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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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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
这镇子东边住着一貌美妇人携一小儿,据说那美妇人原是江南大户人家的美妾颇得宠爱,却不想当家老爷短命早逝,小妾早先依仗宠爱骄横跋扈早已被正妻视为眼中钉,此刻老爷已死,她便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好在这条鱼够机灵,没等丧事办完趁着府中混乱携了幼子卷着钱财一路北上又西行到了这天高地远的小镇,买下了东边一户院子算是就此定居了。
镇上的人毕竟没见过大世面,猛然间见了这么一个仙女似的美妇——还是个寡妇,一时之间茶余饭后的谈资总也离不开这么一对母子。有那么几个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好事者一下来了兴致,要在街上“偶遇”这美妇言语上占点小便宜,若是能拉个小手就更好不过了。这天美妇带着幼子上街买菜,正在买肉呢,那三人“嘿嘿”傻笑着就朝她走来,没成想还没调戏上几句,就被反手两巴掌扇得眼冒金星。
这还没回过神呢,那厢就柳眉倒竖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老娘今天必要给你们好看。”说着牵着稚子的左手一松,右手挎着的菜篮子重重地放在肉案上,捋起袖口顺手拔下头上的金钗握在手中竟是一副要干架的模样。那几个登徒子哪里想到美娇娘居然是夜叉的性子,许是被她浑身散发的气势震住,一时间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没来得及管眼前的闹剧,卖肉老板娘一把搂住呆愣在案前的幼子,安抚地拍拍孩子的背附在耳边说:“别怕,大娘带你进后院,后院有个小妹妹,你先同她去玩一会儿。”把幼子送进后院,大娘便匆匆朝外叫骂不休的几人走去。
那粉雕玉琢的娃娃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问他:“你是谁?怎么进了我家?”循声望去,居然见着一个小人儿正坐在枣树上晃着短胖的小腿儿,歪着头看着他呢。
那是林婉第一次见到玄清,那时他还唤作陆景余。
林婉爹娘开了一家肉铺,卖猪肉羊肉还有爹跟着镇上几个猎户去山里打回来的野味,起早摸黑生意紧俏,没空照看林婉便让她和同龄的几个孩子疯去。那些小孩也是集市上开店铺家的,却偏偏笑话林婉是“杀猪女”,林婉气不过同他们打了一架后再也不愿去玩了。那天娘在外头忙着卖猪肉她在院里闲不住就偷爬上枣树正寻思着让爹回来给她做个秋千呢,就看见一个小孩儿走了进来,脸上愣愣的没什么表情。她小小的人儿还不知道怎样形容一个人好看,见着白瓷娃娃似的陆景余,只觉得他比隔壁柳儿姐姐捏的面人还要漂亮。
“你是谁?怎么会进了我家?”林婉歪了歪头看向他,小短腿儿晃来晃去。
“我是陆景余。”轻轻朗朗的声音传来,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说明自己如何会进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回答林婉的问题。
那头林婉小手撑在树干上,小小的身子利索地翻了个身,一步一步踩着枝干下树,偶尔腿短够不到一下踩空,整个人踉跄一下 看得陆景余心惊胆战慌忙跑到树下双手虚张着以防她掉下来。待双手够得着林婉了,陆景余一个用力抱起她放到了旁边的平地上,一颗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林婉拍拍手上的灰,望着陆景余的眼睛,觉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跟爹爹买给她的玻璃珠子似的透亮极了。陆景余也细细打量眼前堪堪到他胸口的小娃娃,小小的身子圆滚滚的,就连脸蛋儿也是白白嫩嫩圆嘟嘟的,难以想象她是如何凭着不甚灵活的身材爬上树的。想到之前卖肉的大娘让他进来和小妹妹玩,想必就是这个小娃娃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陆景余微低着头看她,声音柔和。
“我叫林婉,娘亲说了要让我做一个温婉贤淑的姑娘。”林婉昂起头颇为神气地背着娘亲教她的自我介绍,“哎呀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见着陆景余忍不住“噗嗤”一笑,林婉有些气恼地噘着嘴瞪他。
意识到眼前的小娃娃似乎真的生气了,陆景余不由得暗暗自责,掰过林婉生气转过去的身子,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说道:“嘴巴都要撅到天上去了,莫气了,方才我不是故意要笑你的,小哥哥给你赔不是了好吗?”说完拿起腰间挂着的小老虎逗她,见她仍赌气似的僵着身子不肯看自己,陆景余一时没辙微微蹙眉竟发起呆来。
林婉见身后没了动静,本以为那人没了耐性顾自丢下自己,忍不住偷偷扭头瞄一眼却见他呆头呆脑手里还擎着那只小老虎——那可是西街陈大婶家卖的小巧儿,精巧逼真价格也不便宜,林婉几次央求娘亲买一只也无果。眼下看着这心爱的小东西就在眼前,林婉佯装生气嘟着嘴指着那小老虎,软糯的声音说道:“要是小老虎借我玩,我就不生气了。”
陆景余正头疼怎么哄这小娃娃呢,毕竟在他受过的礼教来看自己是客人怎的一进门就惹的主人家生气呢,听到林婉的话忙不迭就把手中的物件递给她,口里不停:“这就送给妹妹了,算是见面礼吧。”反正他对这些小物件儿也不感兴趣,就他来看便是君子岂可玩物丧志。
林婉小小的人儿却是个懂事的,得了这见面礼,忙推着陆景余坐到了庭院的石凳上,再一溜烟儿似的跑进堂屋捧了许多平日积攒下来的糖果蜜饯出来一股脑洒在石桌上。模仿着爹平时招待友人的模样,拎起石桌上的茶壶为陆景余倒了杯娘亲给自己备的果子茶,俨然小主人的语气说道:“景哥哥喝,这是娘亲晒的果茶酸酸甜甜可好喝了。来,吃糖。”
此时正是初夏,阳光透过枣树斑驳的叶子轻轻浅浅的洒在坐在石桌旁的两人身上,带着说不出的暖意。陆景余看着小娃娃胖乎乎的身体半倾在石桌上凑近自己,肉肉的手上攥着糖果,圆溜溜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嘴里甜甜的叫着“景哥哥”。懵懵懂懂只觉得温热的微风吹拂,一瞬间似乎天地间一切都已停滞,有一颗种子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