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男儿本自重横行（三） 没有谁可以 ...
-
校场上，柳胜男的腿被重重地扎了一下，跌倒在地。柳承岳舍了枪杆奔过去。廖翚看到柳胜男眼中嚼着泪，却倔强地拄着枪杆自己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道：“没事儿。”
柳承岳见她连站都站得晃晃悠悠，心知这一枪伤得不轻，心疼得紧，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柳胜男也知无法再继续，点点头，将枪杆交给柳承岳的亲兵。柳承岳见她满头大汗，身上衣服都湿透了，道：“先把甲具脱下来吧。”
柳胜男稍稍犹豫了一下，将棉甲解下。廖翚发现她解甲时手指微微颤抖，显得有些不灵便。柳承岳将棉甲搭在肩头，见她迟迟不解护臂，眉头一皱，道：“我看看。”说着不由分说，轻轻托着她的手臂，解下护臂，撩起衣袖。
灯火下，廖翚看得分明，那两条原本如藕节般雪白干净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淤斑，有的鲜艳得吓人，一看就是新伤，有些颜色发暗，显然已经伤了好些天了。柳承岳眼中忍不住心疼，道：“明天好好歇歇吧，等伤好了再练。”
柳胜男笑着摇摇头道：“不妨事的。听爹说，以前你同岳师兄、黄大哥习枪时，伤得比这严重多了。”廖翚突然觉得心头一揪，回想起自己当年学枪，革枪似乎只是随便练练，即便是岳承谟指点自己时，也是点到即止，并不曾伤成这样。这些淤痕，看着就疼，柳胜男却忍着伤痛每日坚持练习，廖翚有些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做到这一步的。
他远远地缀在柳氏兄妹身后，见柳胜男明明只能勉强走路，却跟柳承岳一路有说有笑。他没由来一阵羡慕。若是……若是自己也能得名师指导，若是也有人如柳承岳至于柳胜男这般严加督促教导，自己一定也会如她这般，即便遍体鳞伤，也毫无怨言。
一个人影拦在道上，黄子凡笑眯眯地看着他，道：“廖小鸟，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营？准备挨军棍了？”廖翚恍然惊觉，已经过了三更，自己早就误了回营的时间，不禁变了脸色。
黄子凡见他失色，叹了口气道：“算你运气好，遇上我了。”说着递给他一块令牌，“刚才岳将军看你在校场踟蹰不去，就知道你要倒霉。他有事先走了，让我把令牌给你，回去就说岳将军找你有公干。”廖翚接过令牌，道了声谢，黄子凡见他一点都不客气，摇摇头，肃声道：“岳将军见你是个人才，这才给你宽待，切不可再有下一次！”他见廖翚应了，又道：“你是看柳将军他们习枪看得入迷了吧。”
见廖翚不置可否，黄子凡笑道：“想加入精兵营么？保证不仅看得过瘾，练得……嘿嘿……也过瘾！”廖翚微微一愣，苦笑了一下。黄子凡奇道：“你先前不是说想上阵杀敌么，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怎么？怕了？”
廖翚闷声道：“谁怕了！只是……我一没出身，二来又得罪了少帅和柳千户……”黄子凡像是看到了什么顶好玩的事，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道：“你居然操心这个！你把大帅当成什么人了！”他望着廖翚，正色道：“别人如何我不管，但是咱家大帅军中，只论才能，不论出身。”
廖翚看着他，心底孤傲之气又起，不由得冷笑道：“世家少爷居然跟我这种人说不论出身？”黄子凡顿时瞪圆了眼睛，道：“你说什么！”廖翚眼一斜，道：“不是么？钦天监黄家的长子，居然说什么不论出身，您自己不觉得好笑么？”
黄子凡猛地揪着他的衣襟，抡起来的拳头却迟迟没砸下去。廖翚见他紧紧地拧着眉头，微微喘着粗气，心头竟产生一份报复的快意，眯着眼，满是不屑地说道：“打呀，把我另外半张脸也打肿好了。”他冷笑着，“你们这些大少爷，也就会拿我们这些下等人出气。”
黄子凡丢开廖翚，叹了口气道：“景云说得没错，你这小子当真欠揍。”他吁了口气，淡淡地说道：“钦天监监正的长子，却没有继承父业，你不觉得奇怪么？”
他靠着道旁的土墙，双臂抱胸，淡淡说道：“钦天监不同其他，子孙世代惘替。只可惜，我虽是长子，却并非嫡子，而是个根本不被承认的私生子。他们强行将我从我娘身边带走，又逼着她自尽，为的就是不让钦天监高贵的血统蒙尘。在黄府，不仅主子们对我动辄打骂，连仆役小厮都欺负我。他们觉得赏我口饭吃，保证我不会冻死饿死，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后来……景云想让我跟他做个伴，才将我要去到柳家的家塾读书。那时候，我已经十岁了，却连《三字经》都没念完。你以为我有今天，是靠着家族么？”他眉眼淡然，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
“十年前，我第一次随军出征。那时候，我还傻傻地以为黄府会有人来送我。”他一声轻笑，“没有人来，我特别想哭，可是又怕被人笑话，就这么忍着泪，孤零零地踏上征途。紫荆关下，我受了重伤，是景云将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凯旋后，大帅让人去黄家说一声我没事，只是伤得有些重，留在帅府修养，让他们放心。他们就真的很放心，放心到两个月后我能下床了，放心到我痊愈了都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一句。”
他扶着额头，脸埋在帐中，发出一声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轻响。“那时候我才明白，在他们眼里，我连看门狗都不如。就算我死了，也没人会当回事。你以为，这样的家族能给我什么帮助！我所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从那以后，我就搬到军中住，除了清明元旦，不再回黄府。”他仰起脸，深深地叹了口气，“后来，我跟着大帅南征北战，在军中稍稍有了些薄名，在大帅夫人的撮合下，娶了个媳妇。我成亲那天，若非大帅之前放出话，倘若我亲爹不来他便替我主持婚事，黄监正才不会装模作样地来当了回爹。”
廖翚涩声道：“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眼中却有几分不以为然。
黄子凡看出他的心思，道：“你定是觉得，纵然没有家族的支持，我还有安国公门生这重身份是吧？”他摇摇头，道：“大帅将我从泥淖中拉出，给了我学文练武建功立业的机会，但是能走到这一步，全是我自己的努力。”他望着廖翚，双眼闪闪发亮，诚恳地说道：“如今大胤不论是军中还是朝堂上，都有尸位素餐的豪门子弟。但是在大帅手下，即便是自己的儿女，也必须各凭本事。少帅和柳千户是大帅的亲生儿女，就意味着他们要比普通将士们承担更多的责任——对家国、对天下、对手下将士们的担当！少帅是个喜欢亲自上阵的人，他吃的苦、受的伤，不比普通战士们少。
“安国公麾下从不养闲人。他可以给你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但是能不能把握得住这个机会，让自己脱胎换骨，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黄子凡见廖翚若有所思，又道：“若说真正能做到'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的，在我看来，朝堂上下只有安国公一人。所以，你对柳千户做的那些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见廖翚有些窘迫，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今晚是怎么了，我居然会跟你说这些，或许是因为今晚的月亮吧。”
廖翚抬头看去，只见天上一弯残月初升，与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黄子凡见他抬头望月，突然玩心大起，有些戏谑地笑道：“不过，我可要给你个忠告：少帅自小就心疼自家妹子，要是不想以后的日子太惨，嘿嘿……你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
廖翚粗声道：“这还不算以权谋私？”黄子凡见他一脸愤慨，不禁哈哈大笑，道：“你自己说说，要是少帅真以权谋私，你现在还能好好地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么？”
廖翚愣了愣，见黄子凡眨眨眼好奇地问道：“对了，为啥岳将军叫你廖小鸟？”他面上一热，道：“我哪知道！”说着掉脸就走。
黄子凡笑眯眯地看着他走远，自言自语道：“这小子有点意思，”他渐敛了笑容，“廖小鸟，可别让我们失望啊！”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男儿本自重横行（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