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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别有幽愁暗恨生(三) 柳延绍: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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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一封八百里加急呈在永宁关柳延绍的案前。
柳延绍阅后,一言不发。柳承岳见他面色不善,小心地问道:“父帅,出了什么事?”柳延绍将信件递给他,道:“摩瓦罗余孽在上元节作乱,所幸天佑我大胤,匪首俱被擒获。陛下命我等严密注意西域各国的动态,严防邪教挑唆生事。还有……”柳延绍顿了顿,“命我严加看管南宫瑜。上面,还盖着三法司的印信。”
“……什么意思……”柳承岳愣住了,他隐隐觉得不妙,“父亲一直暗中关照小瑜,难道被京中知道了?”柳承岳晃了晃脑袋,似是努力要说服自己。
柳延绍神情凝重,叹了口气,道:“越儿会在影卫中,陛下自然是很清楚她的身份。上元锄奸,越儿是少不得要出力的。你看这日期,正月十六,能在年节中让三法司下了这样一道命令,”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神情甚是不忍,“越儿的身份可能暴露了。”
柳承岳翻看公文的手顿了顿,他望着父亲,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道:“胜男还不知道。还有小穆。等他们回来了,该怎么和他们说?”
柳延绍叹息道:“你派几个心腹,去把南宫瑜一家接来,就先安置在府中,莫让闲杂人等和他们接触。小瑜要是问起来,就说……就说如今战事已定,我怕他们在甘州受苦,接过来有个照应。其余的,以后再做分晓。”柳承岳低下头道:“我明白。”
他正要离去,又被柳延绍叫住:“算算时间,胜男和小穆应该已经进黑戈壁,不日就要入大海道。黑和尚不是善茬,传令沙州,加强戒备,若有异变,便是打也要把黑石堡打下来!”柳承岳应了,道:“父亲还有什么吩咐么?”
柳延绍缓缓摇摇头,道:“你去吧。”说着,又拿起那份盖着三法司印鉴的公文。柳承岳见状,忍不住出言安慰道:“爹,南宫叔叔的事,您不用自责。当初您在北境,又怎么会知道朝中那些人搞了什么鬼。这些年,您一直托人暗中关照小瑜,小妹也为了越儿,长离京城相伴,南宫叔叔在天有灵,不会怪您的。”
“我与你南宫叔叔一起长大,先后袭了官职。我至今大小几十战,倒有一多半是与他相守相护,并肩作战。可是他死后我却不能护他清名。至于两个孩子,就算我把他们照顾得再好,于逝者而言,并无裨益。”柳延绍抚膝长叹。
“我之所以自责,非是因为当年未能救他满门,而是我明明身居高位,面对这滔天冤屈竟然无能为力。世人赞誉柳家不涉党争,清高忠诚。他们哪里知道,在居上位者看来,需要的只是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柳家;一个当强敌环饲时可以为大胤筑起铜墙铁壁的柳家;一个最纯粹、最忠心的打手。高祖皇帝称柳家是大胤的军中神话,为了维护不败的神话,多少儿郎埋骨荒草,多少嫠妇梦回夜泣。可是谁在乎?他们只需为每一场胜利欢呼。而我呢,为了柳家的清名,忍看好友、同袍蒙冤,所能做的居然只是偷偷照顾他的遗孤。到如今,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为了洗清冤屈而挣扎着,我依旧什么都帮不了她。”柳延绍的眼神有些飘忽迷惘,两腮微微颤抖,“我哪里是什么战神,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柳承岳从未见父亲如此激动,也从未听这张口中说出这般僭越的话语,他感到深深的震惊。柳延绍只是短暂地失态,旋即便恢复了平常模样。他看到柳承岳面上毫不掩饰的惊讶,落寞地叹道:“承岳,你是不是很失望。”
柳承岳望着父亲。柳延绍已届知天命,但一向身子硬朗,可眼下他却满是疲态,眼中更是深深的自责。柳承岳的心一揪,咬咬牙,道:“爹,不是这样的。因为您不涉党争,才能不被他人左右;不图名利,才能不被私心诱惑;看淡生死,才能保土安民。将士们都以进入您麾下而自豪:有您在,他们就有了必胜的信念;有您在,他们不会白白送死,就算死,也死绝不窝囊。这些年,您南征北战,守下大胤的清平天下,功在社稷万民。那些万民伞、匾额,是百姓对您的尊敬与爱戴,是做不得假的。”
他顿了顿,冲柳延绍恭恭敬敬地长揖下去:“大帅,我不是作为您的儿子,而是作为随着您征战多年的一名将士说这番话的。”
见柳延绍若有所思地动了动眼睛,柳承岳又道:“您这些年照应小瑜,黄维忠岂会不知。正因为您在军中、朝中威望甚高,又不涉党争,他才没拿这事做文章。否则,小瑜哪能还算太平地度过这十年。至于越儿……”他默默握紧了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去影卫,不过,在京中这种地方,牵扯各方势力,她一定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您不必为此自责。小妹说过,她选择在军中走下去,那么对于越儿来说,进入影卫,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柳承岳瞟了眼屋外,压低声音道:“孩儿说句僭越的话,先帝面对士族豪门软弱无力,才造成了南宫叔叔的冤案。今上锐意进取,对豪门独大早有不满。他既然让越儿进影卫,想必日后定要有所动作。父亲,大胤立国百年,已经不再是乱世后那个千疮百孔的大胤了。我们或许不能左右党争朝政,但可以守住太平。有了太平天下,陛下和有识之士们才能施展抱负,迎来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柳延绍默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拍了拍柳承岳的肩,道:“年轻人就是这般有抱负、有雄心壮志。和你相比,爹老了,老糊涂了。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柳承岳笑道:“爹不是老了,是关心则乱。爹这位战神有血有肉,不是庙里的木雕泥塑。”
柳延绍哈哈大笑,道:“你小子!什么时候这张嘴这么会说话了!”他敛了笑容,正色道:“去甘州的时候,顺便去州府探探京中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