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最相逢》楚客人

67、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二） 而这个经历

　　九月清晨微凉，两个时辰后，太阳爬上树梢。讲解官已经很久都没有开口了，看台上的人沉浸在稍微有点炽热的日光中，七嘴八舍地聊着家常。

　　“呀，南越的队员脱衣服了！”

　　一声惊呼，把众人的焦点重新拉回到赛场上。

　　南越队员已然用完了所有的演算纸，利落地脱下白色的外衫，开始在上面计算。

　　题解到一半，云露的纸也用完了。可大殷不比民风粗犷的南越，她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当众脱衣服。

　　绿绣眼尖，看见自家小姐没了白纸，不由得急得团团转：“哎呀，小姐怎么办？为什么不给添纸啊，没纸了没纸了。”

　　“稳当点！”司棋拽了绿绣一把，她虽然也很紧张，但还是安慰道：“小姐不会坐以待毙，肯定会想出办法的。”

　　话刚说完，众人就见云露侧身在旁边的矩阵木板上继续演算。虽然有些模糊，但比没纸好多了。

　　借白衫的便利，南越队率先完成一题，紧紧跟在云露后面。云露一边要费心力解题，一边还要顾及身后的南越队员，额头上渐渐冒出一层细汗。

　　最后两题，两人同时到达题板面前。

　　因在木板上写字费墨，云露笔上的墨也用完了。南越队员的墨还有，但白衫被写满了，也开始在木板上计算。

　　“哎呀！我们这边的女娃娃是不是没墨了？”看台上的老大爷拍大腿，“这可咋办呐？”

　　司棋眼见着自家小姐连墨都没了，把刚刚安慰绿绣的话也忘了，急得不行：“为什么不给添纸墨？我们小姐纸没了墨也没了，可怎么解题啊？”

　　沈氏也有些着急，尤项元沈呼一口气，安慰道：“没事，露丫头擅长心算，难不倒她的。”

　　可是这题目不比一般的算术题，要有多厉害的心算本事才能解出来？

　　飒凌看着神色明显有些慌乱的云露，修长纤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

　　李璟风连蹦带跳地从高处的看台上跑下来，看了一眼赛场，惊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让人叫我！太不够义气了啊飒凌。”

　　被埋怨了一番，飒凌却没反驳，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下。

　　李璟风无奈地耸肩，开始关注比赛，“咦，怎么云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纸墨都没了。”飒凌回答，“不让添加。”

　　什么？!李璟风本来一身轻松，嘻嘻哈哈的，听了飒凌的话顿时认真起来。虽然他平时看上去吊儿郎当被不少人评价为“纨绔子弟”，但其实他很聪明。

　　略看了一眼题目，李璟风就看出那道题综合了数艺、星象、古文等多方面的知识。虽然云露对心算有研究，但难度如此高的题目要如何解？

　　其实此刻，大殷已经比南越多答出一题。但比赛有规定，如果一方放弃最后一道题目，但对方却答出来的话，是可以反败为胜的。

　　所以，大殷队要想赢，云露就必须在南越队之前解出题目。

　　“呀！”沈氏掩嘴，一声惊叹。

　　只见场中的云露咬破自己的食指，在题板上画了几个符号。

　　李璟风的脚潜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似乎去想阻止云露的举动。他知道，云露是为了记下关键的思路，以便于之后的解题过程。

　　此刻，南越队员放下笔。众人都以为他解出题目了，不由得为云露可惜。但就在大家都抚掌惜叹的时候，南越队员却一动不动，并没有举起手中的黄牌。

　　他也没墨了！

　　李璟风松了一口气，飒凌紧捏的拳也微微松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比赛进入最后的紧要关头。看台上寂静无声，大家都盯着校场中央，只剩下从最高处传来的悠扬的琴声。

　　两个纸墨都用完了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跑出来，然后共同抓住了敲锣用的木槌。

　　云露是女儿家力气小，两只手抱住槌子想夺过来。对方是男子，面上保持着很好的不与姑娘家争抢的绅士教养，但手上的气力却一点不减小。

　　“好像那个姑娘快一点啊。”

　　“她的腿有点瘸，南越国的跑得更快些吧。”

　　看台上的百姓们众说纷纭。

　　裁判吹响号角，让侍卫查看双方打通的关数。每完成一关，参赛者都要在题板上插一面小旗。大殷是红旗，南越是蓝旗。无法分出先后的情况下，以答题多者获胜。

　　九九八十一道题目，大殷队答对四十一题，南越队答对四十题。

　　“大殷队胜。”

　　主判官特意拉长的洪亮的语调让看台一片沸腾。尤项元哈哈大笑，一边拍腿，一边跟周围的人炫耀：“那是我闺女，那是我闺女！”

　　云露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觉得眼前一暗，及时撑住桌角才勉强没让自己倒下去。

　　“阿露！”

　　李璟风就要立刻下去，飒凌连忙拦住他，向看台上方使了使眼色。莫说现在有那么多百姓在，就是让皇上一人察觉到他对云露有特别的关心，也会给云露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云露可能只是用脑过度有些喘不上气，不用太担心。”飒凌低声安慰，又示意李璟风看场中的情况。

　　大殷队有另外一个女生，已经扶住云露，并且用帕子帮她把流血的手指包扎起来了。

　　“李公子，李公子。”一个小太监气吁吁地跑来，“奴才可算把您给找着了！皇上又在叫您了。”

　　李璟风一甩袖子，满脸的气急败坏，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找找找，找什么找，有毛病啊？！”

　　飒凌离他近，虽听得不很清楚，但隐约还是听到个大概，刻意斜了他一眼以提醒他在皇帝面前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我等会去看看云露，有什么事让纪川去传你。”

　　李璟风点了点头，跟着小太监去了。

　　明帝和丹克王分别讲了赛后寄语，又互相恭维了一番，比赛便结束了。

　　云露在同伴的搀扶下，还没走出校场，便被刚刚南越队的对手追上。

　　“姑娘请留步。”那人小跑过来，拱手行了一礼。

　　云露颔首还礼，问道：“有事吗？”

　　“在下对姑娘心算的本事心服口服。”那人笑道，“若是姑娘你腿脚方便，刚刚刚肯定是你先拿到鼓槌的。但涉及到本国荣誉，在下不得不争取一下，还望姑娘见谅。”

　　云露笑了笑，没有答话。

　　那人继续说道：“不过幸好姑娘多答了一题，不然在下若是拿到奖励恐心中愧疚不安。”

　　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傻，大殷队的队员都在这，却只夸她一人，要让她成为公敌吗？云露瞧了他一眼，笑道：“大殷队里我的能力是最差的，是前面的队员多答了题目还为我争取了时间。大家共同努力，才获得此次胜利的。”

　　那人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尴尬地笑了：“那就不打扰了，告辞。”

　　校场外面，尤氏夫妇早在等着。和同学告别后，云露就上了自家的马车。

　　孔孟侑看着马车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不由得地摇了摇头。这个云露，到底是考虑周到，还是世俗圆滑？

　　事实上，他很感谢云露。他不顾实际成绩把云露安排到候补的位置，如果因为自己私心而让大殷朝落败，那他简直无颜面对逐鹿书院乃至整个大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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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飒大夫来了。”司棋进来禀报。

　　沈氏正替闺女清理手上的伤口，听此便笑道：“我就知道飒大夫会来的，都没派人专门去请。”

　　飒凌当然是来查看云露的情况，但正如她所料，云露是因为大脑一直处于高速运转状态有些缺氧，精神又过于紧张，所以才会产生暂时的昏厥。

　　不过飒凌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纪言。

　　要是李璟风，他肯定会先站在一旁，等沈氏走后再跟云露答话。但纪言可想不到那么多，飒凌号完脉，他就笑嘻嘻地凑上前：“云露姑娘，我们家少爷送了好多新奇玩意儿，都在门外放着呢。少爷还说了，金玉行进了很多新货，您要是喜欢就跟掌柜的说，直接给您送……”

　　“咳咳。”飒凌捂着嘴干咳了两声。纪言停下话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

　　云露下意识地看了看娘亲，果见沈氏正盯着纪言呢，眼神中别有深意。

　　飒凌无奈地瞅了纪言一眼，低声道：“这些东西我待会交给云露就可以了，你先回去吧。”

　　“哦哦。”纪言大概也知道自己多了话，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见沈氏似乎有话要对云露说，飒凌便道：“云露无碍，休息几天就可以了。云裳在吗？我去看看她。”

　　“在呢。”沈氏笑道，又吩咐紫婵：“带飒大夫去倚荷园，不可怠慢。”

　　“是，夫人。”紫婵领命，带着飒凌出了倚梅阁。

　　沈氏屏退周围的丫鬟，继续帮云露上药。云露见娘亲面色不虞，心里有些打鼓，小声叫道：“娘。”

　　唉，沈氏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跟娘说实话，那李家公子是不是经常送礼物给你？”

　　云露点了点头，又急忙补充：“不过都是他自己要送的，不是我向他要的。”

　　沈氏放下药瓶，给缠手指的布条打了一个结，语重心长地说道：“阿露，莫说你现在和李家公子无名无分，即使你们真的订了亲，你这样接受他的礼物也是不可以的。”

　　为什么不可以啊？云露在心里嘀咕，那些都是宝贝，不要白不要。再说了，就是李璟风自己要送的啊，又没有谁逼迫他。

　　沈氏见云露似乎有些不服气，问道：“在书院读书，难道夫子没有讲过无功不受禄吗？”

　　“讲过。”云露点头。

　　“那不就对了。”沈氏温柔地笑道，“这句话的出现是有道理的。你平白无故地接受李公子的礼物，传出去让别人知道了，小者以为你们之间有私-情，大者会以为我们尤家和李家有牵扯。”

　　云露愣住了，她从来没想到过这一层面。

　　“人言可畏，院子里人多口杂，不定传出什么是非。”沈氏摸了摸云露的头，“不过娘亲知道，李公子是喜欢你，所以才送你礼物。但如果他的爹娘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你爱慕虚荣、贪图他们家的荣华富贵呢？”

　　“我才不贪图他们家的荣华富贵！”云露噘嘴。

　　沈氏笑了笑，说道：“娘亲当然知道你不会，但别人不知道啊。咱们阿露这么好的丫头，要是让别人误会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

　　“嗯。”云露重重地点头，扑到娘亲怀里，“娘，女儿以后再也不收他的礼物了。”

　　娘亲说得对，司琴司棋这俩丫头自然是向着她的，可其他丫鬟就说不定了。她们每次看着李家送这么多东西来，指不定会怎么想。即使她们没有多余的想法，可保不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传十十传百，白的也会说成黑的。

　　此时的云露，不过担心自己收李璟风礼物这件事会成为谣言的温床。她不知，另一个虚假的谣言，将会给她带来惨痛的经历。

　　而这个经历，不过是一个巨大阴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