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生南木》蛮喜

2、第二铲

　　坐在落地窗前，陈嘉嘉看着一点一点落下的夕阳，感觉全身力气被掏空，做什么的心情都没有，其实她骗了徐良辰，其实她有事，而且这事他还蒙真对了一半，那就是她真的思春了！她看上了一个人，这个人当然不是他，另有其人。不得不感叹徐良辰这人虽然整天吊儿郎当的，没点正形，但是对陈嘉嘉，他真的很了解……
　　在遇到陆瑾西之前，陈嘉嘉从来都觉得喜欢是个矫情的字眼，从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口里说出来，就是花痴和思春的借口！但是，遇到陆瑾西之后，陈嘉嘉觉得，对这样一个男生思春和花痴完全是可以原谅的！！
　　第一次见到陆瑾西，是在跃进路步行街的一家肯德基里，那天是十一月十一号的，陈嘉嘉记得很清楚，不仅仅是因为那天是光棍节，还因为在那天，陈嘉嘉和陈晖言大吵了一架，一怒之下从家里跑了出来。
　　迎着呼啸的北风，冻的瑟瑟发抖地走在街上，陈嘉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带，手机，钱包都还落在房间里，但是陈嘉嘉不会回去，至少今晚不会，回家就代表妥协，陈嘉嘉和陈晖言吵了那么多年，不是没有妥协过，但这次不同，妥协就表示赞同妈妈和另一个男人双宿双飞，妥协就代表她也背叛父亲，让在天国的他依旧不得安宁……
　　冻到不行的陈嘉嘉推开了肯德基的大门的时候，她没有意识到，这样一推，也推开了一段猝不及防的相思。
　　临近11点，店里除了一对难分难舍的情侣，就剩一个服务生，陈嘉嘉挑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努力缩减存在感，毕竟她只是想进来坐一下，毕竟她现在身上没有一分钱……
　　谢天谢地，那个服务生非常有眼色，一直都没有过来问她是否点餐，她放松下来，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无法自拔。
　　看着窗外灯红酒绿，各色精彩，感觉自己是被全世界抛弃的流浪猫，只能躲在这个小小的角落独自伤神，徐良辰今晚不知去向，她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也没有收留她的地方。
　　沮丧地扒在桌子上，陈嘉嘉感觉全所未有的累，她没有办法阻止妈妈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也没有办法打开曾经的心结……
　　直到那一对情侣走了，外面夜色浓重，街头行人散尽，陈嘉嘉从悲伤中醒过神来，意识到已经不早了。
　　她开始踌躇不安，“肯德基好像是24小时的吧，可是之前跟徐良辰一起去网吧通宵，隔壁的一个肯德基店也最迟凌晨1点就关门了啊，那我要不要走？”
　　陈嘉嘉不停转过头去看服务台那边，想看一下那个服务生是不是要关店了。但是看了几次，那边都没有动静，一直都没有人来催她走。
　　“或许那家伙也睡着了！”，陈嘉嘉这样一想，就淡定了，毕竟睡着的人怎么会催她走。
　　和陈晖言大吵一架，陈嘉嘉之前顾着生气和愤怒，现在静下来发现自己又饿又累，保姆做的晚饭她还没吃几口，陈晖言就带着一个男人上门了，还要陈嘉嘉叫那个男人叔叔，陈嘉嘉当即发飙，扔了筷子就大喊“我爸爸只有妹妹，没有哥哥弟弟，我也没有叔叔！！然后就推开陈晖言从家里跑了出来。
　　陈嘉嘉摸摸肚子，再次看了一眼没动静的服务台，决定睡一觉，睡着了就不会饿了。” 夜里很凉，就算店里开了空调，陈嘉嘉依旧觉得冷风直往骨头里钻。陈嘉嘉努力蜷缩自己，把薄薄的针织衫衣袖子拉下来，把手缩进去，然后扒在桌子上，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
　　陈嘉嘉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找水源，她找啊找啊都没找到，突然发现前面沙堆里一条蛇正往她这边蠕动，她惊叫着调转头往后跑，发现后面也有蛇，往左边，左边也有，往右边，右边也有，前面……后面……左面……右面……四面八方都是蛇，都在向她蠕动……都在吐着蛇信子……啊啊啊……
　　就在她将被蛇群包围的前一刻，陈嘉嘉感觉有人在轻轻地拍她的肩，然后她就从噩梦里醒了过来，然后她就透过朦胧的睡眼看到了陆瑾西……
　　那是一张很俊的脸，跟徐良辰的不一样，跟陈嘉嘉见过的所有男孩都不一样，那张脸刚毅而沉稳，五官分明，鼻子英挺，眉毛又粗又浓，眉型非常好看，就像是书法家拿墨笔画上去的一样流畅。
　　他的皮肤很白，皮肤很好却不显得娘气，睫毛很长很翘，但他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陈嘉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感觉全世界都安静了，那是一双黑濯石一般的眼眸，眸中无波无澜，无喜无悲，仿佛什么都与他无关，仿佛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能让他紧张，没有事能干扰到他。陈嘉嘉望着它时，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而黑暗的漩涡，那漩涡里潜藏着无数秘密，她完全沉醉，大脑只能想到一句话“我要在他的眼里留下影子，我想它的倒影永远都是我，完完整整，独一无二。”
　　那一刹那升起的强烈的占有欲让陈嘉嘉心慌意乱，感觉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剩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作响，。
　　“咳，小姐，我们要关店了，你……”陈嘉嘉看到他的嘴一动一动地，但她一心看他陈嘉嘉有点蒙，所以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只好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咳，我们要关门了，你……”他看到他她满脸莫名，意识到她没听清楚，于是又重复了一次，但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他显得欲言又止。
　　陈嘉嘉看着他，反应了很久，终于明白他是要她离开的意思，看了眼窗外朦胧的夜色，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4的方向。
　　“原来已经4点多了啊。”看了看现在旁边杵着的少年，陈嘉嘉利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嗯，我知道，我马上就走，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陈嘉嘉对他抱歉一笑，朝门口走去。
　　“额……”他明显没有想到她走地那么干脆，微微愣了一下。
　　就在陈嘉嘉打算一头冲进夜色的前一秒，后面再次传来了他的声音。
　　“外面下雨了，这伞你拿着吧。”
　　然后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一把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小小的伞被握在手里。
　　陈嘉嘉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外面真的在下雨，雨丝随着风飘飘渺渺，寒夜冰凉入骨。
　　再仔细看了一眼那把小小的雨伞，虽然被折起来了，但还是可以看到伞上没有刻肯德基的招牌，而且内层的黑色被磨得掉了色，“明显这是一把私人的伞，而且经常用。陈嘉嘉本来不想要的，因为外面的雨虽然不算大，但是很飘，小小的伞顶不了什么用，而且她用了，他可能就要淋雨了。但是……”
　　犹豫了一下，陈嘉嘉还是接过了伞，对着少年沉静的眼道了声“谢谢”，就在陈嘉嘉就冲进了夜色之前，她又再次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
　　“什么？”他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子笔直，表情从容。
　　“没什么！”陈嘉嘉对他挥了下手，利落地走了。
　　南方11月的天，风不凛冽，但是夹着雨拍在身上，入骨的湿冷，但陈嘉嘉觉得自己的心火热无比，她一手拿着伞，一手轻轻的压在胸口，感觉到跳动的鲜活的灵魂，它在告诉她，“就是他，就是他，你来到人间走一遭，不是为了体验人情冷暖，只是为了遇见他……”
　　陈嘉嘉在漫天风雨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她怕她会忍不住回头，忍不住回去确认，自己真的在这样一双眼睛里沉沦，该不会是梦吧，陈嘉嘉捏紧手里的伞，只有它能证明不是，真的不是。

　　她三天后回到那家肯德基，想还伞给他，却被告知，他已经没有再继续做兼职，也不能透露他的个人信息的时候，陈嘉嘉无限懊恼地想“自己真的是猪，当时怎么就忘了问他的名字呢！”。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告诉自己，他或许是天上的嫡仙人，于那一日下凡给无家可归的她宽慰。
　　直到一个月后，陈嘉嘉才发现，他是上帝遗落的天使，只为让她遇见他。
　　那是陈嘉嘉第一次去市图书馆，当然是被徐良辰拽去的，他那阵子迷上了泰拳，对那些一挥拳就能把人打趴下的招式无限向往，跃跃欲试，在膜拜了网上所有拳击视频，依旧没学到一招一式的情况下，他不知道从哪听说市图书馆有一套很全的泰拳讲解书，所以准备去看看，但是他一学渣，最怕进的就是图书馆，所以硬是要拉上陈嘉嘉，还美奇名曰“她最近太宅了，要带她去散散心。”
　　市图书馆一共有五层，一楼是一些古今中外名著，二楼放的是一些专业书，三楼是自习室，四楼放的是是报刊杂志，五楼是休闲类的杂书。
　　“你说那书会放在哪呀？”徐良辰看着贴在门口的图书指引，再想想他要找的书，连名字都不知道，顿时头疼了。
　　“我觉得你最好去五楼看看，你这种人要找的书，一般都是闲书。”
　　“泰拳书怎么就是闲书了，泰拳的门道多了去了”徐良辰大声地反驳她，然后果断地拎着她上了二楼。
　　陈嘉嘉起先耐着性子帮他找了一圈，一无所获，顿时反应过来，跟着徐良辰发傻是一件多么不理智的事，看了一眼撅着屁股在书架最底层努力翻找的徐良辰，陈嘉嘉果断决定撤退，由着他自己发疯。
　　拿着一本《白夜行》上了三楼，陈嘉嘉在自习室找了很久没找到一个座位，没办法，星期六，大家都往图书馆钻。就在陈嘉嘉打算放弃在位子，随便找个安静的角落坐地上看的时候，她再次看到了陆瑾西，和他身边的女孩……
　　陈嘉嘉微眯着眼静静地看着逆着光，面对面而坐的他们，午后的阳光刚刚好散在他们身上，女孩侧着脸，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一层可爱的绒毛，长长的头发周围散发着朦胧的光。男孩低头小声地对女孩说着什么，边说还边拿过女孩的书，在上面写写画画，女孩安静地在听，偶尔点头，偶尔摇头，脸色羞赧地看着他，然后他就宽容地笑，那笑温暖美好，陈嘉嘉看了直犯酸。
　　在她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脚步已经朝着他们迈进了。
　　直到立在他们旁边，陈嘉嘉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此时逃走已经来不及了，他们都察觉到了她的靠近，转过头看着她，陈嘉嘉木木地站了一会，然后把他们旁边桌下上放了一堆书，却没人坐的椅子拉出来，淡定地坐下，翻开《白夜行》用它几乎挡住整张脸，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他们看了莫名其妙的她一会，重新回归到练习上。
　　陈嘉嘉察觉到他们的视线移开后，把眼睛从书本上方露出来，偷偷地看他，她和那个女生坐在同排，所以一抬眼就可以看到对面的他，他还是和那天一样，帅到掉渣，此刻他细心地给那女生讲题目，表情很认真，声音压地低低的，还是要命的好听。
　　怕被他发现，陈嘉嘉看了一会后就把眼睛缩了回去，把脸埋在书里认真地听他说话。
　　他在细心地给那个女生解释函数的定义域和值域的问题，陈嘉嘉今年高一，依稀记得数学也是学到这里，她平时上课不是睡觉就走神，根本没听，所以对他讲的东西一知半解。但依旧觉得他讲得很好，于是陈嘉嘉手上的《白夜行》没看一页，就这样把脸埋着书里听他说了一个下午的题，幸好之前坐在这的人没回来，徐良辰也一直没来找她。
　　当陈嘉嘉感觉到照在自己身上的光一点一点地西移的时候，陆瑾西的声音停了，然后传来收拾文具和拖移椅子的声音，陈嘉嘉移开书，发现他们已经背上书包正打算走。
　　陈嘉嘉连忙把书扔进还书箱，跟着他们下了楼，他们停在门口，陈嘉嘉躲到靠近他们的柱子后面，听到那个女生对他说“你真的不考虑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吗？你知道我爸那人就是一时脑子没转过来，其实他私底下也是很心疼你的，还有我妈······”
　　什么，一起住？还牵扯到家长了？他们已经发展到要见家长的阶段了？不过，心疼又是什么鬼？一堆问题从陈嘉嘉脑袋里冒出来，她一边扒着柱子，一边竖起耳朵继续听。
　　“真的不用了，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真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背着家长谈恋爱很好？还是什么很好？哎呀，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嘛？而且，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啊？陈嘉嘉在后面急得摸头挠腮。
　　对他的直接拒绝，那女生好像不甘又无奈“那好吧，那我先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老是出去做兼职，三餐要按时吃。”交代完，不情不愿地朝他挥手，然后像老妈子一样忧心忡忡地走了。陆瑾西在原地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之后，朝另一边走去。
　　陈嘉嘉戴上连衣帽，连忙跟上他……
　　前面的少年脚步迈地很大，陈嘉嘉必须慢跑才能跟上，而且她还不敢跟太紧，怕被他发现，所以一路走的气喘吁吁，当陈嘉嘉感觉自己就快脱力而死的时候，前面的他终于停下了脚步，陈嘉嘉马上刹车。然后机灵地躲在一家店的招牌后面。
　　陈嘉嘉看到他进去一家店买了东西，继续往前走，她继续跟上，同时飞快地瞄了一眼店名“瑞丰大药房”他怎么了吗？怎么突然买药？
　　陈嘉嘉一边小跑，一边暗想。
　　陈嘉嘉不知道自己跟了多久，最后看到他从一条小路拐进了一幢单元楼里，整栋楼很破，生锈的防盗网诉说着它的历史，楼下堆了很多垃圾，陈嘉嘉顺了一气，看了看四周，好像明白那女生为什么叫他搬过去住了，这里那么老旧，那么脏，哪是人住的地方嘛！
　　而且他刚刚还去买了药，不知道是他生病了，还是他家有人生病了，也是啦，住在这样的地方，不生病都有鬼。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单元楼里，她住了脚。虽然她很想跟上去看看他到底住几楼，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她告诉自己，要适可而止，今天这样跟了他一路已经很冒险了，再上去可能就会被发现了，到时就尴尬了。现在已经找到他的窝了，还怕他跑掉？
　　所以她望着那栋楼好一会之后，果断地掉头往回走。不过陈嘉嘉有点轻微路痴，刚刚顾着跟上他，也没记路，也没发现这一带比较偏僻，而且小巷子很多，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陈嘉嘉在附近绕了好几圈，最后实在没办法，问了一个在路边卖红薯的大爷才知道，这里是城西，要一直穿过最后一条巷子，走到大路才有公交站。
　　这下陈嘉嘉傻了，原来自己都跑到城西来了啊，刚刚一直跟着他，根本没发觉自己走了那么远，难怪现在感觉那么累。任命地穿过巷子，走到公交站等公交，陈嘉嘉觉得，找到了他的窝，再也不怕他突然消失，累一点还是值得的……
　　陆瑾西打开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一如既往的黑乎乎一片，这是一个潮湿昏暗的小套间，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小屋坐北朝南，终年不见阳光，又湿又冷。特别是像现在的冬季，小屋就像一个冰窟窿，他每天坐下来看书写作业的时候，都感觉寒气直从脚底板往脑门上冲，根本冷到不能集中精力，而且他夜里从来没能成功把自己的脚捂暖过，每次隔天醒来，一双脚都是冷冰冰的。
　　小凯也特别怕冷，应该是说特别怕南方的湿冷，每天睡觉前他都得给他洗得热乎乎的，再把他抱上床，盖上三层被子，他才能安安稳稳睡着。陆瑾西知道这个环境对小凯的病情不好，但是，他也绝对不会真的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他知道姑父有多不待见他们，他不想文竹和姑姑夹在中间难做。何况小凯这样子······
　　摇了摇头，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被生活压到喘不过气的现实。一股脑把书包和药一起放在窄小凌乱的客厅角落里的小书桌上，轻轻推开旁边的门，他听到小小的人儿在一片黑暗中打着呼噜，睡了一整个下午还没醒，真是只猪，他低低地嘟囔了一句，语气轻柔而宠溺。重新关好门，他出来走进厨房，拿出挂面开始准备两个人的晚饭。不管现在怎样，未来怎样，他想，只要小凯和他在一起，他就一定可以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