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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落雁 落雁,落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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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艳生前没怎么去过落雁阁,师父不准,从落雁阁前过都不行。事实上,生前她也不大出门的,天南海北到处飘是死后的事情。
落雁阁是胤中最有名的妓*院,这个“有名”不是一般的姑娘好、会来事儿、当地客源好就能成的。
要知道当今圣上不是个一般的帝王。
自打英明伟大的管仲收编娼妓,创立了第一个官方妓院“女闾”后,大家都看到了这事儿的成效。
一来为国家财政创收,二来收编民间私娼,给她们的工作提供了一定官方保证,三来,姑娘们多情啊,能给官方招来多少风流烧包的青年才俊呀。
所以这历朝历代,大家好像大概可能觉得妓院这东西不是个好东西,可多数也站中立,不干涉不取缔,也不提倡,当然,个别爱玩儿的皇帝除外。
但是,当今圣上李肃他不爱玩儿啊,那可是个兢兢业业巴结文治武功的劳模,瞧见旁人眠花宿柳地这么热闹,他会不高兴的。
当然这是说笑了。
事实是,今上刚登基那会儿,曾经发生过大规模屠杀妓*女的事情。
“屠杀”是人们私下里叫的,当时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都以为出了变态。
每天早晨,都会有一辆一辆的驴车,拉着草席里的女尸出城,车辕上象征性的插根招魂幡,几根破烂烂地白布条招摇在街上,敷衍地给这些女人们送行。
这些女人基本上只有两个死法,窒息和失血。
先头的一部分,被扼住喉咙或压碎胸口窒息死亡;后来的则是割腕、割喉、或者肋下胸口钉楔子放血,这种事情大概持续了半个月。
今上很重视,但依然是,没个交待,没个说法,人心惶惶。
有一天早上,城里突然咣咣咣地响起了锣,胤中城门上一溜吊着七个黑衣人,烂了青脸,说是凶手,刚被抓住就服毒了,背上都留了纹身,威风凛凛的马踏飞燕。
据说是个天生仇视娼*妓的组织。
这个“据”是谁,大家也不知道。
然后,就完了。
这怎么能完呢?
但是不完又能怎样,人多势众是天理,位高权重是正义,区区小民叫唤几声,没人搭理可不就完了么,更何况,死的是什么人,是妓*女,没爹没娘的哪有来给她们喊冤的,就算有那么几个痴情种,吓唬吓唬也就结了。
后来人们都嘀咕着,天子脚下,行凶半月,一朝被擒,活口都没留一个,这事儿有问题。
官方的解释大家也不是很相信,新皇登基啥话都是为求稳当拿来哄人的,百姓自有自己的想法。
先是那七个凶手身上的纹身,马踏飞燕,听起来更像是今上的小侄子回来寻仇,据说今上的小侄子李松明属马,而大燕可不就应了个“燕”么,只是他们回来寻仇为什么专找这些可怜的女人们下手,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换个角度想,他们是不是凶手还不一定呢。
于是大家又把焦点挪回那些妓女身上。
一个群体被害,要么因为它太弱,这一点排除,女人们向来这个样子,爷们儿们一讲究弱柳扶风,西子捧心,她们就得变着法儿地讨人喜欢,能再弱到哪里去;那么就是因为它有个招灾的东西了。
皇帝怎么圆谎都不重要了,大家早给他想好了。
传说这些人杀妓*女,是因为想要妓*女手上的一样东西,这东西厉害的很,能叫老实人心想事成,叫不老实的人拿到能不老实的力量。
说是那玩意儿有个名字,叫挛梦枕,想要什么,那枕头就能一把挛住,再撒不开。
当然,这个“传”,也不知道是谁。
这个说法大家很是信服,人们一定程度上相信,艳情多姿的女人们是有可能有这宝贝的,要不然怎么会哄住那么多男人呢。
但是有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不能用它为自己挛个梦,叫她们活下来呢?
那,那是因为那东西在一个人手上,所以才大家遭了殃。
不是心想事成么,那人就不能做一个拯救大家的梦,反正都是个梦?
那可不一定……
……
……
大家讨论归讨论,反正接下来好一阵子,是没有妓院的,谁敢开,谁敢干,连暗门子都没有了。
一时间风气好得不行,大家都有了一种全世界从良的错觉了。
接着,也不知道是大家都忘了,还是有什么秘密的力量捂住了人们的嘴巴,街上没人再说这事儿了。
然后,落雁阁重新开张了。
开得很有格调,不是三日白嫖大酬宾,是重申落雁之名,“落雁”乃昭君之号,取的是“以乐会友,期待有识大雁”的意思,吹拉弹唱地响出来倒也像那么回事儿。
还好王昭君的棺材板大概掀不动。
当年新皇登基,搞什么肃清,先砸的就是它落雁阁,它这名字犯忌讳。
这会儿最早爬起来的,居然也是它,而且没人管。
于是,落雁,落大燕的说法再没人提,反正当今圣上都不在意,管它落不落谁的江山呢。
多少年下来,落雁阁也是被砸过屠过仍然屹立不倒的老招牌了,出名,超级出名,全大燕都知道。
城里新开的几家完全比不上它,好些沉不住气的小年轻都拱着往落雁阁跳槽呢。
***
话说回来,姜艳生前“没怎么去过”落雁阁,就是说,还是去过的,身为一个姑娘,她进去过两次。
第一次,见了一对妙人,被那一对男女迷得差点儿就背叛了师父,他门是真美呀。
最终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被师父锁在家里三天不准出门,连那一代名妓袁柳的死都没捞着看,以至于她只能从人家嘴巴里听见那个“血染青石,粉身碎骨”傻女人,和那个负心人状元郎。
可是那年的状元明明是个几乎跟师父一样老的弯腰老头头儿呀。
扯远了,那都是她缩在破琴里当鬼魂那会儿听见的,不算数。
至于第二次,好说,被摔死,直至今日才借尸还魂,捞到一坛骨灰。
显然,现在,她是回来寻仇了,找那个把她摔死的人。
古人打仗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现在就是打仗。
天下冤魂那么多,凭什么偏偏就她借尸还魂了,是谁给她借的,借了多久?
她不能想,她得一鼓作气,借着身上的鬼气,把那个嚣张的杂种弄死。
***
长街边上开了个口,进去是条窄窄的巷子,巷口两棵大柳树,这是柳巷,落雁阁的后门。
风把个窄窄的巷子吹成了哨子,哨子口上,站着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头上绑个斗笠,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振翅欲飞;少的一身淡紫,明亮在灰色的巷口长风中,哆哆嗦嗦跑来跳去,是个少女。
少女很少女,声音清亮,叽叽喳喳一刻也不肯停。
“师父,我看今天够呛了。”她伸手在额前搭个凉棚,往远了看,又支着耳朵听,忽地一喜,“听见没,城门都关了,卖不出去了,听我的吧,咱们直接闯大牢劫大狱,凭你我师徒二人这能耐,救个人还不容易么,等小哥哥出来叫他请你喝酒。”
那老头儿白她一眼,表示懒得搭理,在风里弯着腰,站成个虾米。
说真的,也不知道这爷俩是做得啥买卖,非要逮着风口傻站。
突然,那老头儿伸着脖子往风里嗅了嗅了,少女来劲儿了:“哎,师父,是闻见味儿了么?”
老头儿缩回脖子,头一往下一搭拉:“嗯,有水汽,还腥气。”
“那这个是么,要不要我去迎迎他?”嘴是这么问,人早出去了。
眨眼间,她又蹿回来。
“咦,怎么是个女的呀?”少女声音清脆,给风一吹,撒得到处都是,“您不说来的是个天降煞星么,怎么是个女的呀?”
那老头儿也是一诧,随即懒洋洋地一合眼:“人会易容嘛。”
“哦。”
老头懒洋洋地拖着长音:“还不去迎迎他——”
“迎什么,这就过来了。”少女不满地抱怨,不过她生性好动,到底还是麻利利去了。
少女才一过去,老头就有些后悔,远远地瞧见少女肩头颤悠着一簇鲜红的穗头,暗道,竟然忘了叫她把琴解下来。
少女身法轻灵,转眼就晃到那人身前,先是疑惑地“咦?”了一声,接着毫不避讳地围着那人转了一圈。
“你怎么这么弱气?你不是天降煞星么?你身上的血怎么回事儿?不会是你自己的吧?你这人怎么不说话呀?你叫什么名字?看着你有点眼熟哎,你是哪家的小姐?”
那人终于给她问烦了:“闭嘴,死丫头!”低哑的声音从牙关里钻出来,隐隐带了些戾气。
少女给这一嗓子嗐得讪讪住口,但是,怕不过三秒,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还是毫不害怕地在人家身上上下打量。
姜艳裹着大黑袍,两把头发湿哒哒地从兜帽里延出来搭在外袍上,把胸前泅湿了一片。她一手提着过长的袍角,一手揽着小坛子,冻得浑身冰脆,气得七窍生烟:“看什么看,把眼睛闭上!”
姜艳实在没寻思这临门一脚,还来个拦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