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杨柳》绯宸兮

172、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一） 救她！

　　不出小半个时辰，战斗已经全部结束了。方衍拖着刀，摇摇晃晃地站着，看着漫山遍野的吐蕃残帜废帐、同袍的尸身和打扫战场的士兵们，心中唏嘘感慨。

　　一匹大青马奔到他面前，有人问道：“方千总？”方衍抬起头，正瞅见廖翚，他面容憔悴，毫不掩饰眉目间的焦虑。见方衍有了反应，忙问：“可曾见到小柳将军？”

　　方衍摇摇头道：“没见到。小柳将军守的是那边山头。廖千总不妨过去找找。”他指了指左边的山丘。一夜兵燹，那山头早失了原先的模样。廖翚神色一紧，吩咐人扶方衍下山，自己策马往山上奔去。

　　小山头离主战场较远，打扫战场的士兵还没有过来。山上遍地尸身，吐蕃人、大胤人，生前是杀得你死我活的敌人，死后却躺在同一片土地上。廖翚行了好一阵，没见着一个活人。他越发惶恐，舍了马在死人堆里翻找着。

　　满地尸身竟大半不得周全，但凡还能看出点生前模样的，都算是完整的了。廖翚的手无法自持地颤抖起来。他正直壮年，身体底子也好，虽然带伤，前一日又脱力昏厥，休息几个时辰就缓过来了，与吐蕃决战中不落人后，斩获甚多。一番激战后他顾不上休整便来寻柳胜男。如今面对这无数尸身，他只觉头晕脑胀，险些再次晕倒。他喉咙发紧，突然大声叫道：“柳胜男！柳胜男你在哪里！在哪里……”叫到后来竟带出几声呜咽，声音也跑了调。大青马见他伤心，踱到他身边，垂下脖颈在他身上轻轻蹭着。

　　廖翚甩开大步扑在死人堆上，发了疯一般翻找着，一边找一边喃喃自语道：“不可以……不可以……”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去，可山林间的血腥却被蒸腾得越发浓郁。廖翚的手指已经绽裂，鲜血淋漓，他却恍若未觉，用力翻过一具倒伏的尸身，抹去尸体脸上的污渍。

　　那是一张虬髯面孔。

　　“不是……不是……”他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心中一片茫然，往日清亮的双眼失了神采，仿佛一具行尸走肉。他委顿于地，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只剩下黑、白和血红，人生从此再无其他色彩。他呆呆地跌坐着，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不远处，大青马一声急促的嘶鸣，廖翚稍稍动了动空洞的眼睛，依旧呆呆地坐着。大青马见他不动，一溜小跑过来，咬着他的衣袖就往一旁拖。廖翚被拖了个嘴啃泥，这才轮了轮眼珠子。大青马似是急了，又是拖又是啃，见廖翚终于爬了起来，一扭头便往前跑去。它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去，见廖翚步履蹒跚地跟着，这才放心地往前跑。

　　廖翚被大青马引到一棵被烧焦了半边的大树下。树下层叠着好几具尸身，却在其中露出一只纤细的手来。廖翚打了个激灵，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移开那几具尸身。

　　他移开第三具尸体后，柳胜男毫无生气的脸露了出来。她浑身上下满是血，脸上一大块已经干掉的暗红血迹。他伸手一摸，战袍湿漉漉的，早被血浸透。在她右胸，深深扎着一枚已经削断箭杆的羽箭，箭簇入体很深，若不是穿有铠甲，恐怕能将她射个对穿。

　　廖翚伸出颤抖的手，试了试她的鼻息。鼻息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头“嗡”地一下就炸了。

　　他将她轻轻抱起。头盔滑落，露出一截颈子。廖翚一咬牙，手指搭上了她颈上动脉。指腹上传来微弱的跳动！

　　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廖翚顾不得擦眼泪，三下五除二割断她身上的扎甲绳，褪下沉重的甲胄，将她打横抱在怀中。

　　柳胜男早就没了知觉，脑袋从他的臂弯中向后仰着。她的身子并不轻，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只是身形十分纤细，躺在廖翚怀里只有小小的一团，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断掉。廖翚轻轻地扶起她的后脑，拖住她的背，将她的头在自己肩头靠稳了，这才抱着她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去。

　　未至大营，便见柳承岳得了信领着大夫远远地迎出来。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指挥着徒弟们将柳胜男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板上抬回营去。

　　廖翚缀在后面，跟进了营帐。他远远站在一旁，看到老先生麻利地解开柳胜男的衣袍，隔着贴身衫子检视了一番她胸口的箭伤，面色凝重地对柳承岳低语了几句。柳承岳的脸一下子惨白，大步出帐对在外等候的亲兵道：“快去请大帅。”廖翚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他踉跄了一下，一把撑住牛皮大帐才稳住身子。

　　柳承岳听到动静，回头见廖翚失魂落魄的，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妹妹，心头无名火起，大步上前挡住他的目光，低声喝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廖翚连眼珠都没动一动，道：“救她，救她！”

　　那老大夫叹道：“不是老朽不想救小柳将军，实在是她伤得太凶险，起箭时稍有不慎就会命丧当场。再说小将军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廖翚霍地抬头，死死盯着柳承岳。柳承岳何曾被人这般无礼逼视过，一皱眉叱道：“放肆！”廖翚却往前逼了一步：“那是你亲妹妹啊！名节就那么重要？”

　　柳承岳一窒，转开目光，冷笑着往外走去，不提防肩头一紧，身子一仰，被摔了个仰面朝天。他反应极快，后背一着地，立即一个后翻，双脚顺势向后用力一蹬，正蹬在廖翚胸口。廖翚吃这一脚，向后退出三四步才堪堪站稳。柳承岳不待他喘息，猱身而上，长臂锁住他脖颈，一个背摔，将他重重摔在地上，旋即扑上去牢牢压住他，伸出大手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廖翚用力挣着，两人都挨了对方不少拳脚。

　　老大夫见状，连声劝道：“少帅、千总，你们快住手！”可这两人打作一团，他一个儒生怎么劝得住，帐外亲兵人等因着柳胜男在帐中，不得柳承岳号令没一个敢擅入的。老大夫眼睁睁看两人扭打一处，急得直搓手。

　　忽听帐外有人道：“大帅来了。”帐门一动，柳延绍进帐，正看到廖翚一拳砸在柳承岳眉角上。他沉声叱道：“住手！”

　　两人都打红了眼，哪里听得到。柳延绍一抬手，立即有几名亲兵上前，扭胳膊的扭胳膊，按膀子的按膀子，硬是将两人扯开两处。柳延绍见两人衣衫不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气得抬手就要往柳承岳脸上招呼。忽见柳承岳虎目含泪，他心口如遭重击，这一巴掌是无论如何也打不下来了。他缓缓垂下手，道：“成何体统！”说着跟亲兵道：“送少帅回去休息。”见柳承岳兀自鼓着口气，于是又道：“承岳，你累了，歇着吧。这里有爹爹在。”

　　柳承岳转头望着柳胜男。柳延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爱女浑身是血地躺在简陋的被褥中，不由得心如刀绞。他深吸了口气，道：“去吧，有爹在。”

　　待柳承岳被亲兵们连拖带架地请出帐，柳延绍冲廖翚道：“你也去歇着。”廖翚看看他，又看了眼柳胜男，轻轻吸了吸鼻子，道：“大帅……”话一出口，声音就有些呜咽。柳延绍摆摆手：“去吧。”众亲兵轻轻将他往外推，廖翚却微微一挣，自己走了出去。

　　柳延绍走到榻前，只看了一眼，一颗心便沉到了谷底。他对那老大夫道：“程先生，你跟随我多年，也是我军中的老人了。这般险要的伤，除了你，再无人敢医治。”他深吸了口气，“照规矩办。”

　　程先生道：“可是……小姐她……”柳延绍见他面露难色，道：“她是军人，你是军医。仅此而已。”

　　陈先生闻言，缓缓点了点头道：“老朽这就为小柳将军起箭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