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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失魂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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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艳,你还活着!阿艳!”他欣喜若狂地伸手捧她的脸,眼睛里迷醉着两汪欢喜,酩酊大醉后看见横来的幸福毫不畏惧。
然而,他的手终于还是刹住了,就在她脸前一寸处,将碰未碰。
先被她的冰冷表情刺痛,再察觉到颈上和胃部的钝痛。
利刃切入肩颈半寸,刀柄顶上胸腹。有殷殷血流从白刃下渗出,晕红了雪白的交领,稍一喘动几乎能感觉到利刃在摩搓骨骼。
他冲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唇角晴暖,是温柔至极熨帖人心的那种,好看极了。
姜艳木然地看着他。
他想再笑一个,这次不行了,嘴角抽了半天像牙疼,他顾不得了,一把推开姜艳,扭头趴在楼梯扶手上,“哇——”地一下就吐了个飞流直下两层楼。
边吐还边摆手,示意旁人不要过来,后来也不摆手了,后知后觉地去堵肩颈上的血口子。
这叫一干护卫很难做,有心去救护,又见他们家这位爷在那儿血腥又狼狈地跟人深情对望。
还得说那老奴疼人儿,觑着两人脸色,小心翼翼地凑到主子跟前,好坏急惶惶地帮忙包扎止血,看着那涓涓细流地长口子,心疼地直哎呦。
“哎呦我的小爷啊,您跟二小姐这是闹哪出啊,人回来了就好,别急别急,其它地咱们慢慢商量好好说嘛。”一边自己张罗着忙活,一边偷偷瞧姜艳的脸色,这“好好说”自然是说给她听的。
姜艳还是一脸木然。
那宁公子可算倒过一口气,一把扒拉开那老奴,惨白着汗津津一张小白脸,似笑非笑地看她:“阿艳,我知道你生气,来啊,来接着往我身上招呼,我也生气,我他娘的简直中了邪!我他娘的不是人!我活到现在,我就是,留着等你回来找我报仇出气的!”
他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挪,一双眼睛被酒水洗得热乎乎,水晶晶,往外看人,温润又热辣。
姜艳原地站着,依旧一脸木然地看着他,一上一下架着双刀,表层头发干了些,毛毛地飘摆,脸颊上黏着的一绺却在滴水,滴下来没进黑袍,这使得那件黑袍子架在她身上显得沉重不堪。
“阿艳,阿艳?”他又走近了些,一脸忐忑地探寻,“阿艳,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吓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
说到这儿他下意识地左右一看,声音低下来,“阿艳,你知道,表哥一向是真心待你好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怎么会那样对你呢?!我……”
他自己苦恼得很。
“阿艳”这个称呼亲昵得猝不及防,好些画面就跟着他阿艳阿艳地叫着,从她脑袋里飞快地挤过去。
他没说谎,他的确待她很好。
她看见了那个荒谬乱腾的夜晚,许是被人下了什么药,他莫名其妙的地掺和进来。
荒郊野岭地,姜艳鬼魅一样捋着山梁往什么方向赶,他气喘吁吁地追在后头吆喝。
“阿艳,你半夜三更地这是干啥呀?”
“哎,你等等我!我知道今个儿上元,你心里难受——”他扯着嗓子喊,要把她喊停。
“可是人都走了那么久了,你得看开点儿啊!”
“这里是小龙山啊!黑灯瞎火地你找啥都找不见的!”
“阿艳!你半夜三更出来,要是茂泽知道了,你叫他怎么安心?”
他一喊,她就知道不对了,他武艺不好,不可能从城中一直追着出来,更不可能追上她,这是专门守在这里,或者叫人引到这里的。
听到“茂泽”俩字,更是立刻刹住,想等他到近前再教训他,然而他一过来大家就都不对了。
这就是那药的功效了,他迷迷瞪瞪喋喋不休地变成个衣冠禽兽的样子,她恍然发现内府虚绵,半点儿功力也使不出来的,单凭力扛,怎么比得上男子。
俗套得很,有人要成其好事。
可是她看见那姜艳凌厉得很,挣拽不动,借力抿力,一脚踏出去,坠崖了。
姜艳死了,然后她还魂来了。
她没想到这么快碰见姜艳前世里的人,她还想着,一鼓作气,了结了自己的前世留着今生还给人家呢,毕竟故事里鬼们办事都很利落又野蛮的,左不过是索命而已。
然而,一腔孤勇地撞上来,居然找错了人。
其实想想也难免,只凭一个“宁公子”就找人,实在太简陋太愚笨了。
她就是有点不甘心,可是身为一个鬼,跟正常人打交道,总是有些麻烦的。
冷不丁一抬眼却撞见那“宁公子”近在咫尺地杵在近前,她下意识地退一步,闪开眼睛。
想想又不太好,于是不明所以地点了个头,短促的挤了一笑,干巴巴地出来一声:“观平哥哥。”
恩仇隔着前世今生两道亡魂,哪有感同身受这回事,真到这亡魂的事上,勉强应付罢了。
他愣了一愣,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答应:“哎!唉唉……”
他是李观平,宁王府的小王爷。
刚才他甚至提防着她会不会真再一刀切过来,他是后悔不跌悔恨不已几不能活,但他是好人家的儿子,宁王的孙子,正经八百的王孙,有人惦记,不可以死的。
更不能为了一次莫名其妙搞不清状况的发狂跟着殉情去,更何况,这殉的是哪门子情?
不小心把人逼死,接着自己跟上,这叫畏罪、羞愤、后悔,这什么都不算!
那天是元宵节,聂茂泽的祭日。
王府里一大家子用完家宴慢慢地就散了,他像往年一样,无端地惦记起她来,也像往年一样偷偷溜出王府,远远看着安明王府和承平将军府,哪边都没敢走。
安明王府,白天刚去过,走不着;将军府,被监禁了,去不成。
原本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偏偏他就瞧见了一个窈窕的影儿,要么说关心则乱,他就跟上去了,然后就出事儿了。
家家团圆的元宵节,他扒在崖上眼巴巴看了一夜,旁的可能认不出来,可是这个地方他认得,是小龙山少有的险峻奇峰,简单直白,叫蛇尾。
这会儿人们倒不介意把小龙叫成蛇了,因为一年到头都不见得有人碰见这个山头。
它是小龙山盘在山中高高翘起的尾巴,长得阴损,站在尖上是个峰,往前一步是断崖。小龙山邪性,尾巴藏得更邪性,若真是故意去找,从来没有三天之内找着它的。
有人摔死,收尸都要看缘分。
这次叫他赶上了。
满山被圆月照得银白,像是凭空裂出来一节峡谷。
对面是郁郁山林,这边崖壁则是白得一派野蛮,它不给你深不见底的想像,它就明明白白地亮出秃了的一壁山崖,没有云雾,一眼到底,谷底黑黢黢的林木里蜿蜒出窄窄一弯冰冻的河面,生疏地反着光,像条冻僵的白蛇。
只是,看不见摔下去的人。
他手上抓着姜艳的袍子,冷冻月下,那件袍子阴阴泛紫。
他面临收尸的窘境,几次想放信号筒叫人来找,又一想,算了。
忘了当时是怎么想的,整个脑袋都被山风吹木了。
大概是因为,大家都睡了。
等到天边青白,他失魂落魄地出山,在山口与不放心找来的崔叔撞了个满怀。老奴接过他手上的袍子,看到颜色鲜红,知道是姑娘的,又见主子脸色不对,心下大骇,也明白个大概。
他没留心崔叔怎么跟人交代的,总之,宁王府和安明王府都派了人进山去找。
刚找到小龙山,被山雨浇了回来。
现在应她一声“观平哥哥”,五味杂陈。
姜艳不知道他这些个拖家带口地纠结,她只知道这事儿有问题,拿小老百姓的眼光看,这人也不坏。
当然,她其实也不关心这个。
李观平只管一脸愧疚地痴痴看她,她就一脸木然地叫他看。
她懒得问,大概是家教严,这位不好拿着真名姓来花楼混,宁王府小王爷索性就用了个“宁公子”。
***
人群惊魂未定,大厅又被冷风破了进来,一个极清亮的女声叽叽喳喳地炸进来:
“新主子姑娘!我打不过他,但是我提前回来跟你报信了,只要现在咱们赶紧跑,他还是追不上咱们的,只要他找不见你,那我还是完成任务了,你看这样好不好?走吧走吧!”
唐盏儿说着就要去拉她,姜艳闪身让过,她就再近一步:“新主子姑娘,我可早先提醒你啊,这人见我长得漂亮说话好听,他已经气昏头了,眼睛都是红的,就算你长得比我好看,人家也不定听你说话的,走吧走吧!”
她又一把抓了个空:“喂!新主子姑娘,再不走来不及了!”
姜艳脸上没表情,只平平板板地:“叫他来,我不怕他。”
李观平这会儿跟上趟了,小心翼翼道:“阿艳,要来的是什么人?”
姜艳目不斜视,一脸木然:“不知道。”
“要不咱们先回家,叫父王他们来处理,好歹你先回家换洗……”
姜艳突然凉飕飕地来了句:“你们有父王可真方便。”
李观平诧异地往她脸上看,隔着一侧漆黑的发帘,见她还是目不斜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有晶亮亮的珠子悄没声息地,一颗一颗一串一串,不断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