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战王记》承右丞

2、多事之夜

　　殷厉东往楼上走着，眼角的余光感受到一股视线。他平常习惯于被人注目，但是这次的感觉却稍有不同。一般人看他时，多少会有点顾忌，不像现在感受到的，直视着他，且满含不加掩饰的探究意味，让他略有些不舒服。他转过脸去，向目光投来的地方看去，是个富家废物长相的男人。那人看到他转过脸去，脸上换了个有礼的笑容，微微向他点头致意。
　　不曾见过，于是面目表情地转过脸去，往无隙阁那边走了。
　　什么？这什么态度？一点礼仪都不讲！草莽武夫！林咎心里不服气地数落着，他彬彬有礼地和对方打招呼，却被对方视若无睹地忽视了，那不怒自威凌驾苍生的眼神是个什么意思？傲个什么劲啊！总有一天把你们这些目中无人的混蛋的所有见不得人的事儿都给弄个清楚。
　　的确，林咎对拥有权势的人是十分看不上的，毕竟看多了这类人为了名利，干尽不齿勾当的丑恶嘴脸。
　　小玉看他一直看着殷厉天，问道：“林公子认识殷二当家的？”
　　林咎思绪被他打断，笑着回过头来答：“想必南城没人不认识他吧，青山盟每两年举行一次英雄会，他连续四次都拔得头筹，自从上场从未输过。又年轻英武，人称战王，名号响亮，怎么会不认识？”
　　小玉把一盘点心向他推了推，示意他尝尝，接着道：“名号虽然无人不知，对于我们楼的姑娘来说，却是难得一见的。自从听闻他的名号已经七年，姑娘们一直好奇想一睹风采，但是直到昨天，才迎来他的大驾。”
　　林咎敏锐地捕捉到值得挖掘的信息，看来有不小的事情发生。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问道：“以前是不知道这儿的好，跟我一样。这不是转身又来了？”
　　小玉停顿了一下，露出稍显自嘲的神色，“殷二当家的都把姑娘们拒绝得远远儿的，他不要，谁也不敢再上前。想必只是有要事要谈。”起身又给林咎倒上一杯茶，问道：“林公子觉得这芸豆卷味道如何？”
　　“柔软细腻，香甜爽口，厨子很用心。”林咎知道她是有意避开有关无隙阁的话题，于是也不再追问。
　　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茶也喝得挺多了，有些借口该用就得用：“小玉姑娘，真是失礼，请问茅房……”
　　小玉笑笑，叫了一个名为阿武的小伙计带他去。
　　阿武走在前面为林咎引路，林咎暗中观察着他的身姿和步伐。人虽看着瘦，但是筋骨有力，步伐坚定轻盈，春满楼随便叫一个小伙计都是练过的，果然不简单。林咎平时习惯于刻意放重自己的脚步，掩饰身手，以免被人看出来，生出戒心，这样好方便他四处走动，以普通人的身份追查消息，在春满楼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尤其小心，不是个中高手的话应该看不出来。
　　楼的背面有几道楼梯直通后院，后院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一些植物，一排马房和三间茅房。林咎快速看了一眼无隙阁背面的布置，那里周围的树年代久远，枝繁叶茂。林咎已经事先查明，负责房顶的影卫就是在那些树上藏身的，一棵树上可以安排三到四个人，房顶的四面八方都可以观察得到。林咎一见到茅房，用手捂着肚子，皱起眉毛跟阿武说道：“不好意思，我可能要点时间，回去的路我记得，你可以先去忙着。”
　　“那公子一会儿出来了若有何吩咐，随便叫住一个丫头和伙计帮您都可以。”
　　“好的，多谢。”说完急急忙忙进去了。
　　仔细听着脚步声，等外面全然安静下来，林咎将褂衫和里衬都脱掉，搭在墙上，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夜行衣，用头巾包裹了脑袋，全身只留出了两只眼睛。门开一条缝，确定四周都没有人以后，快速闪出去，跳上了马房距离无隙阁最近的房檐上。然后从怀中掏出几颗小石头珠子，每隔一段距离向无隙阁房顶投出一颗，几乎是在石珠撞上瓦片的瞬间，无隙阁的周遭就接连快速闪出七八道影子，林咎趁着这些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运足了力屏住气息，以闻风不见影的速度，飞向了二楼没有亮光的一个房间的后窗，轻巧地闪了进去。
　　时间短暂，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必须在正常的上一趟茅房的时间之内回去。无法细细察看了，今天只能先看一下大致的布置。于是不再隐藏气息，踏实了地往门口走。刚一松气，就卷着风声从房顶上的各个角度射来了暗器，他快速地避开，几道寒光先后擦着他的眼睛掠过。接着林咎几个翻转跳到了门边，刚一开门，四个黑影从腰间或抽出软剑或抽出短刀，从房间的四角向他袭来。林咎以卓逸不群的少见轻功闪避着攻击，并不认真回击，在过道上尽量制造出大的动静，尽量多地引出周围的影卫，细细地记下布置影卫的方位。
　　突然脑后一阵风声，林咎不及回头看赶忙抓住旁边的栏杆，绕着栏杆刚转过身，一把剑迎面刺来，他向后仰去急急避开。对方连续攻击让他不得脱身，于是不得不抽出小腿上的一把匕首，回击了起来。对方功力和招数都属上乘，应该是这帮影卫的头领，也是先前伤了壁上虎的那个人。
　　林咎不再轻敌，认真迎击起来，挡了对方几招之后，寻得了空隙就往走廊尽头跃去，没想到刚要跳出无隙阁，最后一间房的窗户突然被破开，一个茶盏飞速砸向了他。林咎一个侧身闪过，随着房门“啪”一声响，一个身形挺拔的人夹着一股凌厉的风赤手跟他对战了起来。
　　殷厉天！
　　林咎是没有想过殷厉天会出来的，一来因为只要自己的房间没事，房中客人为了不多生事端一般不会亲自出来，趟进浑水之中；二来，即使来人是为了探听自己消息的，可是无隙阁对付入侵者从未失手过，无隙阁声名在外，客人出于对无隙阁的信任也不会亲自出来。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战王殷厉天。每年的英雄会，林咎虽然不参加，可是没有一届落下不看的。虽然以他现在的身手，在南城可以匹敌的人并不算多，但这个殷厉天绝对在他之上。
　　林咎使出全力应对。
　　殷厉天也十分惊讶，在南城，他从没有见过这等身手和武功路数的人，几乎可以和自己打两个时辰，轻易拿不下他。这个人要么多年深藏不露，要么不是南城人。
　　好在林咎虽然功夫上压不住他，但是以自己的轻功却能够脱身。殷厉天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于是重点攻击他的头部，想尽快扯下他的面罩看看到底是何人。林咎却从这点上看出了破绽，趁着殷厉天上半身的一瞬间疏忽防卫，快速向他当胸挥出了匕首。殷厉天向后弯腰闪过，林咎擦着他的身子越过了他，急向前去，撞到了一个侍从模样的人。忽然一道锐利的红光一闪，如果不是眼睛都没有眨，林咎几乎以为是自己花眼了。
　　林咎心中一惊，在紧急的情形之下他的脑子反应飞快，几乎完全肯定了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身后殷昊紧追而来，眼看着逼上前了，林咎一个回旋挥出匕首，划瞎了那个侍从的双眼。那人惨叫一声，林咎将他向后一踹，使出轻功避过挡路的影卫飞出了走廊尽头，后面响起一阵喧闹。
　　林咎奋力向前，几个影卫也穷追不舍。时间差不多了，拐过一个弯之后，找到一处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隐在暗处朝着别的分岔口制造出一点动静，果然那些影卫向着那个岔口追去了。林咎不作迟疑，向着另一个方向快速回到了春满楼后院，在远离无隙阁以及影卫集中的地方的一面墙上确定好避开所有人的路线之后，飞速掠过几棵树，闪进了茅房。
　　除下头巾，刚束好里衬的腰带，就听见外面一阵较急的轻盈的脚步声，林咎眯了眯眼，略微思索一下之后点了自己右臂的穴道。
　　“林公子？”阿武的声音，不同于刚才小伙计的口吻，这次显得略为低沉。
　　“我这就好了。”林咎套上外褂出来，低头整理整理衣服，“不是说让你先走吗，让你等这许久真是过意不去。”
　　阿武说：“小的没有一直在这儿等，只是小玉姑娘怕您迷路，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差我过来接您。”
　　“小玉姑娘真是有心了，”又抬起手闻了闻袖子，向阿武伸出右臂，“是不是有点味道？这可怎么再见小玉姑娘呀，太失体面了！”
　　阿武当真凑了上去，抬起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不着痕迹地探向他的脉搏，很快又松开，道：“林公子说笑了，公子身上有股淡淡的咱们春满楼的香气。”
　　因为刚才的一番行动，心跳还不能平息下来，林咎暗自庆幸刚才点了右臂的穴道，让血流速度变慢，使得手腕的脉象能迅速平稳下来，不让对方起疑。而且衣服上哪有什么香气，刚才他挂衣服的地方离茅坑很近，有股淡淡的臭气才对。这小伙计真会说话。
　　跟着阿武洗了个手，回到了方才和小玉闲聊的地方，刚走进前面的拐角处就传来一阵不同于寻欢作乐的非常克制的动静。
　　林咎看了看，是因为他刚才的闯入造成的风波。一些侍从正脚步稳健地经过他们向无隙阁走去，过了一会儿，殷厉天跟着一个器宇轩昂的人一起出来，是殷家的大当家殷厉东，刚才没有露面。后面跟着两个侍从，其中一个驾着刚才被林咎刺瞎双眼的人。
　　姚妈妈上楼来，快步迎过去，虽然春满楼发生了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此时却依旧沉着镇定，完全没有平时招待客人的那种轻浮又精明的表情。
　　跟殷厉天他们说话之前，姚妈妈不经意地向这边看了一眼，小玉马上会意，请林咎往别处去看看。
　　转身之前，林咎敏锐地发现，殷厉天带点探究地看向了他，不同于先前的目中无人。
　　林咎仍然礼貌地回以一个淡笑，随小玉走了。
　　他回想起刺瞎那个侍从前看到的东西，他当时眼睛都没眨，绝对没错，是纵灵术！
　　这种诡异恶毒的邪术已经被青山盟主禁止多年，可以说是青山盟主的大忌。殷家是青山盟下最得势的家族之一，内部居然有中了纵灵术的人，这真是让人震惊。
　　看来殷家要出大事了，不是被人陷害，就是意图造反！
　　林咎停止思考，完全投入和小玉的闲聊之中，越发觉得这个姑娘温婉聪慧，善解人意，心中升起一股愧疚来。一面想凭着对方对他的好感加深联系，一面又生出些许愧疚，毕竟他来这里是别有用心，希望他以后不会伤害到这个姑娘。
　　大半个时辰之后，林咎起身告辞，小玉也站起身来送他至门口。
　　林咎将银两交给小玉的丫头，再次点头致意后就往外走。没走几步小玉犹豫着叫住他：“林公子可还会再来？”
　　林咎转过头去，有点愕然，随即笑着答道：“当然。”然后转身走向街角的马车。
　　钻进马车之后，林咎赶忙解开右臂的穴道，此时血液都有些阻滞了，让他感觉有些麻痛，甩甩手臂对着外面道：“陈叔，咱回去了。”
　　“好嘞！”于是架开马车往家走去。
　　但今晚注定是个多事之夜，注定林咎没法安稳到家。
　　才行不出两里地，林咎感觉到后面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陈叔，只管保护好自己，别的什么都别管。”林咎向外低声嘱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