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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扬灰 以后,我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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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就突然仇富仇官了呢?和着你没父王怎么的?
李观平当然不能理解一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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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地一声,大厅门再次被踹开,李观平下意识往姜艳身前一挡,遭到了唐盏儿毫不留情的一个白眼。
只听当啷一声响,姜艳那儿早烫着一样把双刀丢得远远的,双手搅搅扭扭捉在一起,脖子一软,低眉敛目做认错状。
她不知道姜家二小姐舞刀弄枪是不是受欢迎,但从脑海里那些画面来看,她知道之前姜艳习武都是避人的。
看清来人,李观平也讪讪的:“咳咳,是姜兄啊,昨日上元,姜伯母还念叨你不回家,今天这是何时抵达胤中的呀?”
姜家独子,姜青川。
青川身量颀长,着一袭青袍,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踹门进来,步幅飒踏,见着他,遥遥冲他一拱手,面上缓了缓。
“刚到,差不多也就一刻钟吧,屁股都没坐热呢,就听外面有人叫我来花楼接妹妹,却不知舍妹是跟小王爷在一道,早知有小王爷照拂,青川也就不这么着急往这儿赶了。”
他配合他寒暄,只是看向姜艳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愤怒。
姜艳毫不犹豫麻利利站过去,接着低头思过,外面有轿子,待会儿钻进去,只要不跟这群人眼前演戏,怎么都好。
唐盏儿一脸心焦地跟她后边儿,悄悄拽她袖口。
李观平略尴尬,也只拱拱手:“青川,说来惭愧,这事是我不对……”
“小王爷不必多礼,是属下教训妹妹不严,丢人现眼了。小王爷的伤,青川改日一定带人登门谢罪,现在必须带她回家清清脑袋。”他带了一队人来,个个腰上都配刀。
李观平忽然觉得不对,伸手拦他:“青川,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虽说姜家是异姓王,可是他们这些小辈自小在胤中玩在一处,眼下他一口一个“属下”,像当初聂茂泽一样,叫他有些慌。
青川深深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拱拱手,出去了。
然而他们前脚刚出门,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酒坛碎裂的声音。
李观平赶出去,轿撵还没起,轿门前碎了一地酒坛子,湿哒哒的。
一道寒光从里面直劈出来,把轿帘劈成两张,姜艳双脚抓地斜斜后仰,正在刀锋尽头。
“阿艳!”李观平和姜青川同时惊呼。这是埋伏在轿子里的偷袭。
姜艳探手从轿夫腰上带出一柄刀,堪堪在脑门上架住刀锋,刀锋偏转,一声刮耳挠肝的锐响,刀锋相接处金星迸射。
虎口剧震,右手长刀脱手。姜艳就那么斜在地上,几欲躺倒的角度,左手接刀,飞快翻腕,在对方刃上一粘一压,以一个诡异至极的姿势,从地上弹了起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然而,她跃至一半,足踝剧痛,被一只嶙峋手爪攫住了左脚!
姜艳一惊,狞身疾转,足踝没脱出来,被他顺势一带,高高拖上半空,突地,凌空往下猛拽,狠狠往地上掼下来。
两人的身影组成一个歪倒的“丁”字,凌厉地贴上诡谲明灭的夜幕。
看到冷硬的地面砸进视野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灵魂出窍,回到摔死前那一瞬。
恍惚间肩头一阵钝痛,她被什么东西撞歪。
是一柄飞旋而来的长刀刀柄。
青川截过姜艳肩头往怀里一窝,空出一手接住刀柄,就势贴背一挡,带着她从地上灰头土脸地滚开去,整个肺腑都混了。
她心神归位,还没站起,劈头就听见一句“四殿下!”青川半跪在前头,冲那人端端正正行了个君臣礼,形似遵从,却又耿着脖子,双瞳炯炯地看向他,整个姿态都是挑衅:“不知舍妹何处冲撞了殿下,惹得殿下埋伏在轿中问罪。”
落雁阁漏出黄彤彤的光,打在干硬的地上瞬间旧了。
那人剩下个架子,架着件黑袍踩在阴影里,身影叠阴影,只觉更阴更高,夜风干冷,掀动着他的影子,像个吸食光亮的黑袍怪物。
那人并不理他,一手提刀,一手掌心向上伸向姜艳,眼睛泛着血丝,眨也不眨:“交出来。”
来的正是童远,大燕四皇子殿下,李槐。
姜艳正要起身,闻言,嘴角抽了抽,许是让自己缓一缓,她低头看着地面一时没了动静,好半天才把自己从地上拾起来。
她不紧不慢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拍着拍着,她笑了:“呀,是四殿下呀,这袍子还是借的您的呢!”
她声音是笑着的,脸上却没有表情,似乎该有的生动或者狠毒都被她一张脸皮盖在下面了,只拿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看他。
他依然是八风不动地保持着姿势,眼眶泛红,两只眼睛认真地瞪着,浓黑明亮,像两颗疲惫的葡萄,一样的话说两遍,只加重了语气:“交出来!”
李观平觉得这里面有事情,捂着肩颈上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往童远跟前凑:“老四,咱们都是自家人,别这么僵着,有话好好说哈。阿艳是个姑娘,没怎么进过宫,没规矩,自小就不爱理人,面皮薄,你别样,吓着她……”
“这是我的。”姜艳突然出声,这回声音也没表情了。
李观平这时才意识到,不管方才那几回合多凶险,她一直空出一只手背在后腰上。他原以为那是她练的什么特殊招式。
这时见她小孩子藏东西一样,两手背在身后捂着袍子里的东西,心里一阵泛酸。
怎么从来藏个东西也不会藏。
当然,他不知道自己怀念的姑娘已经不是眼前这个了。
“你说了不算。”童远声音低冷,不带感情。
姜艳不看他了,垂着眼帘,一副带搭不理的样子:“你说了更不算。”
“阿艳,这样过分了啊。”李观平硬着头皮挤到两人之间,哄孩子似的,“是什么东西呀,你先给他,回头观平哥哥再买一个送你,行不行?”
“阿艳!给他。”青川在旁边压着性子,他跟童远看不顺眼有些日子了,可是这么被他当众忽视还是头一回,但是君臣不可乱,他得压着。
边上突然还不甘寂寞地冒出来一句:“新主子姑娘,到底是什么呀?就那么宝贝?”唐盏儿大概是觉得反正任务都失败了,也没什么可着急的了。
姜艳:“骨灰坛。”
说完她扭头大步往落雁阁走。
“阿艳,你给我站住!”青川吼她,“干什么去?回家!”
姜艳果真站住了,一双漆黑浓丽的眼睛侧过发帘,凉凉地看他一眼:“哥,你叫我把事情做完。”
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从身后摸了出来,乌黑油亮的小坛漏出个弧。
一道黑影裹着阴风照直就刮过去了。
姜艳蓦地回身,抬手一抛,乌黑油亮的小坛高高飞上头顶,往后撤步:“你来拿吧!”
“那还是酒。”童远毫不理睬,一手鹰爪一样照直锁她腰间。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他听到了坛子里的酒声。
“是么。”她双目盯着他,脚下毫不怯场地后退,唇角缓缓开一抹甜笑,“你听,这个。”
干净利落地伸手一抛,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坛在空中相逢又错过。
“也不是。”
同时哗地一声脆响,先头那个小坛在他身后碎裂,冷冽酒香弥散开来。
“不忙,接着听。”她照旧一抛,小坛上天,与第二个相逢又错过。
“也不是。”
砰!的一声,她疾速后跃的后背把落雁阁的大门撞开了。
“那这个呢?”她顺手从临门一醉鬼桌上抓起一坛,“还有这个,这个,这好些个,你来听啊!”
一排四个几乎一抹一样的小坛子擦着他头顶飞了出去。
“你倒是听啊!”她娇笑起来。
他看见在这里面夹上了先头别在她后腰的那个,回刀去救,忽的身畔一阵腥风,一只纤纤细脚抢在了他前头,翻来的袍子像一幅蝶翼。
角耳畔只听到轻微的一声响,那只小坛子被她一脚救了起来,接着是第二、第三个……
两人比赛一样抢到外面,他抢到了两只满当当的酒坛。
她端端正正站在他面前,右脚踢出,左手接住,顺手高高抛出一道弧送给右手,右手“不小心”掉落,右脚每每在小坛坠地前把它们一一救起,这样她面前高高叠着两道弯弯的弧线。
像个踢碗玩杂耍的。
“你听出是哪个了么?”不等他回答,劈手抱了一个抽身就走。
童远紧追不让:“我听到了。”
“可是我比你快。”她骄傲地昂着头,“因为这就是我的。”
身后传来绵延不绝的碎裂声,酒气弥散开,仿佛砸了个酒窖。
童远没说话,现在的确是她的。
她抱着那只坛子,高高地飘摇点在落雁阁的条帆上,条帆火红,可是夜里颜色不分明。
夜风卷荡,长帆猎猎作响,她是片飘忽的魅,怕是不多时就在被埋进风里。
空中传来她嚣张地笑声:“这是我的!我打不过你,我也不指望你们谁来给我上坟了,现在本姑娘要挫骨扬灰!”
她的声音扬出去老远,“以后,我无处不在!
宁公子——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能把你从人海撕出来摔死!”
她忽得住口,遥遥看住童远,轻轻一笑,手上使力,掀开了那只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