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前途 剥离永都社 ...
-
第十六章 前途
今年的春节,刘向东和黄翠英心安理得地周旋于各类应酬,忙得都忘了询问刘楚楚的期末成绩。临行前一晚,刘向东难得早早回家,黄翠英已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做了一桌女儿素日爱吃的菜。
刘向东夹了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放到女儿碗里,“楚楚,多吃点,回北京就吃不上了。”刘楚楚尝了一口,忙不迭地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饮料,“好辣啊!”
黄翠英夹起鱼头,尝了一口,不解地看着女儿,“不辣啊。”
刘向东哈哈大笑,“楚楚,你才在北京呆了几个月,就吃不惯你妈烧的家乡菜了?”
想起北京甜腻腻的口味,黄翠英至今还心有余悸,“北京什么菜都要放糖,油又重,有什么好吃的?”
“也不只是放糖,人家也分油爆、葱爆、酱爆好不好?楚楚一个人在北京念书,不吃这些吃什么?”刘向东怜惜地看着女儿,又从砂锅里夹起一块煨得软糯的茄子放到她碗里,“茄子没放辣椒,你尝尝。”
黄翠英也给女儿夹了一块鸡肉,细心地把辣椒末一一挑了出去,“这是你大舅妈拿过来的,说是老家亲戚散养的土鸡。”
灯下和美温馨的场景,让刘楚楚心中顿生出许多不舍。她贪婪地享受着父母的悉心照拂,汲取着陪伴的温暖,品尝着母亲烹饪的特有的味道,终于觉得心安。
吃完饭,黄翠英利索地收拾碗筷,打扫厨房,父女俩坐在沙发上,一边看国际新闻,一边聊着上次L国首相的访问。突然,刘向东话锋一转,问道:“楚楚,你们期末考试的成绩应该出来了吧?”
前一秒还轻松愉快的氛围顿时凝重起来,刘楚楚低下头,绞着手,支支吾吾了好一会。
知女莫若父,女儿的闪烁其词,让刘向东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他想起那日在宿舍里见的韩晏,还有女儿偶尔在电话里提到的秦思妤和何珊,他心里明白,要在Z大这座人才济济的巍巍学府脱颖而出,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爸爸也不要求你一定要拿第几名,但是,知不足,然后能自反;知困,然后能自强。楚楚,你想想,你考上Z大花了多少年的功夫,读书这条正道,千万不可半途而废啊。”
“爸,我真的很努力,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拿不到好成绩。”想到秦思妤和韩晏的事半功倍,又想到自己的事倍功半,刘楚楚委屈地都快掉下眼泪。
“当然,这成绩也不算不好,到北京第一学期就能达到你们班的平均水平,爸爸还是很满意的。”刘向东温言宽慰道,“毕竟,你们班上二十个学生,个个都是全国各省市的尖子生嘛。”
见女儿轻轻点头,刘向东又继续鼓励道:“想想爸爸教你的《韩非子•喻老》: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
刹时,昔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让刘楚楚说不出的心安,又感觉自己重新有了踏上征途的自信,她抬起头,看着父亲,如幼时那般朗朗背诵道:“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刘向东欣慰地看着女儿,“爸爸也不要求你飞必冲天、鸣必惊人。只希望你时刻记着,不飞不鸣,嘿然无声,就是为了丰满羽翼,为了厚积薄发。”
待刘楚楚回房睡下,刘向东满怀心事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黄翠英给他端来一小碗熬得浓浓的养肝汤,悄声问道:“楚楚的成绩怎么样?”
刘向东蹙了蹙眉头,叹了口气,“不怎么样。”
“你这人,什么时候还打官腔。不怎么样是怎样嘛?”
“不怎么样就是不好也不坏,刚够班上的平均分。”
黄翠英听完不由地着急起来,“那能保研吗?我春节问了青青,她说进省城大学当德语老师肯定是要博士学历的,现在就算在大学做辅导员也要研究生学历。”
刘向东摇了摇头,“要是一直是这个成绩,保研肯定是不够的,就算考研把握也不是很大。”
“那考省城大学的研究生应该没问题吧,到时候争取留校也容易。”黄翠英不假思索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刘向东转过身来,对着妻子一阵冷笑,“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你还不服气。人家都是削尖了脑袋往北京钻,你倒好,楚楚好不容易考进北京,你巴巴地又让她从北京回老家。”
在这点上,黄翠英和刘向东的意见历来是不一样的。在她看来,刘楚楚作为女孩子,与其在北京那么努力打拼,还不如回省城过得自在滋润。作为母亲,为了女儿的前途,她也开始同丈夫据理力争起来,“在北京有什么好?看着工资挺高,买不起房,又上不了户口,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回省城找个工作实在。我们住的近,多少也有个照应。”
刘向东冷哼一声,“楚楚是学德语的,我们省有几家德企?你以为回来找份专业对口的工作这么容易啊?”
黄翠英不以为然地说道: “说你是死脑筋,你还不承认。为啥一定要专业对口?我看,本科毕业,回省城考个公务员也不差。女孩子书读得多,心气免不了就高,当心成剩女。”说道剩女,黄翠英心念一动,忙问刘向东:“哎,你今晚问楚楚了没?”
“问什么啊?”刘向东没声好气的。
“问她处朋友了没?”黄翠英两眼放光,“大学里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子,没准有人看上了我们楚楚也不一定。”
刘向东喝完了养肝汤,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你明天不去送楚楚,我正好单独问问她。”
一大早,黄翠英替女儿打点好行李就急着去店里了,新开的那家书店上学期抢了她不少生意,如今开学在即,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刘向东陪女儿吃了早餐,开车送她去省城赶上午赴京的火车。好不容易上了高速公路,刘向东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车里的CD机正播放邓丽君的《在水一方》,“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借着这个契机,刘向东问道:“哎,楚楚,你们宿舍四位佳人,有没有谈朋友的?”
刘楚楚不假思索地答道,“有啊,秦思妤。爸,你没见过他俩,真是特别登对。”
“哦?怎么登对?”
“他俩的父母都是博导,秦思妤是我们Z大的学霸,连L国首相都夸她的德语呢。沈念嘛,也是A大的学霸,听说刚拿了美国常春藤名校的全奖。”
“听你这么说,他们家境都不错吧?”
这个问题刘楚楚倒是从来没有想过,秦思妤和沈念是低调的人,但他们那种视野和态度肯定不是普通人家能够培养出来的,想到此处,刘楚楚点点头,“应该吧。”
“他们都是北京人?”
“嗯。”
“像他们父母这一代高级知识分子,有学识有资源,在北京少说也有几套房啊。他们这两个孩子算得上是有资本的了。”刘向东口气里流露的尽是羡慕。这让刘楚楚非常不解,这样世俗的谈话,他们父女之间还是第一次。“楚楚啊,那你呢?有人追求你没有?”
刘向东突然抛出的这个问题很让刘楚楚意外,她想到了陈博超,她的脸立刻红了。刘向东点点头,知道女儿不答便是默认了。于是,他追问道:“那你答应了吗?”
刘楚楚红着脸,摇了摇头,刘向东当下释然,问道:“他是哪里人?”
刘楚楚轻声说道:“好像是湖南人。”
刘向东哦了一声,不再言语。快到火车站时,刘向东忽然又问道:“楚楚啊,那你遇到喜欢的人了吗?”
刹那间,刘楚楚想到了徐慕,想起了他的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想起了他的如圭如璧,想起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他嘴角温润谦和的笑容,他深情婉转的琴音,还有他唤她的那声“刘楚楚”。
她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寂寞深锁,想起了自己生长在忧愁河水上的时光。他原本就是高高蓝天上的白云,不过偶尔投影在她无波无澜的河面上,掠影浮光。倒是自己,漾影逐波,云散后,顾影自怜,怅然若失。
想到此处,刘楚楚抿着嘴唇,摇了摇头。刘向东很是满意女儿的成熟,嗯了一声,尽是赞赏,“这方面,你今后也要向秦思妤好好学习。”
刘楚楚听到父亲夸赞自己崇拜的同学,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于是,她顺从地哦了一声,虽然并没有完全理解刘向东的深意。
列车一路由南向北,跨越吴山楚水,虽然窗外阴雨绵绵,刘楚楚的心中却是春意盎然,仿佛自己在奔赴另一个让她安心的吾乡。虽然来到北京只是短短数月,但那一重天地里,有她的学业,有她的好友,还有她的前途。剥离永都社会关系的刘楚楚,宛若柔弱的藤蔓幼苗,Z大给予她的方方面面,如同从茎节上生长出来的细细的附生根,让她逐渐攀附在软红十丈的繁华之上,对北京这座城市也生出了丝丝依附。
寒假刚过,Z大的校园很是冷清。穿过布满灰尘的走道,打开宿舍那扇斑驳的门,刘楚楚惊讶地看到躺在床上蒙头大睡的韩晏。她蹑手蹑脚地拎着行李箱走了进去,细微的声音还是惊醒了韩晏。她迷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风尘仆仆的刘楚楚,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一把抱住刘楚楚,“好不容易才盼到你来!都快闷死我了!”
这份热烈的欢迎,让一身寒意的刘楚楚心中骤生出浓浓的暖意,她紧紧地回抱了久违的室友,“小晏子,你这才回家几个礼拜?我抱都抱不过来了。”
韩晏嘟了嘟小嘴,白皙如脂的脸衬着红润娇嫩的唇,“你怎么不夸我被养得脸色红润,容光焕发啊?”
刘楚楚一边收拾,一边抿着嘴笑,“是,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多不好意思啊,我的美颜比河洛之神宓妃还是差了那么一点。”韩晏咯咯笑着,把桌上的一个大塑料袋打开,各种各样的小吃,琳琅满目,“我可不能让你为我忘餐啊。给你,楚楚,你的最爱 –鸡蛋加牛奶。”
刘楚楚接过韩晏递给她的小吃,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正宗香港鸡蛋仔。”
“啊?”刘楚楚看着手上一包金黄的蜂巢状的蛋糕,疑惑不已。
“我和爸妈去了香港几天,今天中午刚回北京。那里真是吃货天堂啊,什么鱼蛋粉、车仔面、牛肉丸、碗仔翅都是我的最爱,可惜不能打包。不过,鸡蛋仔也好好味,简直就是鸡蛋和牛奶最完美的结合。”术业有专攻,连现学的几句粤语也是吃货的常用语。
“真好。”刘楚楚艳羡地赞道。
“刚出炉的更好吃,那香气……光闻都能让人流尽口水。”
“现在也是香气四溢啊。”刘楚楚尝了一口色泽诱人的鸡蛋仔,“你和你爸妈一起去度假,真好。”
“好什么好?”韩晏前一秒还光彩照人的脸上瞬时布满阴霾,“虽说一路好吃好喝,可说穿了就是鸿门宴。”
刘楚楚关切地看着韩晏,“怎么了,小晏子?”
“唉,”韩晏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爸妈给我下最后通牒了呗,非让我大二出国,还故作民主地让我选择,要么去德国,要么去英国。”
“为什么啊?”
“他们说,语言就是一门工具,要同专业结合才能真正发挥所长。我妈现在倒是不逼我学医了,和我豆一起,非让我学金融,连国外的大学都替我物色好了。”韩晏说得一脸苦恼。
“那你爷爷怎么说?”刘楚楚想到韩晏常提到的翻译家爷爷。
韩晏摇摇头,“你看我爸妈的斗争经验多么丰富:先陪老爷子在家和和美美过完年,到了香港才单独和我谈这个事情。”
“那你自己是什么打算?”刘楚楚想到下学期就要去海德堡的秦思妤,还有对职业规划成竹在胸的何珊,不禁也为自己的前途忧虑起来。
“我? 刚进校我就说了,打死我也不出国。当然,再学一个专业也没有什么不好。所以,我就跟我爸妈说,Z大大二就可以申请修读第二专业,到时候我选报国际金融,这事不就圆满解决,皆大欢喜了嘛。”
“哦......对啊。”刘楚楚点点头,觉得这的确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二专哪能入了我爸妈那两双挑剔的眼睛啊?”韩晏瘪了瘪嘴,一脸愁云惨淡。“他们说,二专选修国际金融也行,如果我大四毕业考不上F大金融专业的硕士研究生,最后还得听从他们的安排,出国留学。”
“什么?F大金融专业硕士研究生?”刘楚楚听得目瞪口呆,F大是国内985高校,不管是从师资、名望还是研究水准,金融学院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本校的学生要考上F大金融专业的硕士研究生都难于上青天,更别说跨校跨专业了。
“楚楚,你这表情太伤害我了。”韩晏恨恨地跺了跺脚,“我爸妈也觉得我肯定没戏,所以才打了这么个如意算盘。哼,我要尽情地享受最后一学期的欢乐时光,大二我就要悬梁刺股,囊萤映雪,凿壁偷光,脱胎换骨,成就我大四《洛神赋》般的神话。”
韩复和冯华芳夫妇对于女儿的前途其实早就有了一番长远打算。在他们看来,学好外语是这个全球化时代取得成功的必要前提。所以,高三韩晏报考Z大德语系他们并未阻扰。以女儿的才华和能力,学好德语并不是一件难事,因此,要说服不甘平淡,敢于尝试的韩晏再选修国际金融专业也很容易。至于大二、大四或者读完研究生之后出国,去德国、英国或者其它国家,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不同。
以韩晏现在的成绩,在Z大保研都不是问题,出国留学也算得上是省时省力的捷径,可她偏偏选了一条最艰难的路。刘楚楚不太理解她的选择,但是还是善解人意地安慰她:“对,N年之后,Z大的师弟师妹们每每想起考入F大金融学院的你,绝对会‘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
韩晏严肃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我爷爷老说,中国学生要是在国内都读不好书,就别指望到国外把书读好。我觉得考上F大金融系研究生这个目标,比出国留学有挑战多了。”
“目标”这个词,深深刺痛了刘楚楚的心。进入Z大一个学期,除了埋头苦读,刘楚楚并未来得及看清楚,脚下的路究竟通向何方。她曾模糊地向往同传这门传奇的职业,但她不上不下的成绩让现实和向往之间还隔着不能触摸的遥远。她见证了秦思妤在学业和爱情上的一路从容,也分享了韩晏在前途上果断自信的抉择,可她自己呢?
“野鹤不栖葱蒨树,流莺长喜艳阳天”。自从进入Z大后,刘楚楚就知道自己并非灵巧轻盈的流莺,更非情致雅趣的野鹤,可是,过了一个学期,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迷茫,迷茫地不知该从于何类,该去往何处。但是,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了,想到此处,刘楚楚的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急迫,还有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