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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故人相逢 初秋的吴兴 ...

  •   初秋的吴兴已经蕴了淡淡的凉意,沈珍珠望着高远的天际,蓝澄澄的如一潭碧水,没有一丝云彩。她的家乡似乎永远是这样澄澈明净,像极了爹娘送她出沈府的那一日,她怀着对前途的迷茫与揣测,最终踏上了一条自认为正确无比的歧途。
      秦岭巍峨,淮水浩荡,此去长安几千里,自从迈进广平王府,她就没想过还能回来。
      若是这辈子没有遇见他就好了,她宁愿浑浑噩噩的,无知无觉的度过一生,也不愿做个断肠人,在世间独自飘零。
      家已散了,人亦亡了,沈珍珠看着眼前之景,不知是喜是悲。
      朱红不再,大门上的封条干裂如隆冬脆弱的枝丫,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折断,上面的字迹污浊一片,早已分辨不清。密实的蛛网重重叠叠,爬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个角落。
      当年朝廷草草结案,便将沈府封死,后来李俶也派人来过,走时还是同样的做法。百姓因为忌惮这院子里的十几条人命,更是不敢靠近分毫,是以常年门庭冷落。
      其物如故,其人不存,本是她最坏的设想,现在看来又岂止是物是人非那么简单。
      “我多年未归,沈家竟已破败成这个样子了”,她嘴角含笑,有些自嘲的说道。
      安庆绪闻言,没等沈珍珠阻止,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些封条撕了,尘土簌簌而下,飞了满空。
      “这是你家的宅子,你想进便进,这些条子能奈何!”说着就要推门进去,却突然听见东边传来一阵吵嚷。
      “珍珠你且在这里,我去看看。”

      “你是个什么娘们儿,敢在这里管大爷的事!把她给我拖走!”
      那女人被彪形大汉扳住双肩,重重的摔在地上,她哭喊的嚎叫道: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我求求你们,不要啊……”
      安庆绪进门便撞见这一幕,不禁怒火中烧,大吼道: “你们在干什么?”
      黢黑干瘪的老头扭过脑袋,用手捏了一把胡子,对着门前这人上下打量: “呦呵,又来了个多管闲事的,我告诉你们,这祠堂今天老子拆定了!”
      慕容林致本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这时艰难的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的却是万分惊恐,她声音讷讷如蚊鸣: “师兄?”
      “还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安庆绪面上肌肉抽搐,瞬间露出凌厉的狠色,出手便将横在他身前的大汉掀翻在地。另外几个见状立即围上来,他步步逼近,直到打的他们满地打滚哀嚎。
      那瘦猴子老头吓坏了,他一边后退,一边用火柴棍般的指头颤巍巍的指着安庆绪: “哪里的狠角色来搅局,你等着!你等着!你们几个不中用的东西,还不快给我起来!”
      几个大汉赶忙轱辘的爬起来,全都低着头往外跑。
      “滚!”他拳头紧握,并未回头。
      这边林致见他们已走,摇晃的站起来去扶另一个侧躺在地上的人,是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少年,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林致抱他坐起来,焦急说道: “安儿你没事吧,快让我看看。”

      沈珍珠一直在沈府门口等着,却发觉刚刚的吵骂声越来越激烈,心里隐隐不安,于是循着声音去寻安庆绪。她走路慢,半天功夫才找到这里,万没想到竟是自家祠堂!
      这时那一伙人正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沈珍珠下意识的往后一躲,待他们走后,她六神无主的迈进堂内。
      “发生什么事了?”
      桌上的灵位横七竖八的倒着,有的甚至断成了两截,满目疮痍。沈珍珠心中有如受了重重一击,像是一锤砸开了冰封的湖面,任由无数条细小的裂纹兀自蔓延,斑驳难抑。
      宗祠,乃是祭祀与供奉祖先最神圣之所在,只有朝廷命官方可修建。沈易直祖父曾位及三品,是以建五庙,即父、祖、曾祖、高祖、始祖之庙于吴兴郡。可沈氏衰落不过年余间,竟翻天覆地至此。
      沈珍珠匆匆走到灵桌前,正要伸出手去,安庆绪一把将她扶住,他有预感,多年前撕心裂肺的一幕将要重演。
      她强抑住不断翻涌的痛楚,抚摸着桌上岁月的纹路,那灰尘,那木屑,还是不争气的哭了起来:“老天你待我沈家不公,我沈家何错之有,竟接二连三的遭此大辱!”顷刻间她觉得血液涌上了喉咙,直冲螓首,身子一软便倒在安庆绪怀里。
      “珍珠!珍珠!”
      慕容林致还没反应过来,轻轻放下沈安又跑到她这边,紧张的说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师兄你不是已经……还有珍珠她,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无数的疑问令她思绪如乱麻,尽数纠缠着,好在安庆绪还稍显冷静,不似林致般手忙脚乱,见沈珍珠面色苍白,汗出肢冷,急急去探她脉象,他眉头旋即拧紧:“不好,我来的匆忙并未带针,师妹你看好珍珠,我回马车上取。”
      林致听他这么一说,也抓起沈珍珠的手腕,声音都带着哭腔:“珍珠她这是急火攻心导致的气虚晕厥,须配合参附汤方可益气回阳。”
      她倏地呼了一口气:“师兄,过了这条街有一颗大柳树,对面就是我的济世堂,后院有个药童正煎着好几副药……”
      话还没说完,安庆绪已经冲出门外,“师兄,别忘了拿针,在正屋左数第三个抽屉里!”此时安庆绪已不见踪影。
       
      慕容林致转头看着沈珍珠毫无血色的脸,心痛欲死,默念道:“珍珠你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也许半盏茶的工夫都没到,安庆绪便回来了。
      可他却是端着锅回来的,锅里还有木勺。他的双手通红一片,洒满褐色的汤汁。
      “师兄,你怎么不找个罐子啊?”林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手,更加心疼了。
      “来不及了,你快扶好她,我来施针。”
      她没再多问,忙将沈珍珠躺平扶正。安庆绪从怀中掏出针袋,展开后捏起一根银针,右手却痛的不停颤抖,迟迟无法落下。
      “师兄,还是我来吧,你这样怎么扎呀。”
      他漆黑的眸中有转瞬即逝的落寞,还是把针给了林致。
      随后,林致在沈珍珠的水沟、中冲、涌泉、足三里四处要穴各施一针,沈珍珠骤然急促的喘息起来。这时林致说道:“灌汤!”
      安庆绪让沈珍珠倚靠在自己怀中,林致则一勺一勺喂她汤药,几勺下肚,沈珍珠开始剧烈的咳嗽。安庆绪大喜,拍着她背朗声说:“太好了,太好了!”
      林致的脸也逐渐恢复了正常神色,柔声道:“珍珠你终于醒了,你可把我和师兄吓死了。”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突然站起身来:“呀,我怎么把安儿给忘了!”
      那少年被打的脸上尽是血迹,林致也给他施了几针,疼痛感顿时减轻了许多,她在他耳边轻轻低语:“安儿,你快看看谁来了。”

      沈安艰难的睁开眼睛,视野中掺染了血污,此时和煦的日光淡淡晕在空中,漂浮着粒粒尘埃。他看不太真切,但远处那女子的花颜月貌仍旧隐隐与记忆中重合。她是他心底的神祇,是他在家破人亡后唯一的寄托。
      沈安讷讷的喊了一声:“姐姐?”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沈安不敢相信,沈珍珠亦然。
      姐弟俩相拥在一起,泣不成声。
      安庆绪看着此情此景,觉得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畅快自在过。不仅是替沈珍珠高兴,更是为他自己。因为他又一次体会了人间的冷暖,因为透过他们,他仿佛望到了梦寐已久的幸福与希望的光晕。
      慕容林致也是喜极而泣: “真好,你们姐弟终于相见了”,她又忽然想起安庆绪的手还伤着,于是说道: “不如我们回济世堂叙旧,师兄的手不能再耽搁了。”
      沈珍珠止住眼泪,这才注意到一旁的他,他的手又红又肿,已经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
      “你这是?”她有些茫然的问道。
      “无大碍,烫了几个泡而已。”他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是眼眸牢牢锁住沈珍珠瘦弱的身影,其间好似有潋滟的刻骨柔情在流转生波。
      沈珍珠偏头看到一旁的砂锅,顷刻间明白过来,只余心疼,她握着他的手,又开始低声抽泣: “安二哥,我……”
      那双手滚烫而有力度,如灼灼的艳阳,如熊熊燃烧的烈火,令她冰凉的纤手瞬时温暖过来。
      “真舒服”,安庆绪享受着这丝丝清凉,觉得掌上的焦热与痛苦稍退去了些。

      回到济世堂,林致找了些烫伤膏给安庆绪涂上,又将水泡刺破,用布包扎好。
      四人围坐在圆桌旁,互相讲述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安儿,早已不再是那个万事依靠姐姐的稚嫩孩童,如今眼前这个神仪明秀的少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谈吐间温文尔雅,处处透着超然绝世的气质。
      蜡烛燃至深夜,只剩下短短一截,软软的瘫在烛台上。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周遭静悄悄的沉寂,唯余男子的刚毅之音,女子的柔声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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