！”小环一手扯着挽娘，一手拎着一盏走马灯在桥头上朝宁毓打招呼，宁毓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大汗淋漓的小环和拎着一盏兔子灯显得有些无措的挽娘，良久眉眼弯弯，浅浅地笑了。周围灯火璀璨，佳人置身于一片花火中，一颦一笑如同画面一般，那一笑如同火树银花般绽放，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一般，那笑就这样直愣愣地镌刻进众人的眼睛里。夜风起，河面泛起层层涟漪，风起了，周怀瑾觉得自己的心也乱了。这时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娃跑过来，扯着宁毓的衣摆甜甜地喊：“神仙姐姐。”
　　宁毓一听这话乐了，一旁的大婶有些手足无措，一边拉过小女娃，一边道歉：“公子，对不住了，您长得太好看了，这孩子看到漂亮的人都喊姐姐。”
　　“这不是姐姐，叫哥哥。”
　　宁毓摸着小女娃头上软软的胎发道：“无妨。”那女娃也不怕生，仍憨憨地朝宁毓笑：“神仙姐姐！”那笑容澄澈稚气，这时立于身后的众侍卫都不禁笑起来，连周怀瑾的嘴角也弯了弯，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不少。
　　小环过来的时候，宁毓接过小环手里的走马灯，递给小女娃，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接着转身对小环道：“你不是想去宝象塔猜灯谜吗？”小环一听，“哇---”地一声，兴奋道：“公子真好！”
　　宝象塔第二层的大殿内挂着形形色色的花灯，应有尽有，美不胜收。旋转着的琉璃灯下，一男子坐于案首，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着笔，身姿挺拔端秀，一身粗布白衣却难掩光华，周围围着猜灯谜的姑娘，那群姑娘家摇着香扇，以扇遮面羞红着脸偷看那白衣男子，倒不知她们此番是来猜灯谜还是来看人了。
　　写完最后几笔，齐之轩把纸张递给老板，老板乐呵呵地道谢，齐之轩客套了几句接过银子转身就走了。这时不其然与一个姑娘撞到了一起，那姑娘身着鹅黄衣裙，肤光胜雪，双目似一泓清泉。尴尬而羞涩地向齐之轩道歉，那盈盈目光望向齐之轩，不其然却撞进一双漆黑眼眸，那眸子绮丽如同墨玉一般，里头却似凝着冰霜，令人难以亲近。齐之轩眉头微皱，道了声：“无妨。”说完便不再看那姑娘一眼，直接走了，那姑娘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那离去的背影，等到侍女赶到才如梦初醒，羞恼地咬了咬下唇。
　　宁毓看中一盏琉璃牡丹灯，取下花灯穗子上系着的小纸条，摊开一看，上面的字体端方古朴，自有一番浑然天成的大气，让宁毓觉得有些熟悉，但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但上面的谜面倒是充满趣味灵动，朗朗上口，与那字体所体现的气势又有些出入。宁毓问旁边的人：“小哥知道这谜语是出自何人之手吗？”那小哥瞧了宁毓一眼，“公子看中的牡丹花灯谜题应是齐公子所出，齐公子一手好字，所出谜语有趣又灵巧，这里的店家都爱邀他帮出谜面。”
　　“呐，那就是齐公子，”宁毓视线一转，注意到远处楼阁上一身影负手而立。
　　接着好似想到什么，那小哥用肘捅了捅宁毓胳膊“不仅齐公子出的谜面受人欢迎，”后头的周怀瑾看到这个动作眉头皱了皱。
　　那小哥好似未觉，挤眉弄眼，抬起下巴继续道“呐，周围来的小娘子都是冲着齐公子去的，有齐公子谜面的花灯更多人来猜，猜不出也有小姐愿意出高价买。”
　　宁毓笑了笑，转头又去看那阁楼上的男子，那男子身姿挺拔，衣着简朴，虽穿着寻常人家的细麻衣，可周身一派孤傲冷漠之势，好似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只这一眼宁毓便兴趣缺缺，探询这古朴大字主人的心思便早早歇了。恃才傲物，宁毓如今最看不惯这股子书生的酸腐气，对那盏牡丹花灯也没了兴致。
　　此刻宝象塔的人都聚集于那盏最大的琉璃玫瑰花灯下，层层花瓣上又点着数盏油灯，花灯缓缓旋转，在地面上在人群中投下绮丽的光与影。
　　阁楼之上的齐之轩看着底下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漆黑如墨的眸底似氤氲着一股深潭。
　　他觉察到人群中有几人神色有异，可这又与他何干？略一自嘲，便转身离去。
　　底下人群熙熙攘攘，同在阁楼上的赵媛媛此刻百般心神都放在宁毓身上，此时对于她来说一分一秒都是煎熬，这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声喊了一句：“花灯掉了！起火了！”
　　“来了！”听到这句话赵媛媛心思反而定了下来，诗意一阵错愕间，赵媛媛吩咐的底下人早已开始行动，直接扑过去，捂住意欲生事的那几人嘴巴。这时一只羽箭从楼上窗户射向花灯，赵媛媛安排的人此刻均严阵以待，小六一声令下，在各楼层防备的众人纷纷循着箭羽的方向，迅速奔上顶楼。第一箭射偏了，花灯晃动了几下，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赵媛媛此刻死死撰紧手中的帕子，那射箭之人正欲射第二箭，没提防被人猛地往后一拉，挨了一个耳光，便被人五花大绑起来。刚刚那一句造谣如同一声惊雷吓到了底下的百姓，有人开始慌乱地跑起来，接着更多的人也跟着跑起来，一切发生地太过迅速，宁毓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周怀瑾正欲上前，宁毓却已被人群推攘着向前，顷刻便不见人了。此时小孩啼哭声，妇人咒骂声，姑娘小姐惊叫声混杂在一起。听到底下骚乱的小环和挽娘再顾不得看花灯，纷纷从楼上往下赶去。
　　此时那闹事几人都被五花大绑着跪在赵媛媛面前，小六踹了射箭之人一脚，那人闷哼一声，“说，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居然敢在花灯节闹事！”那几人都只是垂着头不说话。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是谁，你们以为不招出背后之人就能全身而退吗？”赵媛媛冷哼道，不知为何，虽然人捉到了，花灯也未坠落，估计底下的骚乱她提前求爹爹派来的侍卫要不了多久就能制止住，可她总觉得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她又朝底下探了探，却发现周怀瑾一行人中间早已没了宁毓的身影，顿时一颗心恍如坠入冰窖。
　　齐之轩本欲走出宝象塔，没想到人群就开始混乱起来，根本走不出去，这时他注意到之前的一黄衣女子正与侍女站在一边，旁边还站着几个侍卫，罗素妍此刻有些郁郁地绞着帕子，旁边一侍卫恭敬道：“小姐，公子吩咐您此刻哪里都不能去。”原来这黄衣女子乃是颍都罗督军家的千金，其兄罗凌乃是兵营侍卫长。罗素妍焦急道：“那我哪里都不去，你们帮我找一个人好不好？”“这？”那侍卫有些为难，公子吩咐他们要护住小姐，此刻公子带人去平息骚乱了，哪里还能腾出人手去找人。这时罗素妍看到一白衣身影，惊喜道：“齐公子，”接着催着那侍卫道：“快，快去帮那公子，”那侍卫一脸踌躇，一咬牙，吩咐旁边众人：“照顾好小姐。”转过身来却不见了齐之轩的身影，罗素妍刚刚升起的欣喜又落了下去，担忧而焦急地在人群中搜索齐之轩的身影。齐之轩在那女子喊自己的一刹那就迅速调转方向，掩入人群中，这时一个身影被人推搡着撞到他身上，齐之轩皱了皱眉抬手立即将那人从自己身上推离，宁毓撞到了人，赶紧道歉，正觉得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她衣领似欲将她扯开，宁毓心里一紧，这一扯自己很有可能会因为维持不住平衡而跌倒，她不禁闭了闭眼，不自主地环手抱肩护住身形，等了一瞬，不知为何那人动作却停了下来。不管怎样，宁毓还是松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不其然就就撞进一双澄澈清冷的眸子。
　　听到那一声道歉，齐之轩伸出的手生生顿住，停在衣领处。他略带错愕地看着宁毓，不过一瞬那双时常浸润着冷意的眸子似燃起了一团火，视线紧紧地钉在宁毓身上。宁毓心知对方嫌弃自己，正欲拉开两人距离。突然一双大手箍在她腰间，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不少，宁毓心下诧异，觉得尴尬正待挣扎，浅浅呼吸拂在耳后，一阵低哑而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我带你出去。”
　　骚乱现在已经平息，没想到颍都的治安管理倒是迅速得力。宁毓此时和齐之轩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看着侍卫进行事后处理。察觉对方一直以那种炽热缠绵的目光绞着自己，宁毓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偏偏对方刚才还帮了自己，她如今装扮还是个男人，怎么着也不好给对方脸色瞧。刚才齐之轩带她抽离人群的时候，她实在没想到看着那么清冷的人倒有一番古热心肠。她心里一阵纳闷，饶是她自诩脸皮厚，可被那般目光一直这么赤裸裸地盯着，她竟然觉得脸颊微微发热。她心里一阵烦闷，自上位以来早已没有人敢这般无礼地盯着自己瞧了。齐之轩不期然注意到宁毓洁白的耳垂似乎染上了一抹红晕，眉头轻挑，突然眼里就簇满星星点点的笑意，唇角绽放一抹笑容，那笑如云巅之雪，晨曦之光，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初初赶至的罗素妍看到一抹笑，身形定住，她从未知道原来这世上竟有人可以笑得这般好看。或者说她也从未见过齐之轩这般温和如沐的笑容，齐公子虽待人有礼，与人交往也是始终噙着一抹浅笑，但从未听说他与谁交往至深，罗素妍总在他身上察觉着一股深深的疏离感。
　　而这时小环一声“公子，”宁毓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赞叹小环这一声叫唤来得及时，刚抬头，就看见小环挽娘眼里的惊恐，连一向冷静自持的周怀瑾这时也脸色煞白，她微微抬头，不禁一阵苦笑，头顶的一盏花灯摇摇欲坠，正堪堪往下落，此时心里一紧的还有赵媛媛，她看着那急速坠落的花灯，死死揪住胸口，好似花灯要砸在她身上一般，此时她就如同小环一行人一般恨不能以身代之，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赵家亡矣！”没想到她百般算计，阻止了大花灯的坠落，此时一番付出竟因这小小的花灯而功亏一篑，她绝望而又不甘地闭上双眼。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从宁毓的臂下穿过，一瞬间她就被拉至一个温暖的怀抱，宁毓听到上方火油烧烤皮肤布料的“滋滋”声，心里一阵哆嗦，“真疼呀！”而察觉怀中的身躯微微一颤，齐之轩似那伤不在自己身上一般。不禁伸手缓缓轻抚宁毓的头发，如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般，心疼道：“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