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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那年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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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是这个城市50年未遇的大雪。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晚晚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用手抱着身体,紧紧的,可还是无法阻挡寒意,还是感觉冷。这种冷,让她无法忍受,一直冷到了骨髓。想起一位朋友曾经说过:北方的冷就像速冻,而南方的冷却像冷藏,慢慢的,在你还没察觉时,这冷已经侵入你的骨髓,让你无法抵挡。
晚晚看着窗外洋洋洒洒的雪花,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冷藏的鱼,挣扎着,却无能为力。她一直处在一个恍惚的精神状态中,无法停止回忆,无法停止。
电视新闻里正在解说这场几十年未遇的大雪,画面里许多人被滞留在车站无法回家。他们也无法回家吗?可是,至少他们还可以打电话回家,听听亲人的安慰和关心。而我呢?晚晚感到心脏深处有根刺在不停得刺痛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突然看到陆建平,勾起了晚晚深藏在深处的回忆,仿佛又看到了那满地的鲜血,看到了那充满绝望,充满恨的眼神。晚晚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觉得里面有什么要冲出来,痛得要裂开一般。
晚晚卷曲着身体卧倒在床上,喃喃着:“对不起,子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疼痛中,晚晚似乎回到了那刻骨铭心的岁月。那时,跟着十三哥在大街小巷讨生活。很艰难的岁月,有时想起来就会有皮肤发紧的感觉。但此时,晚晚却觉得一直那样也很不错。
十三哥不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叫刘子轩,非常文雅的一个名字,可惜和他本人不太配。十三哥是个很粗犷的人。用现在流行的语言是很man的一个人。有着文邹邹的名字的刘子轩却不爱学习,一直是老师头痛的问题学生,打架闹事是家常便饭,他老爹也非常痛恨,常常给他一顿暴打,恨铁不成钢啊。
可是,对于晚晚而言,十三哥却是她生活下去的依靠。在还是孩提时代,十三哥就是孩子王,因为他的拳头有力量。
第一次得到刘子轩的帮助是在晚晚十岁那年。那一次,她正买了早点回家,想着卖豆浆的婆婆真是好心,收一份的钱却给了她两大杯。从晚晚记事起,小镇的人对她们娘俩真是挺好的,经常给予她们一些帮助,让孤儿寡母生活得好一些。只是有些调皮的孩子老是欺负她。
晚晚和妈妈相依为命,从小就没有爸爸。晚晚不敢问妈妈要爸爸,一提,妈妈要犯病。晚晚的妈妈年轻时是个温婉美人,但病痛和怨恨让她成了一个无法让人与之好好相处的喋喋不休的妇人,一个抑郁症病患。有些调皮的孩子经常学着犯病的她哈哈大笑。每当这个时候,晚晚就会和他们干上一架,结局往往是头破血流,但怎么能让人家欺负自己的妈妈呢?!
这天,晚晚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把你手上的豆浆油条留下。”
“凭什么?要吃自己买去。”晚晚一直是个坚韧的孩子。
“给我们。”说着,其中一个伸手过来抢。
“啪。”不知哪儿来的力量,晚晚一掌拍掉伸过来的手,来人甚至打了个趔趄。
“你妈是个神经病,你是个小神经病。”
“不是,不是!”涨红了脸的晚晚愤怒极了,她最听不得有人拿她妈妈的病说事。
“就是,就是,一个精神病人。”
刘子轩在老爹的叫骂中匆匆离开家,刚走出小巷口就看到了撕打着的一幕。
头发乱了,衣服脏了,豆浆油条撒了一地。满脸的污泥,看不出是眼泪还是汗水,粘着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唯有眼神犀利。
这就是刘子轩看到的林晚晚。挨打了也不服输,为了妈妈拼到底,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他被老爸拿着皮带抽打时的样子。
于是,他平生为了一个小丫头把人揍了。从此他就成了她的保护者。
跟在刘子轩身后的晚晚,就像一个名副其实的影子。不太爱说话,常常长时间沉默。唯有在面对妈妈时,温柔,微笑,就像所有这个年龄的孩子一般天真可爱。妈妈是林晚晚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唯一的牵挂。
对于晚晚在妈妈面前和在自己面前完全不同的表现,刘子轩曾表示过疑惑和不满。晚晚一直没有说,以沉默相对。
随着年龄的增长,刘子轩的作为,用他老爹的话说,那是越来越“混”了。早早就辍学了,跟着一帮人整天混,有时几天都不见人,有时晚晚看到他头破血流。晚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很危险。也曾劝他不要再这样下去,刘子轩揉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放心,我会一直照顾你的。也只有我更强,我才能保护你和阿姨不被别人欺负。”
望着刘子轩坚毅的脸庞,宠溺的眼神,晚晚的心柔柔的,鼻子酸酸的,心说:“有个哥哥真不错。”
妈妈没有发病的时候,很安静,很美。看着在画板前专心作画的妈妈,再看着镜中的自己,晚晚觉得很奇怪,好像她不是妈妈的孩子。因为妈妈是那么美,那么温婉……搜索着脑中的形容词,晚晚觉得所知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妈妈。年轻时的妈妈一定很吸引人。
她咬住自己的下嘴唇,觉得在妈妈面前有些难过,妈妈那么美,可她的女儿却是丑小鸭。短短的头发,瘦瘦的脸,唯有眼睛和妈妈的一样,大大的,眼神清澈,充满了灵气。
有时,妈妈也会亲昵得抱住晚晚,温柔地叫着:“晚晚,你是我的孩子呢。妈妈亏欠你好多啊。”说着,总是不小心流下泪,“晚晚,你恨妈妈没有给你爸爸吗?”
晚晚的心颤动了一下,脸上怔怔的,“爸爸”这是个离她很遥远的词语啊。有多久了?自她向妈妈讨爸爸被呵斥后,她就知道不该再增加妈妈的痛苦。从那以后不曾提起过这个词。虽然午夜梦回时,喊着爸爸,泪流满面。
“晚晚,你快18岁了。真快,一眨眼,18年都过去了。”妈妈的眼神有些飘摇,望着晚晚似乎在看另一个人。晚晚莫名的觉得有些害怕。
“妈妈知道你不开心,一直不开心。”抚摸着晚晚的脸,妈妈愧疚极了。
“不是啊,妈,我过得很好。有你和十三哥照顾着,我怎么会不开心呢?”握住妈妈的手,晚晚微笑着说。
妈妈的手凉凉的,却是晚晚的温暖源泉。
“有些话,妈妈一定要告诉你。我怕以后机会不多了。”
“妈,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机会不多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晚晚忽略掉心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慌。
“你的爸爸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那么有才华的一个人喜欢上了我。呵呵。”妈妈轻声笑了,感觉和自己的孩子说这些有些难为情,“我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我最无法容忍的就是别人的同情,所以那时的我很孤单,我没有朋友。因为我在别人眼里看到的都是同情和怜悯,我不能忍受。”
“妈妈,你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晚晚依偎进妈妈的怀抱,心中有些疼。
“傻孩子,妈妈没事。那年,遇见了他,我不知道有多幸福呢。”抬起头,晚晚看到妈妈眼中闪出的光亮,使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是爸爸吗?”
“对,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和别人不一样的神采。那种眼神,一下子就温暖了我。让我感觉到我也是有人疼爱的。”
妈妈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话。晚晚知道妈妈一定沉浸在那幸福的时光中。晚晚有些羡慕妈妈了,那段时光一定很美很美。真是替妈妈高兴。
“后来呢?”晚晚按耐不住好奇。
“没有后来。”妈妈的声音透出一丝凄凉。
“妈。”晚晚不解得问,“怎么了?”
“以后再跟你说。妈妈有些累了。你看,我的画还没完成呢。”
晚晚看着妈妈的背影,隐隐透出悲伤。她不知道妈妈和那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但她知道妈妈伤得很深。不然,不会十多年绝口不提。
回头,却看到了一个人影伫立在门口,阳光照射在他身上,暖暖的。
“小丫头,看谁来啦?!”热闹的声音一下子充满了整个房间。晚晚微微地一笑,“难得哦,真是稀客。”
“哟,小丫头会调侃人啦。”刘子轩拎着一大袋东西走进门,“阿姨,您又在画画呢。真是好看。”
“你来啦。很久不见你上门了。我们家晚晚可惦记了。”
“妈,您乱讲什么?”晚晚脸红红的,回头瞪了刘子轩一眼,“你知道什么呀,每次都是说好看。没别的词啦?!”
“就是好看嘛,我是一粗人。不会那什么华丽丽的词,在我眼里,阿姨的画就是好看。”刘子轩一脸的理直气壮。
欢声笑语在这个孤独的家庭因了他的到来而降临。晚晚不是不感激他的。望着微笑的妈妈,晚晚想:要是妈妈一直这么开心,不用吃药,不会发病那该多好啊。
不知在哪看到这样一句话:明天和意外不知谁先到来。
晚晚不知道这个意外会那么快就来了。
这天,当晚晚跨进家门的时候,感觉到了家中的一丝异样。她心慌极了,怕妈妈又犯病了。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家里来人了。一个陌生男人。
晚晚静静地站在一边,打量着这个自称律师的男人。妈妈坐在一边垂泪,神情呆呆的。突然的,晚晚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小姐,很抱歉打扰你们。实在是……”推了推眼镜,陈律师似乎有些为难。
晚晚忽然想起书上讲的识人技巧里的内容,推眼镜这个动作是不是代表着他在掩饰什么?晚晚有些失笑,怎么会想到这些东西呢?
“林小姐,希望你们节哀。”
节哀?这不是在有亲人去世时才听到吗?什么意思?我们又没有亲人过世?
“林……”
“停!”晚晚愤怒了“你是什么人?你跑到我们家来干什么?”
晚晚的愤怒来得那样快,那样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她想到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心里隐隐作痛。其实自己一直有一种渴望,渴望自己得到父亲的疼爱,像任何一个承欢膝下的女儿一样跟爸爸撒娇。但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这个,林小姐,你的父亲……”
“我没有父亲。”晚晚有些气急败坏,“你听到没有?我没有父亲。请你不要和我说这个。”
“晚晚。好好说话。”妈妈淡淡地说。
晚晚转头,看着妈妈,突然觉得好害怕。妈妈明明坐在那,可是她却感到阵阵发冷,觉得妈妈似乎不一样了。一样的眼,一样的鼻,却令晚晚感到陌生。是什么不同了?是了,眼神。那是一种怎样绝望的眼神啊!
“妈。”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您没事吧?”晚晚紧紧抓住妈妈的手,那样冰凉,甚至微微在发抖。
晚晚的妈妈看着晚晚,目光柔柔的,却有着让人不忍的悲伤。“你爸爸走了。永远都回不来了。”
似心被狠狠刺了般痛,晚晚跪坐在地上,傻傻地看着妈妈,似乎没有听懂妈妈在说什么。
摸了把脸,才发觉脸上都是泪水。她轻轻直起身体,把妈妈拥进自己单薄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妈妈,喃喃道:“妈,您有我呢!我们不是都一直相依为命吗?您有我呢!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