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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珂 关于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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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轲死了。
享年二十六岁。
跟所有人一样,出生长大,只是他的死亡比大多数人来的要早,早到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死了。
陈轲一开始并没有觉得他死了,直到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形,他才觉得是抢救不回来了。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你明明死了,但是还能看见一切,感知一切,又独独不能触碰这个世界,成为了一个边缘人。
他在自己的尸体面前呆了六天,邻居带着警察撬开他家门的时候他都已经生蛆了。肉白的软体动物从他鼓胀的躯壳里破土而出,进门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大骂了一声,开始接二连三地呕吐。
有那么恶心吗?陈轲看着自己,好像是挺恶心的。死了恶心,活着时也没有多讨喜。
他看着人群来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在他的尸体一圈划出白线,然后找来担架把他搬走,屋子被拉上警戒线,线外站着的应该是他的邻居们,活着的时候谁也不来往,现在一个死了人的屋子倒是门庭若市。
陈轲跟着自己的尸体离开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家,他其实是自由的,他只是想看看这些人会怎么处理他。大概是送去法医那里切切割割,查查他是怎么死的,陈轲很想告诉他们其实不用查,他就是突然死了而已,没人害他。可惜有心无力。
他死在一个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上午。那天他刚下夜班,在医院门口遇到了来找他的宋执禾。他很久没有见到宋执禾了,以至于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完全忽略了旁边的女人,现在想来,还是怪他自己。
宋执禾见他欣喜若狂的样子,眉头一皱似是很嫌弃地后退了半步,在看见陈轲怔愣的瞬间又收住了步子,冲着陈轲开口。
陈轲脑袋嗡嗡的,他觉得应该是自己上了夜班没休息好的缘故,他好像没听清宋执禾说了什么,只是看见他漂亮的嘴开开合合,他便点了点头。从来都是这样,宋执禾说的话他都是要点头的。
这边宋执禾见他点头,便自觉完成了任务,搂着杨妍就离开了。
陈轲头更疼了,连着颈椎都是抽抽地疼。他看着车离开的方向,那个女人是谁?宋执禾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回到家,他强忍着不适给宋执禾打电话,却发现自己被他拉黑了,微信也一样。看着鲜红的感叹号,他如坠冰窟。
他意识到,宋执禾不要他了。
紧接着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具体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大体意思是说她要和执禾结婚了,她知道执禾跟陈轲的关系,让陈轲别再纠缠执禾云云,最后宋执禾温柔带笑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电话便挂了。
陈轲头痛的厉害,他感觉有一股暖流从后脑勺涌出,他想呼救,但电话那头匆匆挂断,他的呼吸逐渐减弱,胸廓急剧扩张,膈肌抽搐,慢慢地,他的意识也混沌了,再然后,陈轲就突然能看见自己了。
他看着自己从鲜活到腐烂,仅仅用了六天。
那些警员把他抬到解剖室就离开了,实在是太臭,估计他们沾染的味道都很难洗掉。
法医用了一天时间就找到了他的死因,蛛网膜下腔出血。其实陈轲临死时就知道了,他这辈子若不是医术尚且拿的出手恐怕会过的更糟糕。
陈轲游荡在警局门口,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去处,天高地阔,只是再也容不下他了。
他坐在公交站牌边,看川流不息的车和来去匆匆的人,突然死掉这件事让他有点无法适应。陈轲举起双手,发现他也没有变得透明,原来人死了之后没有什么阴曹地府勾魂鬼差,也没有轮回和来世。
“啊,今天都十九号了!”旁边突然响起的女声吓了陈轲一跳,还好对方看不见他,不然肯定觉得他大惊小怪。
是几个女孩子,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身体几乎将陈轲灼伤。
“诶,你看你看!”刚刚说话的女孩子激动地给同伴分享自己刚看见的八卦,“那个嘉禾传媒老板的儿子今天订婚诶!”
“哇,还有媒体直播!”
“豪门宴会呀。”
“快点开看看,哇,金钱的味道~”
那边小女生们叽叽喳喳地携手上了车,陈轲脑袋抽抽地疼,他不明白为什么他都死了,却还是会痛。
宋执禾。
宋执禾。
宋执禾,好狠的心呐。
陈轲站在世嘉酒店外面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有受虐倾向了,他将以灵体状态去看看订婚的宋执禾,他的男朋友。
他穿墙而过,一头撞上了侍应生,习惯性地避让后陈轲突然想起自己应当是碰不着人的,这倒是省去了很多麻烦。
宋执禾没有在大厅里,杨妍也不在,陈轲便漫无目的地找,经过二楼一个房间时他看见了二人。
宋执禾拉着杨妍的手,眉目含笑地说:“妍妍,过些天我们去普罗旺斯吧。”
杨妍看上去春风满面,想来是订婚宴办的顺利人也跟着踏实了不少,宋执禾说什么她都依。
见她点头,宋执禾便伸手搂住她,一点点地跟她讲:“普罗旺斯有最美的薰衣草花田,现在还不是冬季,等结了婚,我再带你去滑雪,那有个滑雪场……”
陈轲觉得很刺眼,他空空荡荡的胸口再也摸不到跳动,他也想去普罗旺斯。事实上,他一直想去那个充满浪漫色彩的地方,他从前和宋执禾提过,那个时候宋执禾是怎么回答的呢?
“你觉得我有时间陪你去游山玩水?”宋执禾皱着眉头,有些嫌弃。
陈轲拿着他的攻略,有些尴尬,但是他还是偎在宋执禾旁边给他一张张地翻,照片里的紫色映在他脸上,莹莹发光。
宋执禾被他缠的烦了,扭头想骂他,一看他却愣了,这张脸生的很好,好到他满肚子的不耐烦都烟消云散。他突然觉得,也不是不能给他点甜头。
陈轲见边上的人没反应,一转头就发现宋执禾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笑,他脸一红,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那天做完之后宋执禾说等他抽空了就带他去普罗旺斯,可惜之后他便一直忙着。直到十月的一个周末,宋执禾终于想起来这事,可惜那段时间他恰好遇到医院外派进修,在遭到宋执禾一顿冷嘲热讽后,这件事便算彻底没了回响。
陈轲看着宋执禾兴致勃勃地给杨妍规划二人的普罗旺斯之旅,这才明白不耐烦只是因为陪在身边的人不同,风景如画,可惜人不是想要的那个人,再美的风景也入不了眼。
陈轲看了一会儿,屋里的人已经开始亲热起来,他捂着自己死寂的心口从酒店出来,外面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他觉得自己好贱啊。
今天是他的头七,他的男朋友在这一天大摆订婚宴,而他还阴魂不散地来偷窥,看见自己不愿看见的还想哭,可惜死了的人连眼泪都没有了。
陈轲又一次站在街边,他想他应该回警局,他的尸体还在那里。
陈轲一飘进解剖室就愣住了,他以为除了法医没有人在,结果好几个人围着他的尸体,有个矮小的女人在最中间,意识到那是谁的时候,陈轲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颗腐烂的心脏几乎拥有实质一般在他灵魂里开始跳动,那是他的母亲,江彩萍。
江彩萍瘦弱的身躯不住地颤抖着,几近晕厥。她不敢相信面前这恶臭的一滩肉是自己的儿子,她旁边的女警扶住她,她几次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啊…啊…我…”她深喘了几口气,终于哭出声来,“…我儿啊!!!!!!!”
陈轲看她直往地上躺,再也绷不住地号啕大哭,他爬到自己母亲身边,伸手去捞她,手却从她佝偻的脊柱穿过,他无力地嘶吼着,却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他的痛楚。
“妈…我不孝…我错了啊…我…”他含糊着哭着,又不停地伸手去捞那瘦弱的身体,却什么也捞不住。
警员们把江彩萍扶到外面椅子上,陈轲跟着飘出去,凑在江彩萍眼前,好像这样她就能看见他一般,他伸手去扶她的脸又从她脸上穿过,陈轲无力地垂下手,只默默哭着,哭的很凶,却没有眼泪。
江彩萍缓过来一点点,开始慢慢哆嗦着跟陪着她的女警讲陈轲。
“…儿子,我儿子,都是我和他爸对不起他,他长大了,主意也大了,染上一身臭毛病,跟他爸吵了一架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们,我们找也找不到他,我就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倔的脾气,做父母的哪能真的不管不顾了,他心肠硬啊,说不肯再管家里,可我知道,孩子本性不坏,他每个月都给我汇钱,他就是怕,怕回来给我们添堵,怕我们不接纳他,现在可到好…现在可倒好啊!!怎么就这样了?怎么就…”说着又泣不成声。
女警赶紧扶住她,说着些安慰人的话。
陈轲发不出声来,他感觉浑身都痛,扒皮抽筋地痛,比死还难受。他毕业之后就跟父母出了柜,也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那段日子是他二十六年里最黑暗的时光,亲情决裂,本就不多的朋友也逐渐远离,而那时他还傻乎乎地想,这没关系,他还有宋执禾。
多可笑。
伤他最深的就是宋执禾。
由于他腐败的实在厉害,警察跟陈父沟通后联系了火葬场。他父母是连夜从老家赶来的,到了就直奔警局,时隔多年,陈轲再一次看见自己的父亲,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很重的印记,如今丧子之痛又给了这个坚毅固执的老头一记重锤。他想,若是早知如此,他们父子之间又是何必。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再见,已是天人永隔。
陈轲跟着飘去了火葬场,看着自己被装进长长的盒子里,火苗一点点吞没他,最后,一切都散去了。
死去的人很重,重的两三人都抬不起来,死去的人也可以很轻,轻到风一卷就能无影无踪。
陈轲没有跟着他的父母离开,他觉得他应该是还有心愿未了,有执念未解,所以他才仍旧在这个世界流连,只有留在这里,他才能找到答案。
送别双亲后,陈轲再一次飘到街边,看着人来人往。
死后的第七天,他彻底成为了一个没有躯壳的孤魂野鬼。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
就在陈珂蹲在宋执禾窗边几乎快蹲成个厉鬼的时候,一个提溜着铁索的男人出现在他身后,一把便把他抓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陈珂瞪着男人,目眦欲裂,他想,居然真的有鬼差。
“不要这样看着我,带你走是为你好。”男人把玩着手里的铁索,看着漫不经心,但陈珂知道,只要自己有一丝想跑的念头,那铁索就会出现在他脖子上。
陈珂艰难开口;“可我还有很多事没有明白,我不能就这样…就这样…”
男人闻言笑了,他走到陈珂面前,一双浓墨般的眸子里映出陈珂狼狈的灵魂,陈珂看得有些呆愣。
他掸了掸灵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有很多人在离开之后都这样说,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你知道,有多少人最终找到了答案吗?”
“我…我不知道。”
“每个人。陈珂,每个人都找到了。”
陈珂看着那双眼睛,透过它们,他仿佛看见了无数离去的人,他们带着没有遗憾的安宁面容,顺从地接受死亡,然后获得新生。
男人将铁索挂在肩上,双手抚摸着陈珂的脸,冷冷的,陈珂觉得像一条蛇:“那你为何不让我找到我的答案?”
男人沉默了,似乎在思考是否要给出提示,良久,他觉得应该善良一点:“你觉得,你的疑问能在宋执禾身上得到解答?”
陈珂一惊,忙问:“什么意思?”
“或者说,你确定清楚了你的疑惑是什么?”
“当然,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什么?陈珂突然顿住,他想知道些什么?
从他死去到现在,他好像就只奔着宋执禾去,可他想知道的关于宋执禾的都知道了,连宋执禾突然消失又携未婚妻重新出现的原因,也在数小时前从杨妍与闺蜜的聊天内容中得知。无非就是些豪门世家不可细说的交易往来,以及宋执禾从未正眼瞧他只是将他当个工具罢了。被摧残得麻木的情绪已翻不起什么波澜,那他现如今,还有什么是一定要知道的呢?
男人见他陷入沉思,便不再说话,退到最初与陈珂间隔的距离,继续把玩铁索。
时间过得很快,陈珂意识到男人很久没说话了。
“鬼差大哥,我…我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我真的不能就这么走了…”
男人打断他:“这里有足够的时间,在你确定自己要的是什么之前,我不会带你离开。”
陈珂有些诧异,原以为对方会催促会不耐烦甚至强行带走他,没想到鬼差竟如此好说话。
思虑至此,陈珂缓缓说到:“…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家庭,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虽不富裕,但在我的吃穿用度上从不过度节省。”他攥了攥裤子,留下两道褶皱,“他们总是把最好的给我。”
“你有一对还算不错的父母。”
“我之前,就是出事之前,我一直都觉得他们不理解我,不接受我,觉得我丢了他们的脸,我怕我出现会给他们添堵。我上大学认识了宋执禾,他是传媒学院的学长,总是出现在学校各大晚会和典礼上,他那么耀眼,那时候我才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陈珂胸口闷闷的,喘了口气又继续说:“后来有一些机缘巧合就熟悉了起来,当初我以为我们有很好的未来,现在看来,无非是我一厢情愿。我毕业之后父母就开始催我恋爱,一次酒后没忍住便说漏了嘴,之后就是全面的崩溃与混乱。”
男人又走近了些,似乎是想看清楚他的表情。
“等我意识重新清晰的时候,我已经提着行李回了医院宿舍,我知道今后再也回不去了,那个普通的并不富裕的农村家庭。”
男人盯着他的发旋,漫不经心地问:“为了宋执禾,值得吗?”
陈珂脸上露出要哭不哭的表情,扯了几下嘴角,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男人见状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张椅子坐在陈珂旁边,翘着腿,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按理说这是不符合规定的,但你反正要过奈何桥饮孟婆汤,此处又没有第三人,说给你听也无妨。”
陈珂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蠡朝时期有个书生,家中只有身体羸弱的老母一个,破屋一间。他母亲平日里给村里乡亲做些针线活,倒也能勉强让他读上书。他也争气,考了两次就成了举人,在县里得了个不大的官,总算能帮着补贴点家用。后来又上京赶考,路途遥远,他在途中结识了一位知己,二人日夜同处一处,不知不觉就已经超出了朋友之间的界线。在那个时期,分桃断袖是足矣被处死的罪行,二人事迹败露,书生想着一同赴死也无甚可惧,却不想那知己动用家中关系,声称是书生引诱,竟就此逃脱了刑罚,数罪并罚,书生一人被溺毙。你觉得,他的答案要从哪里找?”
陈珂沉默了一会儿,说:“苦了他家中阿母。”
男人笑了:“你知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干嘛吗?”
“是去找他母亲了?”
“他跟在那背信弃义的知己身边整整六天,发现他那知己本就有媒妁之约,与他露水情缘不过是路途无趣一时兴起罢了。那时候地府管的严,头七之后必须离开,我给了他半天时间让他找答案,若是没找到,也得上路了。”
“你说每个人都找到了。”
“那半天,他寸步不离地守在他阿母身旁,我也不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一直到我将他带至奈何桥,他都没有再开口,想必是找到了。”
男人说完便一直看着陈珂,不再动作。
陈珂觉得他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很明显了,可是他终究不是书生。
“现在不用过了头七就必须离开吗?”
“不用。”
“你们地府还挺人性化。”
男人笑着看他,不说话。
陈珂在这个地方又呆了一天,男人也不催促他,只是时不时离开一会儿,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现在他又出去了,陈珂猜测是去抓别的鬼魂了。
男人说的那个故事实在是很难不让陈珂回忆,书生跟在知己身旁的情绪,与自己跟在宋执禾身旁的情绪还是不太一样的。书生跟了六天,由爱生恨;自己跟了一天,爱多过恨。他的死更赖不到宋执禾头上。
至于父母……毕业后一路走来,已是不孝,昨天在警局已经见过一面,再回去看也不过是一样的情形,不见也好。
不见也好。
“真不回去看看了?”男人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吓陈珂一跳。原是他不自主把话说出了口。
陈珂看着他,问道:“我爸妈那边…怎么样?”
“我不是跑腿小哥,你可以自己去看。”
“…不了,想来应该是不太好的。”
“失去孩子的父母,孤苦无依的孩子,阴阳两隔的情侣。”
陈珂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做鬼差这么多年,带走了无数人的灵魂,收集了数以万计的故事,总结出来三种最苦痛的生者。
他想,他已经有答案了。
陈珂站起身,扽了一下衣角,又理了理前额的碎发,看着同样站起身的男人,目光坚定:“带我走吧。”
“好。”
忘川河畔,一男一女驻足望向奈何桥。
“我说,七百年了,每次他转世你都去偷你们谢老头的戒子虚空,就不怕被发现了,他把你骨灰撒这当花肥啊?”女人语气无奈,说的话倒是揶揄意味十足。
男人并不看她:“难不成你们老范还有撒人骨灰的爱好?”
“……”
女人没再吭声,二人依旧望着奈何桥,桥上排着一溜往生之人,陈珂在最末位。
河面吹过来带有腥味的风,红色的花海被卷出波澜,隐约露出泥土下的白骨森森。
良久,女人开口:“值吗?”
“值。”
桥上陈珂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浓汤仰头咽下,女人站起身,拍拍灰说:“走吧。”
男人望了一眼陈珂的方向,垂眸离开。
陈珂,愿你来世平淡顺遂,以及,下次不要那么早就来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