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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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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两人彼此都把对方眼睛里的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童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提防,姜艳,表情反弹。两人都特别省事儿,两张脸隔着一掌远,眼睛对眼睛,嘴巴对耳朵,声音又低又冷。
童远:“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艳:“刚才说的很清楚,我不是人。”
童远:“那我只好杀了你。”
姜艳:“人不可以死两回。”
童远:“就算鬼,也会灰飞烟灭。”
她牵牵嘴角,明澈的眼睛轻轻一转,扯出个荒腔走调的戏腔来:“灭不了,春风吹又生呀——――”
她放着颈子在人手上不管,一只手穿他肋下,利落地削下他腰间那只小坛子,绷脚一踢,坛子一道弧线撞向岩壁。
她的伶俐又回来了。
他当然要去救,这玩意儿这么厉害,当然是大家都稀罕。
她也就顺势从他身下滑出来,顺势撤开三丈远,一腔凉气灌进肺腑。
他在三丈外滚身而起,半跪在地上,抱着失而复得的骨灰坛,守在洞里,两眼从暗处凛凛地瞪视她。
她突然觉得没劲,错开眼睛:“算了算了,不就是一小坛骨灰么,你愿留着就留着吧,记得六月二十四给我上坟就行。”
“为什么是六月二十四?”
她歪头想了想:“哦。他们南明人说,六月二十四是荷花的生日。”
洞里没声息,童远没理她。
她说得一板一眼,一本正经:“反正我也不知道我死那天是几号,你知道的,第一次死,没经验,不会挑日子。
索性挑个香香的日子当祭日,夏天不冷,托人上坟也方便,随便摘几颗果子就能敷衍过去。
实在找不见人给上坟,他们给荷花儿娘娘们庆生,我也能飘来飘去沾沾光不是。
而且,没准过几天能投胎个好人家,就像池子里那些个荷花儿一样,讨人喜欢。”
她越说越认真,最后脸上都情不自禁地染上了些许希冀。
洞里还是没声息。
这会儿,俩人一个在洞里一个在洞外,里面黑,外面暗,岩石洞檐外面是初春的凄风冷雨。
碎雨拍在脸上凉得很。
她里外看看,俯身捡起方才洗的死人袍子:“算了,骗你的,我走了。”
洞里继续悄没声息。
她自己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两手把那袍子撑在头顶,咬咬牙,一憋气往雨里冲。
一脚没迈出去又缩回来,雨好大,她扭头冲洞里喊:“喂——童远,我刚才不是故意跟你抢的!”
山洞里边死了一样。
“一般来说骨灰很重要的。
你听没听人说过,有个叫小倩的女鬼啊,说是她那一坛子骨灰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人家不小心给她埋到一棵妖怪树地下,永生永世不得投胎啊,还要天天被它拿来嫁人勾引男人挖心吃呢。”
她端端正正地站在洞口,铁了心要给人家说道清楚。
“我也不是怕这个,我是想跟你说明白,刚才我不是故意要跟你抢的,是我的骨灰太特殊,它勾引我跟你抢,要不然一坛子骨灰,我有那么小气么?”
“算了,我走了,你愿意带着就带着,别给我埋错地方。”一转身又不放心,“你要是敢害我,我可是知道你的名字的,变成鬼,天天来吓你,叫你睡不着,活活困死!困是能把人困死的!我不骗你。”
长长吸一口气,准备一个猛子扎进雨里。
“姜姑娘。”
哈哈,出来了吧。
“这件袍子,你还是带上吧。”他略垂着头,眼睛没看她。
她一瞪眼:“我就不能进你山洞里躲会儿雨?你这样子讨不到姑娘的我跟你讲。”
他苦笑:“也不是不可以。”
她就大步流星进去了,擦身而过时,他瞧见她脖颈上蛛网一样的裂痕不见了,只剩下一只青紫的掐痕和涂抹开的血晕。
他跟在后面冷眼瞧着。
山洞里,地上一溜摆开了三只小酒坛。
她登时僵住了,不自然地撑开一笑:“你是送我这三坛灰土出去和泥么?”
“我是叫你分辨真假。”
“废话,真的当然在你身上,要不然怎么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的,你又不是鬼。”
他是试探,不过这只能说明她有脑子,却实在没法子证明她那一套鬼话。
她不怕摔了这坛骨灰的态度才值得怀疑,不是他们的目的变了,那就是她的确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
只要不抢东西,俩人都挺省事儿的。
姜艳离得他远远的,捡了块地方,干爽地袍子一裹,往地上一窝,呆愣愣地瞪着眼前一尺远的地方,不说话了。
童远见她消停,自然也就安下心来当木头。
其实他很想问她一些事情,比如从哪儿招来这一身狼狈,她跟姜家什么关系,还有她这一副时而靠不住地身手。
但都不合适。
她裹着袍子往那儿一蜷,摆明了一个弱质女流的样子,都这样了还能问啥,再问,她有一肚子鬼话等着,她说她是鬼,被他怀里的骨灰迷得神魂颠倒。
反正骨灰坛在身上,凭她使什么法子,总绕不过他的。
当然,最最保险的,直接杀了她,抽冷子杀人他早练熟了,强弩之末也不要紧。
只是,怎么能呢?
她比筠荺大不了几岁。
雨声琳琅,风声不息,这一个白夜几乎就要这么安静地被雨水浇过去。
***
傍晚,居然有金彤彤的夕照斜进来,雨过天晴了,洗过的山林被这余晖照了个潋滟活色。
童远在一派安稳中惊醒,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那坛骨灰上,心下稍定。
可是,飞快地在坛口一摸。
坏了。
一抬眼,有个五大三粗的人坐在洞口,挡了洞口大半的光亮,从洞里看出去,那叫一个八风不动,金身镀佛。
是那具被割喉的死尸,端端正正守在洞口,门神一样。
地上有几行软塌塌的字,是什么人拿什么东西蘸着外面湿泥写的。
“童远,我饿了,你又不醒,我急着报仇投胎,先走了。
哦,骨灰,我拿走,谢谢你保护我,到此为止吧。
找了铁手大叔给你守门。”
童远面无表情地看完,抬脚把“童远”两字抹掉,伸手把刚才被自己踹翻的门神扶正。
他从小龙溪里冒头,在岸边发现她洗过的那件死人袍子,和她软塌塌的留言。
“追到这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从来只有冤魂追命的份。”
***
姜艳赶到胤中城时,余晖将尽,晚风又起,城门将关未关。
她白衣黑袍,脸庞掩在兜帽里,湿漉漉的长发没进黑袍,一手抱着小坛子,一手放下袍角,纤纤弱弱地扬出来,朝那守门汉子遥遥一招手:“五哥哥——等等我呀。”
声音清甜,莺啼婉转,挑着嗓子转出个小曲儿调子来。
守门那位听到这声“五哥哥”吓得一哆嗦,回头冲身边那女孩子委屈地赔笑:“阿花,我不认识她呀。”
那阿花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身后。
那袍子显然太宽大了,拖在地上,不是给女孩子穿的。
一阵风来,雪白的裙裾彻底给吹散了开来,灰色的天幕下,她像只失了颜色的蝴蝶。
她眨眼间就来到近前。
腥冷的血气就从那吹开的裙角黑袍里翻涌出来,给潮湿的水汽带着,气势汹汹地灌进风里,涌上长街。
“阿花姐姐,你也来了呀?”她往后掀了掀兜帽,露出脸来,一双黑晶晶的眸子弯弯地看着她笑,正常说话,“我饿了,有剩下的糖么?”
她问得自然,同街坊邻居小丫头一样,尤其是不嫌麻烦的四个字“阿花姐姐”,而不是其他小丫头们那样的“花姐姐”,这份似曾相识叫她“唰——”地背了一层汗。
阿花家里的确是卖甜食的,老街坊老字号,唐记糖铺。每次下了集,都会敛摞些剩下的,放食盒顶层,给带过来,算是犒劳。
俩人新婚燕尔,这会儿正是小日子呀比蜜甜呢。
姜艳攥了把头发,又往前一步,她险些被她身上的腥气熏个跟头。
她一把把手上食盒塞到姜艳怀里,拉着呆在一旁那汉子扭头就走。
姜艳挑挑眉,拉住她:“阿花姐姐,食盒你拿着,我只要这个就够了,来日还得照顾你家生意的。”
她冰凉的手搭在她腕子上,激得她一个激灵,她不敢动了。
姜艳松开手,蹲下来,把食盒放地上,打开食盒,当着俩人的面,从一碟断了的芝麻糖棒上拈了一根,笑笑:“我就拿这个,谢啦。”
姜艳才迈开一步,回过头来,那五哥哥宵禁的哨子正送到嘴上。
姜艳歉意地笑笑:“吓到你们啦,麻烦您得空差人给安明王府捎个信儿,叫我爹来落雁阁接我,他们会给赏的。”
她进城了,留那俩人在原地发愣。
好半天,那阿花才喃喃出声“安明王府,落雁阁。”
她一把抓住王五的胳膊:“五哥,快找人送信去,这可是安明王府的小姐,那落雁阁再怎么好,也不是一个小姐该去的地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