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杨柳》绯宸兮

171、提携玉龙为君死（八） “本将与方

　　王友德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冲相处扶持着爬出废墟的将士们大声道：“弟兄们，援军来了！哈哈哈哈！我们有救了！守住！等援军杀到我们就有救了！”他一回头，见柳胜男不知从哪捞了条长枪，大步向山下走去，忙大喊道：“喂！你……小柳将军你去哪！”

　　柳胜男随手抖了个枪花，道：“牵制吐蕃，配合主力。”

　　王友德大惊，忙一路追赶着道：“牵制？你疯了？眼下营里能动不能动的也就一万人上下，牵制？你是没看见山下博达延的人马还是觉得我们都是三头六臂、以一当百的神仙？我们怎么跟吐蕃正面相抗！”

　　柳胜男恍若未闻，冷峻的眼紧紧锁着不断变化的吐蕃阵列，一言不发。王友德大喊：“你听见没有！眼下我们只能坚守，不能乱来！”柳胜男突然长枪一指，道：“好快！”

　　王友德一愣，放眼瞧去，此时吐蕃阵列和方才又是不同，集结之势较方才越发明显。“好快……变化得好快……”他喃喃道。

　　“传郑将军和方衍！”柳胜男朗声道。

　　王友德愣了一愣，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越跳越快。他已经明白了几分，却兀自不敢相信：“你当真要……”柳胜男笑而不语。王友德瞠目结舌，几个赶上来的将官也目瞪口呆地看着柳胜男。

　　不一会儿，郑国泰和方衍两人急冲冲地奔来。柳胜男道：“方衍，本将将守营重任交付于你，坚守两个时辰，你需要多少人马？”

　　方衍略一沉吟道：“三千步卒。”

　　“好，”柳胜男道，“给你三千步卒，不过其中有近一千轻伤士兵。”见方衍面露难色，她沉声道：“只这三千人，守不住也得守！只要主力大军未至，就算只剩最后一人也得给我守住！”

　　她不再看方衍，道：“郑国泰、王友德，令你二人率余下所有人马迂回吐蕃后翼，配合主力大军迎战吐蕃。一切见机行事，小心为上，切不可贸然行事。”众人闻言，均已听出她言下之意，不由得一惊，七八双眼睛都盯在柳胜男身上。郑国泰犹未肯信，问道：“你……小柳将军……”

　　“本将与方衍共守此地。”

　　柳胜男看着他们，淡淡一笑道：“将本将的枪取来。”便有那机灵的递上她的枪。她抚去枪杆上的尘土，望着激战中的山坡道：“诸君，此战既是为你我性命，更是为大胤的千里江山、百万黎民。万望诸位全力以赴，待到凯旋之日，当与诸位一醉大白，不负同仇敌忾之谊。”

　　她顿了顿，一双通红的眼凝视着众人，似是要将这一张张面孔都刻在脑海中一般。

　　王友德见她衣衫染秽，面容憔悴，脸上被硝烟熏得深一块浅一块，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梳了，随便挽了个乱蓬蓬的发髻，松落的发丝纠成一团，显得狼狈不堪，可那双眼却明亮得吓人。有那么一瞬间，他被那炽热的目光灼得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定睛再看去，那双眼中敛去刺目的光芒，化为玉石般的光华，随着倒映在眼底的火光跳动着、流转着。决绝和淡然，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愫就奇妙地在她眉目间共存着。

　　他抹了一把脸，拉着郑国泰道：“走！”

　　博达延坐镇中军，忽听斥候回报大胤军且战且退，守势将颓，他望着不远处的厮杀，道：“传令，速战速决，一个不留！”斥候疾奔而去，他冷笑道：“若是岳承谟还在，前锋营虽然被围，当还有一战之力。可惜啊！”

　　乞力磐哈哈笑道：“可惜他不知死活，居然亲身为饵。”他大刺刺走到帐外，指着高杆上悬挂着的一只一尺见方的木笼，笑道：“喂！姓岳的！眼看你的前锋营全军覆没，感觉如何？”木笼在风中摇曳，撞击着旗杆，在乞力磐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中“哚哚”作响。

　　随着时间迁延，博达延有些坐不住了。又一名斥候灰头土脸地冲进帐中，还未开口，就听博达延怒道：“为何还未拿下！”

　　那斥候吓得肩头一缩，颤声道：“大胤人弃了前营，利用密林山石为掩，更……更……”他低着头，看到博达延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顿时如芒在背，呼吸都不顺畅了，结结巴巴道：“更……淋下金汁滚油……桑赞吐珠将军和东普丹将军都……都……受了伤……”

　　“大胤前锋何人为将！”博达延几乎咆哮着道。

　　“不……不知……”不待斥候说完，博达延飞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吼道：“不知道？都快两个时辰了，柳延绍的主力近在咫尺，你们却连山上何人统兵都不知道！小王要你们何用！”说着抽刀便将那瑟瑟发抖的倒霉斥候砍倒在当场。

　　乞力磐起身紧了紧铠甲，走到喘着粗气的博达延面前，道：“你的那些手下没用，看来还需本相亲自出马。”

　　博达延深深吸了几口气，稳住心神冷笑道：“大相可知对手是何人？”

　　乞力磐哈哈笑道：“管他是何人，本相杀上山去，保管杀个干干净净。”

　　“能果断放弃前营，收缩阵型，集中兵力和我们抗衡了这么久，这个人不是普通人。”博达延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柳延绍转眼便至，我军阵列尚未集结调整完毕。若不能赶在柳延绍到来之前干掉前锋营，我们将腹背受敌。大相暂留中军指挥，待小王去会会他。”

　　山上鏖战正酣。三千大胤将士已伤亡近半，却越战越勇，居高临下压得吐蕃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博达延率亲兵营押阵，道：“众军听好：凡奋勇杀敌者，斩首一级赏牦牛五头、羊十只；斩杀将官者赏赐加倍；畏葸不前者，立斩阵前，家人为奴！”重赏重罚之下，吐蕃士气一振，各个奋不顾身，人人争先恐后，齐齐呐喊着往上冲。

　　方衍见状，心头咯噔一下，忙指挥手下士卒拼死抵抗。他正惴惴不安，忽有一人摸到他身边道：“方千总，小柳将军言道博达延亲自上阵，想是大帅快至，咱们不论如何也得将博达延拖住。”

　　只这短短一刻，又添了不少尸体。方衍自掩体后探头往下看，突听一阵霹雳般的弓弦声，他忙往下一缩，只觉肩头一痛，已然中了一箭。那箭入体不深，方衍挥刀砍断箭尾，破口骂道：“怎么守！他娘的让老子怎么守！还没等看清博达延的旗帜，老子就给射成刺猬了！”

　　那传信兵甚是为难，道：“小柳将军说这是军令，若敢不从，立斩不饶。”他见方衍脸色难看，低了低头又道：“小柳将军还说，若见红花信号则由将军便宜行事。”

　　方衍深深吐了口气，道：“军令，军令！”他顿了顿，道：“把那些草人草靶都竖起来，在后面把马匹赶出来来回走动，众军士摇旗呐喊。”

　　一时间山头上杀声震天，人马攒动。方衍紧攥着长刀，仿佛自言自语般道：“也不知能不能唬得住。”

　　吐蕃人果然被山头上的声势吓住了。众人喜形于色，亲兵道：“千总这个法子还真灵！”方衍也哈哈大笑了几声，却突然止住笑声，望着吐蕃军中令旗摇了几摇，神情越来越凝重道：“糟糕！吐蕃人不敢往我这里来了，都冲小柳将军那边去了！”

　　吐蕃军的攻势向左边山头移动。就在方衍这边将空城计唱得个热火朝天的时候，左边山头却渐渐显出颓势。

　　方衍身边的亲兵也看出势头不对，急道：“千总大人，小柳将军要是守不住，吐蕃拿下那边转头可就是冲咱们来了。咱们怎么办？”方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着身边的弟兄们，一时间犹豫了。

　　柳胜男说见红花信号则准他便宜行事，那即便是他领着人马放弃坚守远远撤开也没有关系。可是自己一个爷们儿，留一个女子坚守战场，就算不被同僚们耻笑自己也没脸见人。他心头飞快地盘算着手头仅存的人手。以这不到千人残兵救援？岂不是以卵击石？他感觉自己被人放在火上烤一般，身上闷出了一身汗，捂在厚厚的战袍下又湿又黏又凉，闹得他心头更是烦躁。

　　突然，左边山头杀声大起。吐蕃人一路高歌猛进，猝不及防当头下了一阵箭雨，冲在前头的顿时就被射死了一大片。后面的刚刚反应过来，就听得“嗡嗡”声大作，尺把粗细的圆木顺着山坡一根接一根滚下，一路横冲直撞。被砸倒的人就算不死也爬不起来了。

　　方衍远远看着只能干着急。亲兵又问了他几回，他只说再等等看。突然山头上升起一枚响箭，在空中炸出一朵红花——正是大胤军中非紧急之时不可使用的信号箭。方衍眼看红花升空，那颗摇摆不定的心突然吼了主心骨。他指着那山头，道：“柳小将军领着我们大胤的同胞兄弟与吐蕃死战。如今我们人不足一千，马不过三百，若是坚守，恐怕没几个能活着回去。怕死的现在就可以走；若是不怕死的，就跟着老子干/他/娘/的！”

　　众人静了一静，那传令兵道：“方千总，我跟你打！不能丢下小柳将军和弟兄们！”众人纷纷吼道：“没错！都打到这时候了，还能当逃兵不成！”“之前小柳将军领着弟兄们跟吐蕃打了那么多硬仗，没让吐蕃得到一点甜头，弟兄们跟着她心里头也痛快！”“千总，一起干/他/娘/的！”

　　方衍大手一挥，叫道：“弟兄们，给老子撵上去狠狠打！妈的就算死也得拖几条吐蕃狗去垫背！”

　　不知激战了多久。箭不能再射了，长枪手也派不上用场了，在这片山林中，双方陷入了肉搏。方衍不断地奋力挥着刀，舞着铁鞭，却只是浑浑噩噩地做着机械动作。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眼前的景物一片血红，哪里还能看得真切；四周的杀伐声显得十分遥远。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又在做着什么；只知道自己得不停地杀、杀、杀，决不能停下。

　　突然，一声浑厚悠长的号角声惊醒了他。他恍然惊觉。林间已然洒下点点碎金。

　　山坡上满是熟悉的甲胄旗帜，哒哒的马蹄声无比悦耳动听。林间满是大胤儿郎的欢呼声，早已疲惫不堪的躯壳一下子变得异常敏捷。他灵台一明，只短短几瞬就明白过来。

　　“是援军！援军到了！大帅到了！”

　　方衍一跃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