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也许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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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会走吗？”
“会”
玉兔沉默，身子不自觉离绛王胸膛外靠了些。
“怎么了？”绛王明知故问，低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她，似是在触及怀里小人儿的底线。
玉兔将眼珠子瞥的老远，边抬起手来指了指绛王铠甲上已被风雪风干的血迹，举止间透露出一股无声的抗拒。
她听着绛王叹了口气，憋了憋嘴，唰的一下便将手放了下去。
“玉儿，你这是什么意思？”绛王松了松手上的力量，马车行的缓慢也不颠簸，他在心里想着倒是要治治玉兔这违逆他的坏毛病。
见那小脑袋不仅偏了更远，连身子都挣扎着往外挪，绛王眉头锁紧，眼看这气鼓鼓的人儿不顾一切地推开她往外跑，非得不注意摔到地上不可。
“玉儿！”他加重了音调，手臂一捞便将她抓回怀中，手掌钳着她的下巴想将逼将她正脸转过来，可那细嫩的脖子却是让他看着使不出劲儿来，更何况这脖颈的主人也不爱惜着，死抵着不扭头。
绛王只得缓缓放手，自觉头疼不已，敛眸叹息，只听得马车轮不停的滚动声，在外寂静的街道里回响着。往常从宫门到绛王府为京城最为热闹宽敞的街道，吆喝声不绝于耳，此时却仿佛被寒冷冻住了。
思此，他忍不住低沉道：“驰马夙夜五日寒，回乡归处不自知。”
这一句沉重的低吟让玉兔顿然心里落空，身子不由得颤了颤，绛王看着她依旧侧过的脑袋，偏头眯眼，再次抬手想试将她的正脸转过来，而这次玉兔却丝毫不反抗，然更让绛王心生恻然的，是那张转过头来泪如雨下的面容。
“阿溯太坏了，明是我气的，却吟起这诗来，教我怪谁也不成，只能怪自己太任性。”
她一边哭，一边喘着气抱怨着，这下绛王更是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他连忙双手捧着那湿透了的小脸温柔哄着：“是阿溯错了，别哭了……”
“那你别走了！”玉兔立刻得寸进尺。
见绛王迟疑了一会，玉兔鼻头一酸，正欲又要将大颗大颗的泪珠坠下来时，绛王立刻道：“玉儿，你知道那南蛮之地有何物吗？”
见那剔透的泪珠后的大眼珠果不其然露出几分好奇的颜色，绛王舒了口气，继而宠溺道：“那里有更古不变的暖春，故而山石与万花齐盛。”
短短两句话，听的玉兔瞪大了双眼，她看着绛王，惊奇道：“真的？”
绛王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额头，轻轻点头，见玉兔眼中的憧憬之色迟迟不褪，沉声道：“你莫要想可以去观望一番，怎这么大了还不知利害道理？”
玉兔听了这话，忍不住瘪嘴，鼓气道：“那你与我说了干甚！”
“不想你哭。”绛王平淡而言，继而伸手去拭去她眼角的泪，紧紧地把她搂进怀里，道：“本是凯旋而归，见玉儿被本王气的可怜兮兮，反觉败的涂地。”
这话若是反过来说，可当真是红颜误国了，只玉兔心智尚未成熟，是尝不到绛王语中一半的苦涩的。
她只在那人怀里安分地靠了良久，嗅着他身上已经渐渐淡去的血腥味，蓦地想起什么，幽幽道：“我再也不任性了，只阿溯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说。”
“春天的要时候回来。”玉兔轻声呢喃。
她想着，凉薄世事易动荡，锦书辗转销战场。
遥遥无望的等待总要知道尽头在哪里，人才可知晓顽抗这漫漫孤独到底要多久。
“好吗？”
玉兔窝在她的怀里，恳求着，尾音糅杂着无限的柔和。
百年冰寒的灵魂与肉躯，终于在想而不得中，敲开了情关最苦的一窍。
“玉儿……”绛王莞尔，却不如平常一般立刻作出允答，相反思绪了良久，感到怀中的人儿呼吸声渐稳后，那些尘封在心里深处的回忆又涌上眼前。
“玉儿你总要懂的，我曾经对你的思念，也是期待着明日的到来。”
因偷窃仙草，历尽天雷三千重，地火八百遍，不过是在灰皮下多划了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疤，可从斩妖台上接住支离破碎的玉兔时，他目眦尽裂，如剥床以肤。
那日，他怀抱玉兔，脚下踏着从斩妖台上留下的的无垠黑水，黑水中灰白的手臂挥舞似人间河流中的海草，声声呜咽与哭声在他心上如利刃般割着，只要一想到手上这具已不成形的躯体会被扔进这六道外的阿鼻地狱，他便悱恻缠绵。
无边无际的灰暗砸碎了他的心，他将身上的妖血丝丝度入玉兔的身体，那妖术如夜里最昏暗的星辰，因距离遥远而不知否它真正该发亮的模样，指引玉兔失散的三魂六魄合聚，百年如一日的努力与等待，才换来她懵懂的睁眼。
“可你终究还是嫦娥的玉兔。”绛王道，语中有不甘与无奈。
想起玉兔额头上那个名曰“姮”的封印，竟连斩妖台上的天雷与飞剑也未冲破，更何况他尚还未炽的妖血。
“阿溯 ……”
绛王一愣，继而不禁发笑，即使知晓为梦话，却也将她搂的更紧，无比温柔道：“怎么了？”
“人间正道，如婵娟盈缺；你不来，月残，你来，月满。”
他顿然呆滞，只听啪的一声，那只怀抱着他腰的小手里似是落下了什么东西。他木讷地松了松手臂间的力量，转头便见那地上乖乖躺着一只粗糙的锦囊，那连接处错乱不堪的模样，一看便知道出自谁之手。
他目光一柔，那锦囊便缓缓地飞至他的手中，静静地躺在他掌中，但他见着上面绣着一只难看的让他发笑的玉兔，与她方才念的那一句动人心扉的情词。
那一刻，或许连他都不知晓，原自己的眼中也会盈满如此多的温柔与眷恋，一遍遍地揉搓着锦囊上的秀气的蝇头小楷，他深深地看了玉兔一眼…
半响，似是下了一个决定般，他将锦囊紧紧握在掌心中，继而把沉睡的玉兔放回软塌内。他转身，不再多瞧她一眼，掀起帘子，便见漫天飞雪如刀刃般往大地不断斩去。
眼见苍茫，心沐暖流。
只怕就是形容绛王此时的心情罢。
“梁起，照顾好她。”绛王命令。
“是，三爷。”梁起在寒风中模糊不清地应着。
“莫要再违抗本王之命。”
凌冽如斯，在呼啸之中梁起还未反应过来，那银甲之躯便消逝不见了，梁起慌忙往后一瞧，果见绛王驾马驰骋，半响便看不清身影了。
一切来得快去的也快，连梁起都恍置梦里，更何况是疲倦的头疼的玉兔了，于是待她在玉阁中苏醒时，她已是虚实不清，直到她翻遍全身也不见她那个缝制了半个冬天的锦囊时，她才知，原来那马车内的温存，半分不假。
白驹过隙，趟过皑皑又至花开，玉兔一日比一日慵懒，躲在玉阁内读着她最爱的诗词与怪籍，偶时坐在绛王批案的案台上，望着逐渐变长的白昼，眼中的懵懂与单纯，渐渐褪色…
“玉兔，咱们去玩儿吧。”
途永靠在她的脚边，闭目养神。
“待我读完这一卷吧。”
途永叹息。
“那明日呢？”
“明日？”玉兔楞了楞，蓦地抬头望了一眼这满园的春色。
“嗯……也许是明日吧。”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也许明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