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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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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世上许多人追名逐利,一步步颤颤巍巍往上爬;又有许多人为钱财所困,一心只向腰缠万贯;却是有更多人想得开看得更开,只求妻儿在旁一生平安喜乐。然人生在世本是受苦历劫,到达权力巅峰时孑然一身;家财万贯时变得吝啬猜疑终日不得安生;区区平安喜乐恰恰也是难于登天。
林婉九岁那年夏天,陆母暴毙而亡,林婉的父母及陆母生前的熟识为其操办了葬礼,陆景余在林婉家住了月余被山上寺庙的住持带走抚养。林婉至今仍清晰的记得陆景余离开的场景:那天她照例早早就起床去找陆景余,却见娘亲拉着陆景余在大门处和一位僧人打扮的白胡须大师说着什么。隔着有些距离听不清谈话内容,但直觉让林婉心里一凛,三步作两步跑向娘亲身边。
心虚紊乱的小林婉好似喝醉酒一般迷迷糊糊,两人的对话也没听个明白,只听见什么“佛性”、“前世因今世果”。抬头看看身旁的陆景余,他也只是木木地听着,脸上无甚表情不见悲喜,只在察觉到林婉的目光后低头冲她浅浅勾起嘴角拉起她的小手捏了捏权作安慰,复又抬起头面上一派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好似对这世间一切都毫不在意。以后的年月里,林婉不止一次地爬上那颗枣树倚在枝丫间回忆着这一幕,将陆景余那一刻面无表情的脸刻在心底般细细回味。越是回味越是心惊,是了,就是那天将她与陆景余之间划出一道分水岭,此生都只能隔桥相望。那时的小林婉却全然不知,只会哭地撕心裂肺被娘亲牢牢抱在怀里望着陆景余跟着大师渐行渐远的身影,她一遍遍喊着“景余哥哥”直到声嘶力竭那纤弱的少年始终没有回过头,那个少有表情却会对她温柔笑笑,偷偷带她去学堂听课,为她摘果子,手把手教她写“林婉”的,会笨拙地摸她的头安慰挨骂了的林婉,在林婉九年的生命里占据了一半时间的陆景余就这样离开了,毫不留情。
陆景余走后,林婉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说着胡话嘴里嚷着的来来去去就是“景余哥哥”,
林婉的父母铺子也不开张了守在床边,林婉的娘向来利索爽快此刻坐在床边心疼地摸着孩子瘦尖了的小脸不停落泪,嘴里轻轻应着林婉的胡话。林婉的爹不发一语只专心地熬着汤药,略写沧桑的脸庞上两道利眉紧紧蹙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昏迷了一整天,郎中只道林婉是伤心过度,加之呼喊力竭伤了些元气。当爹的一面心疼女儿,一面不禁气恼那山上来的大师好好儿的非说什么陆景余命定是佛门中人将他带走,他在山中打猎家里做的是杀生的营生,自然是不信这些命定之说,奈何陆景余执意要跟随大师,只好由着这个暂住在他家孤身一人的少年。要是没这档子破事,他的女儿此刻还活蹦乱跳的呢,哪会这样病倒在床。
病势反反复复折腾了一段时日,夏末秋初的时候林婉总算大好了。只是从前咋咋呼呼成天到处乱窜的小猴子如今竟似转了性,不大爱动了话也少了许多,认认真真地学起了从前看也不看的女工,甚至跟着柳儿的大哥——张筠学起了读书写字,还学着母亲做起家务来,好像将陆景余这个人忘记了一般闭口不提。
这一病生生成熟了许多,教爹娘好不心疼。而林婉却无所觉一样隔三差五的往柳儿姐家跑。这天吃过早饭帮着娘亲开张之后,林婉像这几个月来一样准备去柳儿姐家。正走在路上心里默念着前两日刚教过诗句,正背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迎面就被不知哪里窜出来的人撞了个趔趄倒在地上,手心在地上狠狠地蹭了一道火辣辣得疼,整个人跌在地上眼前直冒金星只来得及看到撞自己的人风一样的影子耳边还有短暂的小小的惊呼。
缓过神时,旁边伸来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将自己从地上扶起,爽朗带着调侃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的恁大的女娃娃了还冒冒失失的,走路也不当心些。”
看清了来人,林婉挣开那双手,小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开口:“你怎知是我走路不当心,也许是别人冒冒失失莽撞了我呢。听张大哥的话却像是早早站在一旁看到了般!”
原不过是赌气的话,此刻说完正惊觉自己太过失礼暗自懊恼,那人却毫无愠色,朗声一笑道:“是是是,却是张大哥自以为是了,还请小妹莫怪。”说完还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挑眉望着林婉促狭一笑,左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做起这些动作来已是风流倜傥。
林婉同他几个月相处下来早已摸清他的脾性,知晓他从不拘着这些礼数小节,此刻也不当一回事随口问道:“今天不是要教我读书吗?怎么出来了,可是有要紧事?”
“也没什么事,想着你今天来晚了,在家中左等右等百无聊赖不如出来寻你一道回去。”张筠边说着边从纸包里拿出一串糖人递给她,“早上柳儿做的,我见好看想着你定喜欢就拿来给你了,吃吧。”
林婉接过糖人细细观摩,是一条龙在腾云的样子,没想到柳儿姐姐的糖人也做得栩栩如生,真是心灵手巧。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含在嘴里细细品着,用舌尖勾勒着飞龙的形状,甜丝丝的糖慢慢在嘴里融化的感觉让她一下子又想起曾经无数次和景余哥哥一同躺在桃树下吃着桃子的感觉,也是这样甜丝丝地化在嘴里。想着想着眼泪蓦地涌上来,她赶忙别过眼悄悄用袖口拭去,暗暗在心里发誓: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景余哥哥。
一进张家,林婉立即察觉不对,院里静悄悄的毫无声响,空气中也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压抑。向来咋咋呼呼的张大娘总爱和林婉唠几句闲话,问问家中近况,偶尔还笑嚷着要林婉拿些猪肉来抵学费。可是今天见着她进门,张大娘也只是淡淡地瞅了瞅,反倒是狠狠剜了一眼身旁的张筠,碍着林婉在场只朝他张了张嘴压抑着怒气开口:“你爹在房里等着。”就转过身走远。张筠拍拍她的肩示意自己先去书房就跟着张大娘走了。等到了张筠的书房坐定,不见柳儿过来同她打招呼方才经过她的房间也是大门紧闭,桌上却摆上了素日里柳儿常为她做的小点心,这下纵使林婉再迟钝也明白事情好像很严重,且看样子极有可能同柳儿有莫大的关系,只是不知是何事让这个家上上下下都透着紧张。
独自在房中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温习过前两天学的文章,正提笔练字时,却听院里西边房间传来一阵巨响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破碎声,还有柳儿爹爹的怒吼:“你这个不孝子,竟由着妹妹做出这种事!畜生,你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家!”其间还伴有低低的抽泣声和责骂声。
林婉握着笔的手吓得一抖斜斜地在纸上划出一道,她从未见过柳儿爹爹如此生气过,印象里他一直是个温和冷静的县令。大家都说他治理镇子有方,为人又公正清廉是个好人。此刻被骇住的林婉呆呆的站在桌边,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要识相些悄悄溜出。
好在张筠率先冲了出来,径直走向他的房间不过片刻又退了出来,手里拎了个小小的包裹。他来到书房的窗前冲林婉说道:“婉儿今天先回去吧,这几个月你学的很好以后不用来啦。张大哥先走一步,咱们有缘江湖再见。”说完竟是朝她一笑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五官在脸上舒展开,沐浴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充满着不可言状的朝气与斗志。
林婉直直的看着他,不知要说什么,只好微微一点头,瞧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张大娘急急地从房里冲出来,拽住他的衣袖往里拖着喊着:“你个小崽子是不要老娘啦,不要这个家里吗!”
眼圈通红的柳儿哑声道:“哥,是我连累了你,你要走便走吧,我会照顾好爹娘的。”
张大娘听闻气急败坏:“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怎么说话呢!这可是你哥!”
站在房门口的张县令怒目圆睁道:“你让他走,今天谁也不许拦着他!”
张筠闻言咧嘴哂笑轻轻推开母亲,背对着县令方向偏头说道:“我今天离开这个家,绝不是逃避认输。待我有话语权的时候,定会回来叫你看看究竟谁是谁非。”简短的话语说得铿锵有力,说完也不等回答径自背起包裹走出大门站定回头最后深深看了眼站在门里的泪流不止的张大娘和妹妹,决绝地快走几步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平日里吵吵嚷嚷的小院现在回荡着张大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哭的狠了站立不稳柳儿忙上前搀扶却被狠狠推开,“滚开,我没有你这样作践自己的女儿!”伴着一声脆响柳儿白净的脸上出现了清晰可见的五指红痕,柳儿捂着只一下的功夫就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任凭眼泪横流一声不吭。
见到这样场面,林婉躲在角落也算是明白如今不需要顾及礼数道别了,偷偷地循着机会便溜了出去。
走在路上的林婉心绪烦闷无精打采,亦不想回去教娘亲看出来,慢慢踱着步就转来了山上。倚着一棵桃树坐下,随手折了根细枝在地上比划。张大哥是潇洒不羁惯了的,平时也没少惹张县令生气,可是娘亲也说过张大哥看着爱闯祸实则是最心细温和,想来也不至于闹得像今天这样严重以至于非要离家出走不可。柳儿姐姐一向温柔大方,虽不是出生在什么书香门第名门望族,林婉却觉得她身上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又不会生厌,就像戏文里的大家闺秀。张大娘对她呵护有加像这样大打出手当属头一次。想了半天林婉实在想不出究竟为了何事,索性将木枝一扔托着腮帮子想起了陆景余。
陆景余走时正是盛夏,日头正毒每日里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现在已是次年春天,这小片桃树全都开了花,微风吹过,纷纷落落下了一场漫天桃花雨,美得叫人挪不开眼。林婉伸手拂去头上的花瓣,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去年春天,也是这样的时节,林婉猴性正盛成天乱窜上树掏鸟蛋不算,还把李婶儿家的母鸡追得四处乱跑好几天不下蛋,被李婶儿拎到娘亲面前吃了好一顿训才了。陆景余下学看到林婉恹恹儿坐在自家大门口,清楚了始末不由得笑了她两句牵着她就来了这处。彼时桃花也似今天一般开得正浓,桃花满枝,陆景余折了一根枝子三两下编出一个小花环戴在林婉头上,仔细端详一阵笑道:“婉儿真好看。”说完又轻点她的额头收起笑容复柔声开口:“婉儿可是大姑娘了,要学着读书写字为人处世,莫再像小时候一般四处闯祸了。”林婉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并未将话放在心上,只怔怔望着他的眼睛道:“景余哥哥更好看。”陆景余闻言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他这一笑冰消雪融,眉梢眼角皆是笑意,站在漫天桃花下定格成林婉心底的风景。
此刻再忆起陆景余,林婉只觉得有些懂了“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陆景余离开的近一年里,林婉除却初时一段日子适应不了失去的刻骨思念外,往后日子里虽是惦念陆景余却也没有再失措得嚎啕大哭,跟着张大哥读书后更是忙碌得快要将陆景余抛之脑后了。今天几次三番的想起他,张筠的离开又一下子让她彻底陷入了曾经的回忆里。本想着慢慢长大后去寻陆景余的心变的迫切不已,随即又是更大的失落,自己年岁尚幼如何去寻,爹娘又对此事讳莫如深,一时间竟寻不到良方只能寄希望于陆景余没有忘记她日后回来探望了。
低落地回到家中时,林婉的娘亲正从厨房往外端菜,看见林婉回来了喊道:“我们婉儿回来啦,快洗洗手吃饭,娘做了你爱吃的菜。”闻言林婉俏皮地露齿一笑,欢快地应声,小愁绪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