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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入宫 夜已深 ...


  •   夜已深了,四处没有灯火,府中的人都熟睡了。
      但琴胭还醒着。

      在漆黑的帐中传出了抽泣声,她独自抱膝坐在床上。
      十年来,她笼闭在偏殿,但一思及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却倍感留恋。

      庭中游廊塘池,一花一木,皆是念想。
      就这么坐着,念着,倦极了的琴胭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隔日,窗透初晓。
      不用值夜的春衣难得睡个安稳觉,忽然有丫鬟轻叩窗户,替小姐来传唤她。
      琴胭对她素来宽和,从未催促过,由此春衣料想,必有要事。
      琴胭趴在花鸟云屏后,心绪难安,连春衣踏进门来也没留意。
      春衣见她怔仲不宁,轻声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春衣是府中伴她长大的丫鬟,说是心腹也不为过。
      入宫一事,琴胭不想瞒她半分,便将事情本末一字未落的说给春衣听。
      其反应也正如她所料,震惊之余,春衣深信不疑。
      不过有一点,倒令琴胭哭笑不得。
      因着玉冲玡替春衣求过情,这耿直的丫头便记在心里。先前还说人家举止轻浮,如今听说他贵为帝师,春衣又视他为神仙,坚信他能医好夫人。
      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旁的路可走,琴胭便也慢慢想通了,但愿母亲真有痊愈的那一天。
      玉冲玡于两日之后派人来了相国府。
      依照父亲的嘱咐,琴胭不敢惊动府中众人,趁夜色未散,带上春衣悄悄走了角门。
      隐隐听得有鸾铃声传来,一辆玉辂套着六匹马候在门外。
      车夫是个俊朗少年,名叫连弘,穿了件月白直襟长袍,清逸儒雅,却不是寻常宫人的打扮。
      春衣踏出门来,先与他打了个照面。
      看那少年举止不像宦官,温润的气度倒也和善,春衣对他印象很好。

      躲在春衣身后的琴胭怯怯露出半个脑袋。
      玉辂就在眼前,踏上它便是通往天子禁城,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与家人相见几回。
      怔愣间,连弘走过来温声道,“帝师嘱咐过,玉辂乃御乘,需在卯时前回宫。”

      “小姐,咱可不能误了时辰,启程吧。”年长些的春衣更懂得宫里的规矩,生怕帝师怪罪。

      琴胭最后又望了一眼身后的相国府,最后才下定决心钻进了马车。

      玉辂骊驾,疾驰在青砖大道上。

      宫门渐近了,遥遥高墙,似通往苍穹。
      琴胭望着帘隙中绵延不绝的宫墙,仿佛整个尘世都在离自己远去。

      她枕在春衣膝上,闭着眼问,“春衣,陪我入宫,你会后悔么?”

      春衣一愣,复露正色,顿诉衷肠,“奴婢幸得小姐顾惜,未受疾苦,今生无以为报,唯有尽心侍主,也好让您在宫中不那么孤寂。”
      琴胭偷偷擦去眼泪,紧紧握住春衣的手。
      玉辂停在西内廷的一处清幽净地,此前早有内侍恭候,上来拉住辔头。
      连弘纵身跃下,施施然伸出手,琴胭体态轻盈,只轻轻一携,便落立地上。

      默默流览四处,她凝眉思量,以后这便是自己生活的地方了。
      未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殿宇重檐在朝雾的掩映下,染上薄薄清灰,犹似一层剪影。
      禁廷壮丽,连琴胭都被深深震慑,春衣更是噤若寒蝉。
      只不过,初入宫的琴胭还未看出,这是一从锦绣鬼域,而非金玉明城。

      东方未晞,几名宫人在悄无声息地清扫石阶。
      琴胭她们随连弘走了半盏茶的时分,纵穿一片紫竹屏障,看到两扇石门隐秘厚重,如蛰伏的镇宫之兽。
      连弘告诉她们,这就是帝师的玉川宫。
      玉川宫并非琴胭想象中的云庭璇穹,它更像是座帝王陵寝,肃穆阴耸。
      黑黢黢的入口处袭来阴风栗冽,砭人肌骨。
      “小姐,这里半点仙气没有,活像个死人墓。”春衣不禁瑟缩抱臂,嘴里嘟囔着。

      琴胭拉紧春衣的手,心中的紧张又多了一分。

      玉川宫外观古旧,实则内有乾坤。
      九曲长阶,宛转通底,里头处处彰显华贵气派。
      连吊悬的六角宫灯都是紫檀雕制,棱面上还嵌着白玉诗文,极尽风雅。
      殿内其余摆件也样样儿价值连城,对照之下,相国府真是相形见拙了。
      忽然一阵浓香随风袭来,未见何物,却闻其芳。
      春衣深吸一口,不由赞道:“好香啊。”
      “那是错时婼,夜半花开,香传百里。”连弘顿下脚步,犹向侧径一指,“它的花瓣随时分而凋谢,每过一个时辰,便萎落一瓣,待到越日,又是一轮花期。”
      二人循香望去,小径旁一片幽蔚凝露,并不起眼。
      琴胭经过时默默点数了一下,每朵花正好十二瓣,甚觉精妙。
      殿内没有半分声息,虽是华丽,却透着阴腐气。
      琴胭忍不住问道,“弘哥哥,走了半天怎么没瞧见一个人啊?”
      连弘放缓脚步,说道:“大人独居,素爱静默,除了几位内侍官,再无旁人。”
      琴胭听后茫然,来之前她还以为帝师身边会有许多奇人异士,可没想到只有连弘一人。

      这个连弘有何过人之处尚不明了,但她除了审慎细微,并未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帝师为何择她入宫,她不得而知。

      琴胭跟在后头,小心得问,“弘哥哥,你跟随帝师大人多少年了?”
      连弘稍一顿,坦然答道:“我幼年时,家中突逢灾祸,后来幸得大人相救,便一直追随于他,算起来已有十年了。”
      他看似知无不言,却令琴胭越听越糊涂,她与连弘并无交集,身份也是云泥之别。
      出了甬道,前方乍现光亮。
      眼前才是玉川宫的真貌。
      仰观殿宇,如在霄汉之巅,倚栏平望,如在碧湖掌心。
      闲寂湖旁,西府海棠珠缀枝头。
      玉冲玡广袖拂地,立在重重花影下。
      他拂去襟上残英,抬颌去寻鸟,未待伸手,鸟儿就识趣的栖停低梢,等着喂食。
      琴胭停下脚步,看他在一树海棠下侧过脸,端的是莲折花灭,压尽人间风华。
      几声婉转鸟鸣惊断她的思绪。
      那是种她从未见过的冶艳飞禽,体态玲珑,莹莹蓝羽。
      原来帝师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跟慈安城的那班贵公子一样,也喜欢养鸟。
      连弘见她看得入神,便压声提醒,“这是别国进贡的龙雀,生性灵慧,善歌鸣,不过十分忌惮生人,除了大人,谁都碰不得。”
      “连弘,你带春衣先去安置下来,我与琴胭有话说。”玉冲玡依旧在逗鸟,头也未回的吩咐道。
      “是,大人。”连弘依言止步,默默携了春衣退下。
      玉冲玡扬手驱飞了龙雀,转过身来。
      他明明身居高位,却不拘宫规,发未着簪,偶有微风掀起散覆的乌丝,漾开隐隐龙涎香。
      “小女拜见大人。”琴胭眉目轻敛,垂袖跪拜,稚年弱女的澹雅气度不逊王公大臣。

      膝下的贡蓝地砖触感并不冷冽,反有一种绵润如玉的质感。
      云头靴踏过地砖,玉冲玡忽的靠近,衬得她玲珑娇小。

      “起来吧。”他俯身来搀她,指上寒凉的帝王绿戒箍,掠过手腕,她下意识挣起开,退避半步。

      这玉戒箍,琴胭似乎在梦里见过,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觉得眼前人便是梦中鬼。

      笑意凝在脸上,玉冲玡抽回手,惘惘自语:“你也怕我么?”
      琴胭想起了父亲的嘱托,不敢有一丝疏忽,她急忙解释道,“小女的命是大人救的,大人慈悲心肠,能常伴您身边,是小女前世修来的造化。”
      慈悲心肠?玉冲玡蓦然一愣,心生惆怅。
      从没有人说过他的好。
      他是谏山旧日的魑魅,仙廷流亡的罗刹,阿修罗道转世的半妖。

      玉冲玡的眸光与琴胭对上,她的眼神格外清澈。
      这孩子的眼睛……
      不知怎的,他竟有一瞬恍惚,龙女的容颜浮现于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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