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风华录》离经畔道

4、长白夕落（一）

　　荒凉的路上扬起一阵尘土，两骑飞驰而过，转眼消失在路的尽头。

　　两匹快马上分别坐着一个黑衣人，虽然都已黑巾蒙面瞧不清面目，但掩不住的曼妙身材却显露出了二人的女子身份。

　　以紫缎束发的那个女子向同伴喊到：“夕照，明日再赶路吧，今夜先在这林中暂且休整一下如何？”

　　“好。” 青绸束发的女子看她一眼，二人便齐齐利落飞身下马，牵着缰绳往林中深处走去。

　　不知为何，自领阁主命令与烟波一同远赴长白，中间已过了半月，这十几天来，夕照心中却觉得越来越不安，且离长白山越近，这种不安的感觉就越强烈。

　　不想了，她在心底对自己说。想了又能如何呢，阁主的命令自下达之际，就已无转圜的余地，且这次的任务若成，金国的气运便会从此由盛转衰，无论是为阁主抑或为了朝廷百姓，此行都断没有不去的道理。

　　想到阁主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夕照心中升起一股暖意，虽然自她醒来之后从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但这五年来，是阁主和碧落给了她一个栖身之所，传授她武功，让她不再是一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弱女子。

　　可命运，又有谁曾真正掌控过呢？

　　靖康元年

　　已在城外包围数日的金军攻入开封，城破。不过数日之后，连钦宗亦被扣金营，朝廷摇摇欲坠。为凑足赎回钦宗的金银布帛，开封府竟派官吏直接闯入百姓家中搜括，横行无忌，就连就贫民、僧道、工伎、倡优亦不能幸免。

　　城中富足些的人家无不开始筹划，准备逃出开封这座名存实亡的皇城。然而大多数人刚侥幸逃出城外，就被金兵劫掠金银珍宝后杀死。陈王完颜希尹听闻此事后心下不忍，密派长子完颜宏暗中营救出逃的难民。

　　虽然父亲此次派自己前来名义上是出于善心，但他知道，父亲只是不想让宗翰的部下得到这些金银珍宝。完颜宏模样清俊，扮上汉人装束后更让人分不清真假。今夜这支来埋伏难民的队伍里尽是些没有见过他的底层士兵，而原本队伍的头领已被他事先灌醉。对这次行动，完颜宏有十足的把握。

　　等到宗翰的士兵对那群可怜的难民一拥而上时，完颜宏领着他亲自培养的十数个金国高手自埋伏处一跃而起。不过半盏茶时间，宗翰的士兵都被灭了口。因他们十数人全都事先作了汉人装束，那群难民还以为是同胞前来搭救，无不跪下流泪谢恩。

　　见此场景，他反倒不好意思直接对这些难民动手了。寻思片刻，他心中已有计较，不如先护送这群难民前往附近的村庄中住下，再趁他们夜间熟睡之际带走他们的金银珍宝，不伤他们性命也就是了。

　　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南而行，只是队伍中有一位女子像是体力不支忽然倒下。完颜宏上前将这晕过去的女子抱起放在自己的马上。寒风吹过，拂起女子鬓间垂落的发丝，露出一张秀丽无双的脸庞。这女子穿得单薄，完颜宏忽然起了怜香惜玉之心，解下自己的斗篷盖在她的身上。

　　寻了一处破落的村庄安置好这群难民后，完颜宏便开始静待动手的时机。直待四周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十几个人影瞬间潜入各个屋内，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已将这群难民所带的金条和值钱的物件拿走大半，只留一些细碎的银钱给他们傍身。

　　完颜宏亲自去了那个弱女子所歇息的茅屋内，只见她身侧并无极其贵重之物，唯有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色泽温润。若是连这个都拿去了，她以后将如何在这乱世中活下去？这怕半个月不到便要死在草野之间。

　　鬼使神差般地，他对手下的人道：“你们先回营复命，转告我父王，就说我另有事情要办，过几日再回。”

　　没想到这“几日”很快便成了半年。完颜宏与这个汉人女子在林间搭了一座小屋，两人真心相爱，在山中过着不问世事的日子。但他却发现，自己的心爱之人神色间总有挥之不去的郁色，哪怕她不说他也知道，她的心底，并不真正快活。

　　“眉儿，” 他唤着她的小名，“今日我们下山走走散散心吧。”

　　他担心，眉儿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整日郁郁寡欢对身子不好。

　　然而到了山下，他们却正好撞上几个逃难的百姓，他们衣衫残破有的甚至一瘸一拐，而路边还躺着几具尸体，蝇虫飞舞其上。看着这般人间惨象，眉儿忽然掩面痛哭道：“云清，我从不曾对你提及我的身世，你我在这山中已有三月了，却不知父亲和二叔如今怎样了，会不会已经葬身在金人的马蹄之下了。”

　　完颜宏忙着急道：“眉儿，你别哭，别担心，你的家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看着心爱的女子还是流泪不止，他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眉儿，可否告诉我你的父亲和二叔的姓名，我，或许有办法能打听到他们的下落。”

　　听到这话，眉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睫上尤带晶莹的泪珠，更令他心疼不已。“云清，真的吗？”

　　他其实并没有把握能找到眉儿的家人，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只听眉儿带着哭腔道：“家祖，乃枢密院张嵇仲，家父和二叔随祖父一同进宫勤王后，便没了消息。” 说罢又泫然欲泣。

　　顿时，他只觉五雷轰顶，天旋地转，他想起汉人常说的一句话：造化弄人。

　　在第二次包围开封城时，曾有一支英勇无畏的军队突破了他们的重重包围进入了开封城内，哪怕是他，也在心底敬佩这支英勇之师，在见到了那么多苟且偷生出卖自己朝廷的官员之后，他不禁感叹，汉人中还是有忠贞不失气节之士的。而听父亲说，那晚带兵的将领，名叫张嵇仲，此人主战不降，如若不除他日必成祸患！

　　完颜宏星夜赶回大营，打听到了眉儿家人的下落，却得知她的祖父和父亲都已投水殉国。回去的路上，他失魂落魄，心中想着该如何向眉儿交代，却没有留心身后一直有人尾随。

　　他刚回到山中小屋，一枚飞镖破窗而入，他迅速出手夹住飞镖，却一眼认出了上面自己族人的标志，心中暗道：怕是已经找到这来了。他让眉儿在屋内等他，自己出了屋子便往飞镖来处寻去。

　　“参见将军。” 八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心想：这一路这么多人跟着，他心神不宁之下竟一点没有发觉。

　　“王上很担心将军，却一直寻不到将军的踪迹。今夜属下查觉了将军回营的踪迹便擅自尾随，请将军降罪。” 为首的一人道。

　　“再给我几日时间，我定会回去。”

　　“原本是想今夜就带着将军回去见王上的，但将军今日既然不肯，属下便先行返回。可若几日过后还见不到将军，属下一定会再来此地请将军。”为首那人说罢，八道人影齐齐消失在林间。

　　眉儿藏在一棵树的后面，她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她依稀记得，那些烧杀抢掠的金人士兵，说话的声音腔调似乎就是这样的！且那八个不速之客均是清一色的金人装束！他们衣饰不俗，竟还对着云清下跪，那云清岂不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完颜宏转身欲返回屋中，却正对上一双泛着泪光的眼睛，此刻，这个他心爱的女子已没了昔日温柔的眉眼，脸上尽是决绝之色。

　　眉儿的笑声几近癫狂：“可笑我父亲战场浴血杀敌，我却怀了一个金人的孽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