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陈珂(2) 关于生命 ...

  •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

      就在陈珂蹲在宋执禾窗边几乎快蹲成个厉鬼的时候,一个提溜着铁索的男人出现在他身后,一把便把他抓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陈珂瞪着男人,目眦欲裂,他想,居然真的有鬼差。

      “不要这样看着我,带你走是为你好。”男人把玩着手里的铁索,看着漫不经心,但陈珂知道,只要自己有一丝想跑的念头,那铁索就会出现在他脖子上。

      陈珂艰难开口;“可我还有很多事没有明白,我不能就这样…就这样…”

      男人闻言笑了,他走到陈珂面前,一双浓墨般的眸子里映出陈珂狼狈的灵魂,陈珂看得有些呆愣。

      他掸了掸灵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有很多人在离开之后都这样说,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你知道,有多少人最终找到了答案吗?”

      “我…我不知道。”

      “每个人。陈珂,每个人都找到了。”

      陈珂看着那双眼睛,透过它们,他仿佛看见了无数离去的人,他们带着没有遗憾的安宁面容,顺从地接受死亡,然后获得新生。

      男人将铁索挂在肩上,双手抚摸着陈珂的脸,冷冷的,陈珂觉得像一条蛇:“那你为何不让我找到我的答案?”

      男人沉默了,似乎在思考是否要给出提示,良久,他觉得应该善良一点:“你觉得,你的疑问能在宋执禾身上得到解答?”

      陈珂一惊,忙问:“什么意思?”

      “或者说,你确定清楚了你的疑惑是什么?”

      “当然,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什么?陈珂突然顿住,他想知道些什么?

      从他死去到现在,他好像就只奔着宋执禾去,可他想知道的关于宋执禾的都知道了,连宋执禾突然消失又携未婚妻重新出现的原因,也在数小时前从杨妍与闺蜜的聊天内容中得知。无非就是些豪门世家不可细说的交易往来,以及宋执禾从未正眼瞧他只是将他当个工具罢了。被摧残得麻木的情绪已翻不起什么波澜,那他现如今,还有什么是一定要知道的呢?

      男人见他陷入沉思,便不再说话,退到最初与陈珂间隔的距离,继续把玩铁索。

      时间过得很快,陈珂意识到男人很久没说话了。

      “鬼差大哥,我…我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我真的不能就这么走了…”

      男人打断他:“这里有足够的时间,在你确定自己要的是什么之前,我不会带你离开。”

      陈珂有些诧异,原以为对方会催促会不耐烦甚至强行带走他,没想到鬼差竟如此好说话。

      思虑至此,陈珂缓缓说到:“…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家庭,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虽不富裕,但在我的吃穿用度上从不过度节省。”他攥了攥裤子,留下两道褶皱,“他们总是把最好的给我。”

      “你有一对还算不错的父母。”

      “我之前,就是出事之前,我一直都觉得他们不理解我,不接受我,觉得我丢了他们的脸,我怕我出现会给他们添堵。我上大学认识了宋执禾,他是传媒学院的学长,总是出现在学校各大晚会和典礼上,他那么耀眼,那时候我才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陈珂胸口闷闷的,喘了口气又继续说:“后来有一些机缘巧合就熟悉了起来,当初我以为我们有很好的未来,现在看来,无非是我一厢情愿。我毕业之后父母就开始催我恋爱,一次酒后没忍住便说漏了嘴,之后就是全面的崩溃与混乱。”

      男人又走近了些,似乎是想看清楚他的表情。

      “等我意识重新清晰的时候,我已经提着行李回了医院宿舍,我知道今后再也回不去了,那个普通的并不富裕的农村家庭。”

      男人盯着他的发旋,漫不经心地问:“为了宋执禾,值得吗?”

      陈珂脸上露出要哭不哭的表情,扯了几下嘴角,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男人见状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张椅子坐在陈珂旁边,翘着腿,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按理说这是不符合规定的,但你反正要过奈何桥饮孟婆汤,此处又没有第三人,说给你听也无妨。”

      陈珂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蠡朝时期有个书生,家中只有身体羸弱的老母一个,破屋一间。他母亲平日里给村里乡亲做些针线活,倒也能勉强让他读上书。他也争气,考了两次就成了举人,在县里得了个不大的官,总算能帮着补贴点家用。后来又上京赶考,路途遥远,他在途中结识了一位知己,二人日夜同处一处,不知不觉就已经超出了朋友之间的界线。在那个时期,分桃断袖是足矣被处死的罪行,二人事迹败露,书生想着一同赴死也无甚可惧,却不想那知己动用家中关系,声称是书生引诱,竟就此逃脱了刑罚,数罪并罚,书生一人被溺毙。你觉得,他的答案要从哪里找?”

      陈珂沉默了一会儿,说:“苦了他家中阿母。”

      男人笑了:“你知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干嘛吗?”

      “是去找他母亲了?”

      “他跟在那背信弃义的知己身边整整六天,发现他那知己本就有媒妁之约,与他露水情缘不过是路途无趣一时兴起罢了。那时候地府管的严,头七之后必须离开,我给了他半天时间让他找答案,若是没找到,也得上路了。”

      “你说每个人都找到了。”

      “那半天,他寸步不离地守在他阿母身旁,我也不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一直到我将他带至奈何桥,他都没有再开口,想必是找到了。”

      男人说完便一直看着陈珂,不再动作。

      陈珂觉得他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很明显了,可是他终究不是书生。

      “现在不用过了头七就必须离开吗?”

      “不用。”

      “你们地府还挺人性化。”

      男人笑着看他,不说话。

      陈珂在这个地方又呆了一天,男人也不催促他,只是时不时离开一会儿,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现在他又出去了,陈珂猜测是去抓别的鬼魂了。

      男人说的那个故事实在是很难不让陈珂回忆,书生跟在知己身旁的情绪,与自己跟在宋执禾身旁的情绪还是不太一样的。书生跟了六天,由爱生恨;自己跟了一天,爱多过恨。他的死更赖不到宋执禾头上。

      至于父母……毕业后一路走来,已是不孝,昨天在警局已经见过一面,再回去看也不过是一样的情形,不见也好。

      不见也好。

      “真不回去看看了?”男人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吓陈珂一跳。原是他不自主把话说出了口。

      陈珂看着他,问道:“我爸妈那边…怎么样?”

      “我不是跑腿小哥,你可以自己去看。”

      “…不了,想来应该是不太好的。”

      “失去孩子的父母,孤苦无依的孩子,阴阳两隔的情侣。”

      陈珂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做鬼差这么多年,带走了无数人的灵魂,收集了数以万计的故事,总结出来三种最苦痛的生者。

      他想,他已经有答案了。

      陈珂站起身,扽了一下衣角,又理了理前额的碎发,看着同样站起身的男人,目光坚定:“带我走吧。”

      “好。”

      忘川河畔,一男一女驻足望向奈何桥。

      “我说,七百年了,每次他转世你都去偷你们谢老头的戒子虚空,就不怕被发现了,他把你骨灰撒这当花肥啊?”女人语气无奈,说的话倒是揶揄意味十足。

      男人并不看她:“难不成你们老范还有撒人骨灰的爱好?”

      “……”

      女人没再吭声,二人依旧望着奈何桥,桥上排着一溜往生之人,陈珂在最末位。

      河面吹过来带有腥味的风,红色的花海被卷出波澜,隐约露出泥土下的白骨森森。

      良久,女人开口:“值吗?”

      “值。”

      桥上陈珂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浓汤仰头咽下,女人站起身,拍拍灰说:“走吧。”

      男人望了一眼陈珂的方向,垂眸离开。

      陈珂,愿你来世平淡顺遂,以及,下次不要那么早就来见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