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面之缘的男人 但我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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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阿鸢，不要再睡。”沉浮的意识被唤醒变得清明起来。我抬眼看他的脸，眼神疲惫，太久没清理污浊的脸和冒出来的胡茬。
“不要再睡。”他说。“我一直看着你，看到你的呼吸慢慢变得轻下来。就像在深海里浮沉，我有些害怕。”害怕一个人等待死亡，他的手覆盖到我的脸上，暴露出这个男人的脆弱，粗糙温暖的手掌，我突然想起我们已经太久没有牵手。
宠物店开在小区的花园层里。租的房子，一共两层，小区里的店面昂贵得怕人，同时居住的人也出手阔绰，透明的玻璃门上贴着动物贴画和小心的提示，白的墙壁，旁边堆一些进口狗粮和猫粮，门口是矮小的木围栏，大概到腰。为了防止它们跑出去。
戴上蓝色的粗布围裙，关上围栏走进隔间给猫洗澡。灰蓝的毛色，被抚摸的时候温顺躺着，不自觉的伸长脖子舒服得眯起眼，对人没有畏惧。
那个男人应该有温暖的手指并经常抚摸它。
吹干毛发的时候爪子蜷缩，紧紧抓住身下的布，身体弯曲起来，没有攻击行为，结束时需要努力且小心地扳开爪子。
傍晚他来接它。忙碌一天后脸上略有疲倦的神色，眼睛却依旧带着笑，眉间弯起来，看人的神情专注。干净的平头。从我手里接过猫，“它还乖吗？”像幼儿园接小孩的家长询问老师孩子的表现一般。
我沉默，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如何回答，最后点点头。
“我叫臧束。”
”宿命的宿？”
“不，束缚的束。”他说:”你看人的眼神像一种兽。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猫。”他看着我的眼睛，漆黑的眸子，容易让人不打自招。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一分钟后他撇开了眼神。
“明天早上还可以送面面来吗？”他问。
“可以。”这只折耳猫叫面面，叠音。幼儿最喜欢用的方式，会让人觉得温暖，就像他们喜欢叫的爸爸，妈妈，宝宝。
但我知道我们势均力敌。
关掉门喜欢去街上漫无目的闲逛，走累了坐下来在公交车站牌下点根烟。
穿旧的棉布衬衣和仔裤，不化妆，也不想购置新的衣物，很久没有修剪头发，发尖干枯分叉，有时早上照镜子时会发现头上似乎冒了白发，很快又隐藏起来，像是一种幻觉。
坐在那儿数上了公交车的人数，最后坐末班车回家从水管接一杯冷水，就着服下大把的白色药丸入睡。
熬夜会开始有眼袋，感觉自己在不可逆的苍老。
第二天臧束并没有来。接下来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
四，
被唤醒以后再没有睡意，感到自己身体发烫，脑袋被烧得模糊意识却异常清明。
天好像亮起来，缝隙中透过一丝隐晦的光。
他在我身边睡着，眼睛闭着睫毛却还在轻微的眨动，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自认识他后我发现他很少有睡得安稳的时候，但他从来不吃安眠药，他说那是一种自我麻痹。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医生。一个出名的心理医生。
三十岁，单身，自律且有固定工作，养一只乖巧的英格兰短毛猫。
很少主动搭讪一个女人。
但他站在我面前，抱着猫。亲切的叫我阿鸢，仿佛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关系，有些人同床共枕一辈子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而有些人只需要站在你面前。
他说:“阿鸢，面面自见过你在家就不再好好吃饭。它大概是想你了，像我一样。”他的喉结有力的上下滚动着，低头看我，神情专注。眸子漆黑并且亮。
于是我和他回家，一个一面之缘的男人。
乳白色的柜子，打开以后没有多余的拖鞋。又拉开下面一层找出双新的棕色男士毛绒拖鞋，没有任何图案。穿上后像划桨。
他找到一双黑色凉拖独自换上领我进了屋。
白的墙壁，有大副的山水画挂到墙上。大屏的电视和棕色柔软的沙发。
墙角摆着清理过的猫砂盆。
“喝茶吗？”
“咖啡有吗？”不喜欢茶的味道，清淡无味也无法静下心来品。不喜欢的东西要留给懂得的人。倒是自己似乎对他太过随意。
记得当初父亲也喜欢饮茶，家里摆着成套的紫砂茶具。工序繁复最后滤出小小的一壶，茶杯看起来也袖珍，然后独自坐着品一杯茶。
那时尚小，不懂得沉淀，觉着这样麻烦的事情远不如开一瓶汽水来得畅快。长大以后渐能理解也无法对茶艺这件事提起丝毫兴趣，从来就是浮躁的人，父亲的沉稳从未在自己身上体现过半分，应是遗传了母亲。
臧束给我温了一杯热牛奶，用透明的玻璃杯装，加一些白砂糖。我接过并客气的说谢谢。他摇头笑起来:“我家的猫一直喜欢喝牛奶，我想你也会喜欢。”
我知道他在试图与我建立起一种稳固而坚定的关系。并探索我的喜好。我感受到他小心的温柔。然后试图接受。
把拖鞋脱掉盘脚坐上沙发，打开电视却并不看它，空气里多了一份声音。看他在茶具上泡一壶茶，侧脸认真坚毅。
“你平时的生活都这样吗？”我问。
他歪过头看我，“这样？不，我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
我皱眉“女孩子？”
“是的，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孩子，对这个世界抱有期许，始终得不到想要的所以逃避。”
我笑笑，没接话。
“你的内心始终缺乏安全感，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爱意，所以小心翼翼像踮起脚行走在墙壁上的猫，又从来无法获得真实的满足。”
记得小时候在外婆家过节，昏暗的黄色灯泡下小的木桌，四四方方摆在房子的正中央，磨得光滑，桌面木板交接的缝隙里长期藏着无法清理的黑色污垢。
热热闹闹的拿碗筷摆起，端上菜，长辈没动筷子前垂涎的盯着，不敢拿起筷子先吃。
里屋有石的大水缸，贴着墙，大概要伸开双手才能抱住不靠墙的另外一边。时常都蓄满水，为节省水费水龙头长期开着，水表不转动，因为流动速度极慢，一滴一滴的从龙头里淌出到石缸里，像大雨过后的房檐上滴下的水。夏天时把脸贴在石头上面就十分凉爽，也可以放个西瓜在水里如同冰镇。
灰白色的大石缸和我矮小的身子，喝水时要踮起脚把手伸进去小心摸索找到漂在水面的铁瓢，然后舀起瓢的三分之一就够了，踮脚用双手把它抬出来。喝下一大口冰凉的水润进脖子里，匆匆用袖口揽干嘴，再把剩余的水倒在石槽里，嘭的把瓢回水缸溅起水花。
仿佛做了坏事，踩着花布鞋飞快跳过里屋的门坎和一级矮的石梯跑回饭桌。内心依旧雀跃，感到无比满足。
我歪头看他“万一不对呢？”胸有成竹的男人一本正经分析着心理活动，温柔而直接，让人感觉无比怪异。
他摊手露出无赖的表情抬起茶小酌一口，“不对的话那就不对了，没有人要求我一定要说对不是吗？”
我思考了一下点点头，为他的无赖感到折服。脑袋运转速度慢，连说话都要在心里琢磨几秒才知道怎么开口，努力拼凑词语“你研究哲学？”
“不，我是个心理医生。”
“所以是职业病？”连续的问句。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就不再试图分析。”臧束盯着我目光灼灼。我知道他在寻找一个舒适的相处方式，但自己也不知道如何与这个世界和平相处。
喝一口温牛奶，唇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牛奶印记，在玻璃杯上按下模糊的指纹，很多年没有被温柔对待，事事征求意见，内心开始觉得局促。
“我要走了。”我说。
臧束并没有挽留，只是淡淡的抬头问我:“现在吗？”
“是的。”仰头把整杯牛奶喝掉。顺着脖子滑下去，越到底越是甜得腻人，所以适可而止。拿袖子粗暴的抹掉唇上的白色印子，从唇上转移到袖口，没有消失，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玻璃杯底还残留未来得及融化的白砂糖。
我拒绝让他送我，一个人下楼，按亮电梯上的数字。失重感开始袭来，在封闭灰暗的空间。角落安着监控发出恐惧的红光。
晚上十点半，时间还早但已经没有公交，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没有见到面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面之缘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