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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岁暮阴阳天涯寒霜 白胡子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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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露早上醒来,就觉得外面的天气格外阴沉。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周围的温度似乎也降低了,双手刚暴露在空气中就起了一层凉意。
司琴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桃红撒花小夹袄,提醒道:“小姐,今天降温了,感觉要下雪似的。”
云露打了一个哈欠,看上去没精打采的。可能是天气的原因,她觉得有些低落,心里像压着一块什么东西似的,闷闷地透不过气来。
“小姐,司画来了。”司棋掀开帘子,身后跟着司画。
云露刚洗漱完毕,喝了一碗清茶,见司画神色慌乱,便问道:“怎么了,裳儿又闹脾气了?”
司画点头,急道:“二小姐从昨儿半夜里起就开始哭闹,奴婢怕打扰大小姐休息所以没有禀报。好不容易哄睡着,可二小姐今儿一早又闹起来。”
“把早饭摆二小姐的院子里。”云露一边吩咐,一边快步向倚荷园走去。
云裳正在哭,见着姐姐哭得更厉害了,“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裳儿乖。”云露把妹妹抱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娘亲很快就回来了。裳儿听话,姐姐陪你吃早餐好不好?”
有姐姐哄着,云裳倒乖了,不过仍然在哭:“我不要吃,我要娘亲。姐姐,娘亲回不来了,裳儿难受。”
云露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涌出一阵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耐心安慰妹妹:“娘亲会回来的,她和爹爹还有弟弟走亲戚去了,马上就会回来的。”
云裳却只是哭,云露哄着她喝了半碗粥,又让人拿来纸笔给爹娘写了一封信,让人派快马送去金陵。
“小姐,”绿绣快步走进来,“刘管事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云露让司琴留下哄妹妹玩,自己带着绿绣出倚荷园。刘管事就等在垂花门外,看神情似乎有要紧事。
“小姐!”刘管事看着云露,马上跑过来,“小姐,江上传来消息,昨儿夜里靠近金陵的渡口发生沉船事故,很可能是老爷夫人的船。”
什么?!云露脚下一软,几乎没换过气来,“这,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可靠吗?”
刘管事道:“是同行的商家,我已经派快马传去消息,让沿途商铺打听还有帮助官府打捞沉船。”
云露下意识地点头,那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快派人去金陵沈家,打听我爹娘到了没有。骑我的汗血宝马,要用最快的速度打听到消息。”
“我这就去,有什么消息立刻回话。”刘管事转身跑了。
云露看着他快速奔跑的背影,一时间怔在原地,心里又慌张又沉重,仿佛自己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冷静,不能乱了手脚!爹娘一定会没事的,他们肯定已经到金陵了!
“绿绣。”云露喊了一声。绿绣立刻应道:“奴婢在,小姐。”
“你去,守在门外。”云露吩咐道,“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绿绣拔腿就跑。
整整一天,云露心神不宁。她不敢告诉祖母,怕祖母听到消息激动又晕过去。李璟风等人也不在,她找不到人诉说,所有的不安、失措与苦闷都憋在心里,重到让人想哭。
她把云裳带到倚梅阁,一边陪她玩耍,一边不停地看向窗外。
天色逐渐暗下来,云露什么都吃不下,哄着妹妹吃了半个红豆馅饼,让她就睡在自己这里。
“小姐。”绿绣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睡熟的云裳,立刻闭上嘴。
云露走到外间,急迫地问道:“是不是有消息了?”
绿绣点头,嘴巴却瘪了下去,声音都带着哭腔:“小姐,刘管事说,老爷和夫人还没有到金陵沈家。”
没有……云露跌坐到椅子上。
司琴和司棋都围了过来,她们知道这是一个不好的消息,心里也很难过,但现在得安慰小姐,“小姐,老爷和夫人还有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云露一直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可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啪嗒啪嗒地砸到手背上。
“姐姐,姐姐。”
云裳的哭声传来,云露急忙起身,擦干眼泪,回里间哄妹妹。
“姐姐。”云裳扑倒云露怀中,“白胡子老爷爷的葫芦船破了,爹娘掉进水里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云露突然想起上次娘亲难产时云裳也是这样哭闹,那时她说梦见白胡子老爷爷用船把爹娘救起来了。
上次有惊无险,爹娘都平安无事。但这次,云裳说老爷爷的葫芦破了,那爹娘他们……云露再也忍不住,抱住妹妹大哭。
司琴看了司棋一眼,低声道:“你在这里守着小姐,我去荣安堂。”
司琴走后不久,老夫人就在王嬷嬷和房嬷嬷等人的陪同下到了倚梅阁。
云露此时见到祖母,只觉得无比亲切,扑到她怀中哭道:“祖母,有人看到爹娘坐的船沉了,可是他们还没有到金陵。”
老夫人让丫鬟打来热水,给两个孙女擦干净脸蛋,沉声道:“刚刚刘管事来报,我都听说了。现在事情还没有定论,莫要害怕,祖母还在呢。”
云露抽噎着点头。
老夫人让司画和张嬷嬷哄着云裳睡觉,然后把云露叫到房外,司琴快手快脚地泡了两杯热茶。
“现在这个时候,最忌人心不稳。”老夫人说道,“我已叮嘱了刘管事,一定要管住那些传消息的人的嘴巴。咱们府中也要注意,不能让丫鬟婆子们乱说闲话。”
“我知道,祖母。”云露道。
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露丫头,祖母已经老了。万一……你爹娘真的出了事,你要记住,你是尤家的大小姐,很多事情还需要你定夺,首先你要定住神,不能乱了方寸。”
云露愣愣地抬起头,看着祖母。
此时此刻,祖母脸上的神色异常镇定。或许是年龄大的缘故,经历过人间大浪,看透了世间沧桑,所以反而能够在悲痛袭来之时守住自己的立场。
不知为何,云露忽然感受到一种力量。这力量从祖母的眼眸中传来,压下她心底的各种情绪,让她的心跳逐渐趋于平缓。
“祖母,您放心。”云露道,“阿露记住了。”
老夫人轻叹了一口气,点头,“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力。房嬷嬷,你今晚留在倚梅阁,守着两个小姐。”
“是,老夫人。”房嬷嬷应声道。
云露将祖母送回荣安堂,然后回到自己房中。
云裳并没有睡着,睁着眼睛也不知在看什么。云露和妹妹头挨头躺下,低声问道:“裳儿,你又做梦了吗?梦到爹爹和娘亲没有?”
“梦到了。”云裳说,“我梦到船沉了,我想把爹娘救起来,可是我游啊游啊游就是游不过去。”
“那弟弟呢?”云露忍住眼泪,继续问。云裳说:“弟弟不在船上,他顺着水漂走了。我想救爹娘,就没有追他。”
云露以前就听说过,很多心智不全的人会有一种特别的感应和预测能力。如果云裳的梦是真的,那以后她们该怎么办呢?尤家又该怎么办?
“裳儿,我们睡觉吧。”云露拉住妹妹的手,希望云裳的梦境能够传给自己。如果她梦见沉船,拼尽全力也要将爹娘救起来。
可是,这一晚,云露做的是噩梦。在她的梦中,那只船正缓缓下沉。船上一个人都没有,宛如黑夜中的幽灵。巨大的水浪翻滚,将它包裹着卷进海底。
“娘!”
云露从噩梦中惊醒。
司琴快步走了进来,拿了帕子替小姐擦额头上的细汗,“小姐再睡会儿吧,这会子才刚过丑时。”
云露摇了摇头,问:“绿绣呢?”
“她一直在大门外守着,怕有什么急信传来。”司琴答道。云露道:“夜里天寒,送些保暖的东西给她。”
司琴作为大丫鬟,自然早就为云露想好一切,免得她再操心,“奴婢已让人送去了厚衣服、暖炉和棉被,还让厨房熬了热汤送去。”她拿来外衣给云露披上。
云露裹着外衣,见妹妹也醒了,便道:“裳儿,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吧。”
云裳爬起来,把头埋进云露的怀里,“姐姐,裳儿心里难受,睡不着。”
云裳心里的感觉肯定跟自己一样,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所以只能说心里难受。云露替妹妹盖好被子,轻轻地拍着,嘴里哼着娘亲常哼的歌谣。
天蒙蒙亮的时候,绿绣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刘管事在外面等着,说是请小姐一起去荣安堂。”
云露的心忽地一蹦,带着妹妹向外走去。
到了荣安堂,老夫人已得了信,在太师椅上坐着。
刘管事扑通跪到地上,哭道:“老夫人、小姐,官府已捞上来十具尸体,其中有老爷和夫人的,小少爷还未找到。”
尸体……云露就觉得自己勒在悬崖边上的心终于掉下去,摔得粉碎。云裳哇哇大哭起来,她呆呆地看着妹妹,却也不去安慰。
老夫人紧闭双眼,嘴唇剧烈颤抖着。旁边的王嬷嬷忙道:“老祖宗。”
刘管事已有数十个时辰没有休息,一天两夜来来回回的奔波让他的衣服沾满风霜。此时,门外的晨光落在他身后一尺的地方,他伏地哭泣,只觉无限悲凉。
老夫人缓缓地睁开眼睛,吩咐道:“刘管事,你亲自去金陵,将老爷和夫人带回来;封了银子给当地官府,请他们把船上所有遇难者的尸首找到,还有幸存者都带回长安。”
“是。”刘管事哭着退下。
老夫人喘了一口气,继而道:“张嬷嬷、司画,你们守着二小姐。房嬷嬷,你马上带翠姨娘到城外我们尤家的山庄暂避,老爷的事情一定要瞒着她,只说让她修养身体。”
“是,老夫人。”房嬷嬷也退下。
司画拿着几块糕点哄云裳,云裳不理她,依旧嚎啕大哭。
云露抱住妹妹,低声安慰:“裳儿听话,不要哭,裳儿最乖了。”她一直强忍着,可话到最后已然带了哭音,泄露了心底所有的情绪。
“露丫头,不准哭!”老夫人喝道,“布置灵堂,等你爹娘回家。”
云露点头,擦干眼泪。
“老夫人,”王嬷嬷拦道,“这消息一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要不要先瞒下来?”
“瞒得一时,人也活不过来。”老夫人叹道,“这样的消息,再怎么瞒都是瞒不住的。把罗管事叫来,开始准备吧。”
罗管事是府内的总管家,云露年纪尚小,还未经历过丧葬之事,因而很多地方不懂,全靠他前后左右地张罗着。
房嬷嬷带着翠姨娘离开后,府内年节时期的喜庆装饰全部撤下,换成了白事的布置。锦绣山庄大门前的红灯笼被取下来,写着“奠”字的白灯笼随即挂了上去。
整个锦绣山庄,被随风飞舞的白幔包围着,失去了它原本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