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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 悔过崖上断肠人 “爹,余生 ...

  •   逍遥山上,夏颜儿站在悔过崖上,和许墨娘对望,两人沉默不语。
      许久,许墨娘看着夏颜儿狼狈不堪的裹着的外衫,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可是风儿欺负你?”
      她摇了摇头,思索一番道:“许前辈,今日是大公子远赴南疆之期。”
      “什么!”许墨娘惊的铁链“哗哗”作响:“有上官煜在,弘儿怎会远赴南疆?”
      她沉默不语,许墨娘得不到回答,复坐在石桌前,痛心疾首道:“我早就告诉过爹,不能把弘儿交给上官煜,战场白骨皑皑,弘儿即使回来,定不能全身而退。”
      “许前辈是在怨前阁主许老前辈吗?”听到夏颜儿的话,许墨娘猛地回头盯着她,狠狠道:“什么前任阁主?你什么意思?”
      “许前辈,”她叹息一声,满心惋惜道:“阁主许云岩已经辞世多日了,今日正是下葬之期。”
      “你骗人,怎么可能!”
      “前辈,你我无怨无仇,颜儿何必骗你?前辈大可仔细听,哀乐在此依旧隐约可闻。”夏颜儿看着眼前的妇人瞬间面无血色,瞪着眼睛张大了嘴,想要反驳什么,大颗泪水从眼角滚落。她接着说到:“老阁主曾和我说过,此生负了的人,只有你和大公子。”
      “那又如何?他始终没让我和弘儿见面,他把弘儿给了上官煜,等于毁了弘儿一辈子,如今弘儿征战,都是上官煜的错……”
      “前辈心里真的这样想吗?”夏颜儿打断她:“前辈若真的怨恨侯爷,那日在绝杀崖,为何要告诉大公子不要怨恨侯爷?你怨的人,只有老阁主而已。”
      “你都知道?”许墨娘警惕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前辈不必担心,我不是坏人,否则老阁主不会把焚华剑传给我。”她的话,带着坚定和诚意:“如今前辈怀疑颜儿的身份,颜儿不得不把所经历的事告诉前辈了。”
      夏颜儿裹着外衫,向许墨娘讲诉了经历的一切,从初遇上官云臣,上官云钦遇刺,到上官云臣力战正邪九大门派,包括许云岩对她说过的话,最后段青淮送她上山。她用平静的语调诉说,往事一幕幕从眼前如浮光掠影般滑过,许墨娘没有打断她,直到她说完,许墨娘也没有说话。
      风呼呼的吹着,把翻开的佛经吹的声声作响。
      “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沉默良久,夏颜儿感叹一声。许墨娘似乎被惊醒一般,垂下头,问道:“你说,那日在绝杀崖上,爹曾对上官煜说了一句‘保重’?”
      “是,保重,只有老阁主和侯爷听见。”
      听到她的回答,许墨娘浑身颤抖,她别过脸去,不让夏颜儿看见她的表情,她自言自语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老阁主知道侯爷面对妻子和幼子别无选择,因为老阁主器重侯爷,才会把大公子他。”夏颜儿有些不忍,但是咬牙接着说到:“恩断情绝,相逢为敌,至死方休。老阁主为了不与前辈为敌,承受父女生离的痛苦,只能在暗中偷偷看望前辈。如今老阁主已经离世,前辈可以离开悔过崖,你们父女之间的‘至死方休’,终是结束了。”
      “不!不是这样的!他是个不近人情的老顽固!这不是真的!”许墨娘疯了般大喊,一掌拍碎了石桌,抄好的经文脱离石尺的束缚,随风而起,好似许云岩棺椁前的漫天白幡。
      许墨娘运足功力胡乱攻击着山崖岩石,脚上的铁链绷得“呜呜”哀鸣,“啪”的一声,铁链从山岩上断开,她愣住了,难以置信困了自己十七年的铁链如此不堪一击。
      夏颜儿捡起铁链,整齐的断口已经布满铁锈,她递给许墨娘看,道:“铁链是多年前斩断的,布满铁锈整齐的断口足以证明。”
      许墨娘接过铁链,神色麻木的低头去看断口,她听见夏颜儿有些飘渺的声音传来:“老阁主根本就没有锁住你,哪怕你有可能遭遇不测,只要你愿意,你都可以离开。作为父亲,放你自由,这是他能给女儿最后的妥协。只可惜,前辈没有体会他的良苦用心,早些离开悔过崖。前辈怨了他一辈子,终究是,老阁主的一辈子。”
      许墨娘低着头,紧紧的握着铁链,一动不动。夏颜儿试探着开口:“前辈,是否去送送老阁主?”
      “不,我不去。”许墨娘抬起头,双眼充血红肿,嘴唇竟被她生生咬出了血,“我这个不孝女,怎敢去玷污爹的灵堂,黄泉路上,爹会不安心的。我在悔过崖囚了十七年,是自己不放过自己。我犯下的杀孽,爹为我扛了一辈子,还有上官煜,还有弘儿,还有你夏颜儿,你们如今所遭受的一切,全因我而起。我抄了十七年佛经,竟不知道该被救赎的人,是我许墨娘。”
      “前辈,你当年杀了小皇子,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夏颜儿乘机开口:“前辈与侯爷情深似海,怎会去做对侯爷不利的事呢?”
      许墨娘理了理衣袍,背对夏颜儿跪坐在地,平淡道:“颜儿,你不介意称呼我一声‘许伯母’吧?”
      “颜儿的荣幸,”她恭敬抱拳行礼,“颜儿拜见许伯母。”
      许墨娘似乎满意的笑了一声:“也罢,这个秘密终究要大白于天下,才不辜负我逍遥许氏和上官一门,不辜负枉死的三千豪杰。颜儿,你可知道,当日我杀死的不是小皇子,而是我的亲生骨肉上官云钦。”
      夏颜儿心中有过许多猜测,却没想到真相如此震撼,她结巴道:“那那,侯府的云钦,岂不是……岂不是……”
      “没错,那就是真正的小皇子苏轩,云钦早已死在十七年前,死在我的手里。”许墨娘的话,如同一个叹息,接着,她开始讲诉十七年前,雪花飞舞下掩埋的真相:
      大雪纷飞,一队官兵护着两辆辆奢华的马车在冰封的山路上前进,一辆马车中坐着当今大皇子亦是储君的苏玄,他已经十七岁,如今登基大典即将举行,巧逢小皇子三年修行期满,于是主动请求前往慈渡寺接苏轩回宫,参加自己的登基大典。另一辆马车中,许墨娘和楚妃坐在马车里各自怀抱暖炉,两人正在谈笑。
      “娘娘与我皆三年未见幼子,如今三年期满,虽说两人身份悬殊,吃穿用度不同,但孩子年幼体貌相似,若是衣物相同,怎样分辨两子?”许墨娘与楚妃的孩子皆都离身三年,两人经常相互诉说思子之苦,一来二去,交情甚深。
      楚妃抿嘴一笑,得意道:“自有分辨之法。”
      “娘娘不如说与我听听!”
      见许墨娘十分好奇的样子,只见楚妃摘下头上的蝴蝶金簪笑道:“也罢,吾与你情深如同姐妹,不妨说与你听,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他人。许是生性多疑,吾总觉得会有奸人偷走吾儿,故在轩儿出世之后,吾避开众人,用御赐蝴蝶金簪在其肩头烙了一个蝴蝶形状的伤疤,只要见到孩子腋下,我自能认出皇儿。”
      “皇子皮肉细嫩,娘娘怎下得了手?国君可知此事?”许墨娘惊讶出声,楚妃愧疚道:“自是头昏脑胀,才会做下如此糊涂事。如今龙阳国泰民安,哪来的奸人?国君十分疼爱轩儿,恐其责备,故他也不知,只有吾家一个楚姓心腹和接生嬷嬷知此事。为吾身家性命,你可千万不能透露出去!”
      “娘娘如此信任墨娘,墨娘怎会陷您于不义?”
      转眼,马车已经到达慈渡寺,只见寺门口主持身边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童。两个孩童一个衣着明黄华服,一个衣着青色棉袄,正是小皇子苏轩和将军之子上官云钦,远远望去,两个孩童竟有八分相似。
      谢过主持,许墨娘和楚妃带着自己的孩子入了马车,返回明阳城。
      “人说近朱者赤,没想到皇儿和云钦在一起久了,面容竟如同亲兄弟一般。”楚妃不顾忌讳,看着两个孩子调笑。
      许墨娘心情甚好,回应道:“娘娘这话如果国君听到,对将军少不得一番猜忌。”
      正在谈笑,马车外一阵喧哗,夹杂着声声惨叫。许墨娘一惊,将上官云钦塞给楚妃,握着贴身匕首跳出了马车。车外侍卫死伤一片,大皇子苏玄被长枪悬空钉在马车上,毫无生气,一大群黑衣人包围了她们。
      “大皇子已经遇难,情况危急,娘娘待在马车里不要出来!”叮嘱一声,她闪身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黑衣人人数众多,侍卫没有坚持多久,全部殉职。许墨娘虽然受了伤,依旧咬着牙与敌人苦苦周旋,她知道,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她的夫君就会来救她。
      眼看马车里躲不住,楚妃带着两个孩子离开马车,向远处逃去。年仅三岁的上官云钦哪里见过这种血腥场面,只想寻个依靠,当下挣脱楚妃,哭喊着向许墨娘奔去:“娘……”
      “誉儿不要过来——”
      女子凄厉绝望的喊声划破飞雪,许墨娘眼睁睁看着一个黑衣人手握尖刀向上官云钦胸口刺去。奔来追孩子的楚妃已经到了黑衣人身旁,她没有片刻犹豫,不顾一切抱住孩子,锋利的刀刃,从她的后背刺入穿透胸腔,带着热血从上官云钦心口刺入,从后背穿出。许墨娘看着利刃穿透两人,一瞬间的动作,在她眼里无限放慢,她目眦欲裂,嘶吼不出声,无能为力。
      黑衣人拔出利刃,楚妃抱着孩子栽倒在雪中,两人胸口的大窟窿中冒着带腥味的热气。许墨娘挥舞匕首挡开围着她的敌人,奔至楚妃身边,楚妃已经奄奄一息,血从她口中涌出,她只来得及说了句:“保护……皇……儿……”
      许墨娘连忙给上官云钦封住身上的大穴,看着楚妃毫无生气的脸,内心愧疚和悲伤四散,她赤红着眼,将孩子放在地上,声音中含着杀气,一字一顿道:“我要你们死!”
      她不太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眼里只剩下白与红交织的诡丽画面,耳边是惨叫声。等她平静下来,黑衣人无一生还,一直呆愣的苏轩昏倒在地。她抱起苏轩,走到上官云钦身边,失去力气般跪坐在雪中。
      上官云钦面色惨白,血湿透了里衫,因为剧痛,浑身一阵阵痉挛。她知道孩子太小,已经无力回天,她有些无措,想要去堵血洞,似乎没用。她终于放弃了,颤抖着道:“誉儿,是娘没用,让你小小年纪受此折磨,你不要怕,马上就不疼了,马上就不疼了。”她知道一切祸端与皇位有关,为了保护苏轩,她把两个孩子的衣服互换,将苏轩牢牢抱在怀中,看着脸色转乌的上官云钦呢喃道:“誉儿不要怕,一会儿就不疼了……”
      茫茫大雪中,许墨娘举起匕首,一刀一刀的刺着自己的亲身骨肉,一刀一刀更像刺进她的心里,麻木而绝望。
      “我化花了誉儿的脸,让人看不清容貌。”许墨娘语气平淡:“上官煜赶到后,他不信我。”
      “苏轩虽然失了心智,但远离了皇室争权夺位之争。我明白了许伯母绝杀崖上‘他就能远离纷争,一生长安,终不负我为他情义两空’这句话了。楚妃知己离世,侯爷误会您,便是情义两空。”夏颜儿唏嘘不已,看着眼前紫衣妇人,内心敬佩油然而生,为了家,她独自一人承担所以罪责,落得千夫所指;为了国,她手刃亲子,保住皇室血脉。哪怕万劫不复,也一心想把真相告诉上官云臣。如此大仁大义的女子,不正是应了那句话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夏颜儿不知道许墨娘要经受多少个日夜折磨,才能将手刃亲子和天大的冤屈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讲出来。她忽然明白了许墨娘为什么不关心上官云钦,因为那是她亲子离世的一个疤痕,不敢轻易触碰。
      夏颜儿忽然觉得自己太过残忍,许墨娘生父离世,如今还要再次承受丧子之痛,她满怀愧疚道:“许伯母,抱歉。”
      “十七年了,誉儿的死我早已麻木了。”许墨娘似乎极度疲惫道:“爹死了,我却再也走不出悔过崖了。十七年我为誉儿抄经普渡,从未悔过,以后我便待在这里为爹诵经吧。”
      夏颜儿眼眶有些发热,在许墨娘身后做了三个标准的鞠躬,缓缓离开,风中远远飘过许墨娘的话:“爹,余生我便为自己悔过吧……”
      一页佛经被风吹下悬崖,飘飘悠悠往山腰许云岩灵堂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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