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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逍遥令 那少年瘦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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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大雪飘入尘世,洁白却带着离世的哀婉,默不作声地在明华大道上积起顶厚的一层。孟秋瓷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雪中,留下的足印又很快被大雪覆盖。
元贞十八年……原来是元贞十八年。
此地国名九曲,年号元贞。
孟秋瓷神色一黯:方才那位老伯说得不错,从元贞十五年起,九曲的水旱大灾就没停过,且往往是南边水、北边旱,沈氏皇族应接不暇。
爹娘也就是在元贞十六年的时候……弃我于明华大道上。
道路两侧俱是紧闭门户的大小店铺,附近的百姓中有钱的便带家人到别国去避灾,没钱的只能就近投靠亲戚朋友,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孩子被弃是常有的事。
况且爹娘自从没了大哥,心中早就没什么渴盼了。
孟秋瓷想起那个只给自己留下零星印象的哥哥,不禁一阵惋惜——爹娘只这一个儿子,最后却被人贩子盯上了。
她摇了摇头,举目四望,果真望见不远处的城门口贴了一张极大的告示——门派与朝廷签的逍遥令也附于其上。
水旱连年,逍遥派的新弟子还都未到辟谷的境界,加上逍遥三宫除了空宁宫开支都很大,所以逍遥山上的日子过得尤为艰难。皇宫里那位沈皇帝不知怎么想的,竟以一个十分荒唐的条件向逍遥派提供物需。
“让他们从嫡系弟子里送一个皇后过来。”
孟秋瓷回想起那天宫廷使者轻描淡写的转述,仍是忍不住怒由心生。
这事是有典故的,只是多数人选择缄口不言。传闻当朝的始皇帝在龙潜之时钟情于逍遥派空宁宫的一个女弟子,却求而不得;更巧的是,本朝自始皇帝起的三十三位皇帝如同受诅咒般都深爱逍遥空宁弟子,代代如此,却代代不得。
因为空宁宫从不许外人强迫本派弟子为其所不愿为之事。
当初逍遥开山时,仅有空宁一宫,空宁弟子即为嫡系弟子,祖师爷立下规矩,逍遥弟子均要看护同门,不可让外人欺之。所以原先的逍遥派拼死也会保全同门。
后来空宁宫分支出去,才有了另外两宫——空净宫和空玄宫。元贞十八年的逍遥,空净宫和空玄宫为争夺掌门印日日争斗不休,空宁宫这边的老掌门未能成神,已入垂暮之年,无法理事,而掌门的大弟子、现空宁宫的宫主慕君真人闭关十年未出。主心骨的缺失使门派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沈皇帝的条件以胜者的姿态凌压于逍遥之上——是牺牲一人而助门派渡过难关,还是保全同门?
空净宫和空玄宫竟是一致地统一,坚决要送空宁宫的女弟子出山。毕竟他们不是嫡系,人不必他们出,他们自然不甚在意。
空玄宫的新宫主高思桦趁乱潜入老掌门寝房,从即将作古的掌门处偷得掌门印。
这看似是偷,不如说是抢;若是未进入衰朽期的老掌门,一个便能制他八个,只是如今无能为力,加之掌门向来宅心仁厚,从不忍对内门弟子出手,于是让高思桦得手。
高思桦代逍遥门派与朝廷签下约定,更是动用了象征逍遥身份的逍遥令。
这一逍遥令出,就打碎了所有空宁弟子们想要反转的期望。
逍遥之令,若是违约,门派必遭十倍天罚。
沈皇帝自然高兴,这份逍遥令于他,就像是一个能抹去祖上所有耻辱的工具,带来些许报仇的快感,狠狠地捅进逍遥山。
高思桦却也笑曰:“送一人去享俗世繁华,保我逍遥渡过难关,岂不妙哉?”
空宁宫众弟子气得直咬牙。空宁现在合婚年纪的,不过慕君真人座下大弟子孟秋瓷以及文毓真人座下三弟子王清妍而已。一个师姐、一个师妹,与众弟子朝夕相处,一同练功、比剑、用餐、玩闹、习书、作画……谁又愿意断送她们的幸福?
就在这时,空宁宫首席季慕君,出关了。
孟秋瓷努力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心情,却发现那种情绪放到现下,只觉苍白。
慕君真人出关第一件事,便是夺了高思桦手中的掌门印,高思桦的天赋及修为本不及季慕君一丝半点,又兼其闭关十年而出,功力自然更上一层。几乎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掌门印就到了慕君真人手中。
可他接下来的态度,都有些出乎空宁弟子的意料——除了掌门印,慕君真人像是无视了整件事;他将孟秋瓷唤去房中,却并未提及逍遥令一事,只是平平淡淡地吩咐了几句。孟秋瓷便听从师父吩咐,收拾好东西,在自己十六岁这年第一次下山去了。
眼前的景象慢慢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孟秋瓷立于明华大道上,看着眼前皑皑一片,她突然明白,自己刚刚是在记忆里走了一遭。
脑中恍惚的印象指引着她转身,只见一瘦削少年从一片白茫茫中出现,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请问……屋里有人吗?李奶奶,您在不在?”
孟秋瓷三扣门,背上背着一个昏死过去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样子。但孟秋瓷心里清楚,这少年今年已经十二了,只是极度瘦弱的身体使他看上去不过那点年纪。
她瞥了一眼那少年颈中荡下的一条红绳链子,红绳下坠着一枚玉扣,玉扣上分明刻着“元贞六年”的字样。当年师父就是根据这个刻字猜测他年纪的。
她在心中暗叹一口气,晓得这少年就是她未来的三师弟、慕君真人的闭门弟子。
元贞十八年,空宁宫首徒孟秋瓷奉师命下山,偶救一少年入逍遥,此少年便是日后名震八方的季胤澹。
与记忆分毫不差。
面前的破柴门开了,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看清来人后,忙把门全开了,笑着迎道:“阿瓷来了……呀,这是……”
一位老妪出门迎他们进去。
“李奶奶,真是打扰您。这孩子方才晕倒在路上,眼下我没法背他上山,周围的商铺都没了人,我记得您这儿还多一张床榻,可否让他先在这儿躺一会儿,我上山通报师父一声?”
孟秋瓷带着歉意一笑,李奶奶帮忙扶着少年,嘴里连说“可以可以”,两人一同将少年扶了进去。
李家祖祖辈辈都住在明华大道旁,当初也就是李奶奶救下了被爹娘遗弃的孟秋瓷,并送她上了逍遥山。
如今天灾正盛,李家往南国避祸去了,只有李奶奶还坚持留在这里,因为她的小孙子此时还在逍遥山上——就是孟秋瓷的二师弟李深澜。
她看着李奶奶替少年盖上被子,心中一阵感慨,自己当年会救回这少年,大概就是因为两人相似的身世经历吧。
突然,孟秋瓷感到脚下一轻,眼前的景象竟是走马观花般似的变换起来——
先是她和二师弟一同下山接少年上山;
然后是师父凝神为少年治疗;
接着是师父日夜照顾少年,她和二师弟轮流为其喂药;
随后又是少年醒来,师父收其为徒;
最后又有师父赐名“胤澹”,随姓“季”,“胤”为世代传承,“澹”为淡泊安然;孟秋瓷笑说空宁宫到了师父以下一辈,都不似以往讲究字辈统一了……
诸此种种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孟秋瓷突感一阵威压袭向她,紧接着又是一股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拼命拉扯着她,将她拉向远处。她下意识地闭上眼,脑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杂音。
最后,四周归于平静,似有人在她耳边低语:“三魂竟是自行归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