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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解之道 此刻他确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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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联想老娘最近一连串反常举动,吕学礼心里一阵发毛。
眼看天色已晚,怕这念念叨叨的老娘再横生事端,当下就拜别白大夫,推上老娘赶紧往家返。
路过北石梁子大水坑时,一轮又大又圆明晃晃白瓷盘子般的月亮已升上杨树梢,很是耀眼。
这时,半天没说话的老娘开腔了,嘴里嘟囔着:“这里真冷,我命怎么这么苦,都三、四年了,家里那帮黑心鬼,也没个人来找寻我。”
“冷,咱这不是赶紧回家;你命苦什么,爹走了,不是还有三孩儿照应着!要说没人看望,你是老糊涂了?前几日,河湾村我三舅不是刚看过你?”学礼回话道。
“嘿嘿,三孩儿,你敢说我老糊涂?你还真能耐,去镇上找那老白,就他一小郎中能治得了我?怎么样,这不还得巴巴地把我送回来?”突然间,老娘又变了声调,细声细气,那右手莫名地捏出了兰花指的样子。
这一问一答间,大水坑的雾气渐渐重了起来,四周笼罩在一品氤氲之中。恍然间,耳边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拨水声,仿佛有人正从水坑中央趟着水往外走。
吕学礼听得真真切切,推着小车,撒开双腿就跑。
不过,他没有往家跑,而是推着老娘往村里织布点方向飞奔。此刻他确信——老太太被邪物附身了。
他一边跑,一边想:“北石梁子尽是些素日荤腥不沾的闭塞人家,没人出得主意,万一有不测之事,老弱病残没谁能帮的上忙。往人多的地方去,一来人多力大可以壮胆,二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保不定能寻得破解之道。”
吕学礼心怦怦飞快跳着,自己都能听得见;加快脚步的千层底搓在土路上“沙沙”直响,让人心慌;一头乌黑的头发在夜风中飘扬,像巫师黑色的旗帜上下舞动着。
一刻钟后,依稀可见三三两两的灯火,这昭示着离村子“商业中心”织布点不远了。
吕学礼心里一阵轻松,飞驰的脚步却不曾停下,依旧是马不停蹄、脚踏风火轮。
远处灯火越来越近,老娘又幽幽开口:“三孩儿,你这是要带我哪里去?”
“娘,咱这是去我当班的织布点。他们十几号人准备了一桌大席,等你去吃哩。”吕学礼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边大声回答着给自己壮胆,仿佛这车上坐着个妖物,不是他亲娘。
确切说来,这车上也实不是他亲娘——他娘的躯壳,妖物的脑子。
进得庄口,屋舍越来越稠,灯火越来越多,老太太在车上愈发不安起来,陡地提高了嗓门,似白猿在山涧放肆地啼叫:“三孩儿,你敢骗我,哪里来得好饭,我怎么没闻见?”
吕学礼心一哆嗦,手不稳,脚底发虚,独轮车“咕噜”一声,歪倒在离织布点不远的街上。
他赶紧上前搀扶老娘,生怕有闪失。
老太太不知哪来的劲,一把推开他,一巴掌扇将过来,吕学礼一阵金星乱闪。情急之下,扯开嗓子吆喝看门人:“老蒋,赶紧出来搭把手!”他知道,今天不赶夜班,织布点根本没人,只有看门人在!
闻得吕学礼急促的喊声,老蒋匆匆从织布点大门冲了出来,一脸茫然。“赶紧抬人,老太太病了!”吕学礼一声大喝。
鉴于吕学礼素日里威望,老蒋也顾不上细问,两人七手八脚,抱住老太太往织布点抬。刚走两三步,老太太手脚并用冲撞开两人,抬起小脚,就往北石梁子方向走。
这两人又冲上前去,和老太太扭缠在一起,“恁大的劲!”老蒋一边抱腰,一边大声吆喝。
“黑灯瞎火,你们干什么?”突然,一声中气十足的问话使三个人瞬间停了下来。
抬眼看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高鼻梁、细长眉毛、丹凤眼,六尺左右高粱杆样的细长个,肩上扛着一杆土枪,胸前挂着一只野鸡,粗布腰带上别一只野兔,从东南方向健步走来。
这汉子,不是别人,乃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丁文心老人。
丁氏家族在土墩村是个大家族。到了丁文心这一辈,亲兄弟和堂兄弟共九人,他总排行第四,善捕鱼打猎,为人乐善好施,人唤一声“四叔”。
“四叔,是我,三儿!”吕学礼回应道。
“莫不是老嫂子?”文心老人打猎的眼睛甚是尖锐,“怎么,来学礼这儿走一遭?要来,也不找个白天。白天这里多的是俊俏的大闺女,热闹着呢,保不准给学礼相端个好媳妇!”
“丁老头,谁个要你多管闲事?你夜路走得多,不怕见鬼是也不是?管好自己吧!”说罢,老太太眼冒凶光,狼一般恶狠狠地瞪着文心老人。
“你这老嫂,怎……”文心老人举起手,刚要说两句缓和尴尬的氛围,手举到半空,又慢慢落下。
不对劲,老猎手敏锐地意识到老太太有问题。
吕学礼赶紧上前耳语:“四叔,我娘怕是犯了东西,得了邪症,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帮我出出主意。”
“先稳住她!”文心老人手一挥,颇有大将风度,“老嫂子,既然来了,老四就陪你一块去转转,我也有些时日没来学礼这里了。”
“丁老四,让开,不管你事。”老太太依旧细声细气,但声调拔了一个音节。
“谁说不管我事!”文心老人火了,把肩头的枪往地上一矗,“你家仙去的大哥和我是八拜之交,三孩儿是我好侄儿,你是我好嫂子,既然来了,乌漆墨黑的你就别回了!”
老猎手也是铁定相信邪物上了老太太身,举枪朝曾吕氏一指:“老嫂子,别好酒不吃吃孬酒,咱走!”说罢,给老蒋和学礼一摆手,两人会心一点头,架起老太太就要走。
可是,老太太如老树盘根,仍纹丝不动。
“砰!”文心老人朝天开火了!
真是神鬼怕恶人,邪物怕火器声响。
枪响震耳欲聋,一缕红光划破铁青的夜。
吕学礼老娘楞了一下,炽热的眼神慢慢暗淡了下来,双脚不由自主地随着两人脚步,往织布点院里挪去。
老蒋将老太太让上自己值守屋的炕头,转身去做饭。
“来,老蒋,把这只兔子拾掇拾掇,我陪老嫂子喝两盅。学礼,你把山鸡送到西洼去,把我自酿米酒取两瓶来,顺道和你四婶说一声,今晚我不回去,在这里有事。”文心老人吩咐道。
老蒋麻利,常年独居生活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剥皮、开膛、剁块一气呵成,生火、烧水、翻炒手脚并用。
吕学礼走一趟西洼的功夫,热气腾腾、芳香四溢的野兔肉炖萝卜就出锅了。
酒斟四杯,文心老人举杯:“老嫂子,我敬你一杯,大哥走得早,你一个人把学礼拉扯大,不容易。”
“我这是在哪?”老太太答非所问,怯生生道一句,完全没了之前那旺盛的气焰。
缓过来了!文心老人心里一喜。“啊,老嫂子,你这是在学礼做工的织布点。孩子孝顺,听说今晚有兔肉吃,特地将你请过来尝尝。这野兔吃了秋天一季的粮食,肥着,鲜着呐!老嫂子,咱走一个,吃块肉!”长期和各类野兽斗智斗勇,老猎手像狐狸一样狡猾,撒谎面不改色。
老太太呷了一口米酒,用那早已没牙的牙槽咀嚼起兔肉,好似一个顽皮的孩童,含着一块硕大的糖块在两腮之间来回吮吸。
那个年代没有假牙一说,老年人只能先品其味,再囫囵吞枣,甚为可怜。
酒到半酣,文心老人扯扯吕学礼的袖子,使个眼色:“学礼,陪我到外面抽袋烟,老蒋这小屋闷得慌!”
两个火红的烟锅在暗夜里忽明忽暗。“学礼,咱龙马镇能治邪症的,尽是些给小孩叫魂、破解先人托梦之类,看你娘犯症时恁大气力,不是一般邪症,一般人也压不住。”
“去年冬天腊八清早,我撵一只成精的白毛野兔,一路撵到藏马山东边的南坡。”文心老人继续道。
“野兔能成精?”吕学礼不解道。
“你别不信,野兔一般是黄色,白色的至少活了100年以上。这畜生活这么大年纪,相当于人活了几十辈子,能不成精?”
“三十多年前,村里光棍‘老九九’就碰上这么一回事。这一年年三十,因为家里穷,割不起猪肉,他将就着捏了两碗白菜素馅饺子。准备下锅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前去开时,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文心老人打开了话匣。
“‘老九九’就问,大娘你从哪里来,找谁啊?这老太太张口就说,我是藏马山南坡夏家庄你姑奶奶,儿子不孝,大过年的把她撵出来了。自己走投无路,只好回娘家了。”
“‘老九九’父母死得早,爷爷奶奶也没见过,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姑奶奶,还真不知道。不过,他问自己父母的一些事,这姑奶奶倒说得头头是道。”
“‘老九九’把姑奶奶扶进屋子,一块盘坐在炕上吃饺子。姑奶奶不用筷子,反而双手抱着饺子,伸出两颗细长的门牙啃。边啃边说,她进村闻了下,满村饺子都有荤腥气,不合她胃口,就他这侄孙子的素馅饺子闻着香、吃着好。”
“这哪里是人吃法,说得哪里又是人话,她怎能知道全村饺子的馅料?‘老九九’越想越惊,越想越疑,抽出压炕席的板砖,劈头就朝姑奶奶面门狠狠地拍了下去。只听‘吱’一声尖叫,当下鲜血四溅,姑奶奶抢先一步,一溜火线,推开大门,朝藏马山方向窜了去。”
“第二天,‘老九九’沿着血迹找到藏马山南坡,在一处墓碑刻着‘夏太公之墓’的大坟旁,发现了一个兔子洞和一只倒在洞口的白毛老兔。仔细瞧,老兔身体僵硬死去多时,额头上破了一个大窟窿,不是‘姑奶奶’是谁?拿回家后,剥皮做了一件褡裢。下雪天,只要系上这褡裢,方圆三尺,雪近不得身。后来,听说一千大洋卖给与县太爷,‘老九九’用这笔钱娶妻生子,过上了好日子!”
“那天,我追赶老兔,心想也该让咱爷们发财了。后来,追到七尺狐仙洞口,不见了踪影,想是被狐仙护下了。晌午,在南山镇上打尖,听食客们闲谈,绘声绘色讲王家官庄有个中年妇女能治邪症,挺灵验。”
“那我们现在就去请那女人!”听文心老人讲了半天故事,正津津有味。忽然,老猎手一个急刹车,抛出正题,吕学礼恨不得立刻插翅高飞,将那能医邪症的仙人搬来。
“从咱村到王家官庄得两个时辰。现在去,到时应是第二天丑时,人家正睡得沉,事情唐突,反而不妥。”文心老人盘算着时间。
“过上一个时辰,再动身如何?依我看,老人身上的邪物被火枪给镇住,一时半会还不打紧。让老蒋照看老人,四叔陪你走一趟,亥时就走!”老人说。
吕学礼大喜过望!
两人回到饭桌,将刚才商议的事如此这般嘱咐了老蒋一番。乘着松快的心境,连着对饮三杯。酒劲一上,顺势在火炕上一躺,呼噜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