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寄情》苏子婧

2、错·万籁寂[一] 千鉴初探

　　南方的天气是湿冷湿冷的，冻得人直不起腰。屋外头还在下着雨，两把纸伞靠着店门，竟是滴水不沾。
　　客人学着纸伞那样，将自己的伞挨着它们放下。她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千鉴”。不错了，就是这里了。
　　早就听闻以“氛围幽异”著称的西街开了一家新店，专卖玉。她自小喜玉，抛开那些无谓的鬼神之说，她只想在这里买到好玉。
　　两扇古朴的雕花木门就这样敞着，客人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而里面竟是别有洞天。
　　迎面便是一盏玉制的香炉，袅袅而起的紫烟散着淡淡的兰香。左右两边各有三把红木椅，若是用手指细细摩挲椅背，还能发现上面雕有极其精巧的九十九只蝙蝠。绕过香炉便是上座，那儿有两把雕刻更加精致的椅子，椅子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瓜果。椅后是一堵墙，不过这墙的两边都留有能供一人通过的空当，两段薄纱垂下，隐隐约约地遮着这空当。想必是通往主人内室的。
　　客人走到那空当前，自觉地停了步子。她转头，从下往上打量着那堵墙。只见雪白的墙面上挂着一人高的水墨画。
　　客人看着画，陡然一惊。
　　画上画的是一个穿粉色绒裙的小姑娘，模样娇俏可爱，乌黑的发上簪着几朵新摘的海棠，花上晶莹的露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小姑娘背对着画师，侧着头，脸上尽是烂漫的笑容。画师很细致地把背景晕成了橙黄色，给人一种温暖和煦的感觉。
　　客人很喜欢这幅画，她有些痴迷地望着，心中猜测着作画之人与这小姑娘的关系。她发现画的左下角还题了一行字，但她没研究过中国的字体，只觉得这看起来很像是她的一个同学正在练习的字体，好像叫什么，簪花小楷。
　　还没来得及看清字写了什么，客人便听到从墙左侧的空当中传来稳稳的脚步声，她赶忙走到香炉边，等候着店主人的到来。
　　不过一两秒，一位手中握着玉如意的女子便娉娉婷婷地出现在她面前。
　　女子垂眸，将玉如意轻轻放到小桌上，慢条斯理地从桌下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盒盖，盒子里盛着暗紫色的粉末，盒子的轴上还插着一只细长的玉勺。
　　她径直走向香炉，没有看客人一眼，只是打开炉盖，用玉勺向里面添香。
　　炉中升起的紫烟颜色深了，香味氤氲在空气中，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客人见她只顾自己添香，便有些局促不安。她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这位女子，却惊奇地发现她穿的是一身袄裙。
　　女子上身穿的是素白色的交领式短袄，领旁是忍冬花样，配有淡蓝色的玉珠。颈中戴着串璎珞，璎珞的最下方坠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玉制长命锁。略有些宽松的上袄琵琶袖口缝的也是忍冬花。女子细白的腕上还戴着一对成色颇好的玉跳脱。下面着一条锦蓝色马面裙，裙襕是蝴蝶海棠纹，与画上那小女孩裙上的海棠纹样一致。
　　客人刚才还不觉得，现在却突然发觉这整家店的设计都是古风风格，无论是古色古香的桌椅装饰，还是穿着袄裙的女子。难道她是汉服爱好者？还是说……
　　*
　　“折原小姐？”
　　“什......什么？”
　　“是从日本来中国留学的吧。汾城大学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女子回头一笑，折原介子显得十分惊讶。
　　“您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给。”
　　女子伸出手，葱段般的指间夹着一张小卡。
　　“啊，这是我的学生卡！”
　　折原介子向她眨眨眼，连忙伸手接过。女子的目光扫过卡片，便见左边照片上穿着制服的女孩灿烂地笑着，露出一口皓齿；右边印着“汾城大学商学院-折原介子”。
　　“怕是在那儿看画看得出神的时候落在桌上了吧。”
　　女子一面盖上炉盖，收起玉勺，一面回头对介子说话。她的声音像是被春雨浸润过一般，柔和又温婉。
　　这时，走近了的介子才注意到，女子如此精致的穿着竟败在了发饰上。她柔而长的墨发上，竟只簪着一只略显粗糙的海棠木簪。
　　介子收起可惜的心，赞了句:“画画的人真是厉害。”
　　一边说，她一边瞟着女子的神色，但她看到的，只是女子毫无波澜的表情。
　　“嗯。”女子道。
　　不是她画的吗？
　　折原介子心中有疑，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女子把锦盒放回原位，用贴身的帕子抹了抹手指。介子侧头看过去，发现那竟然是一块苏绣。
　　“你倒是第一个来我这新店买玉的人。”女人笑说。
　　“怎么会？千鉴的名气很大。”
　　“其他人都是冲着这店里的‘鬼怪’来的。”
　　“哪有像您这样美的鬼啊？”介子一脸认真地说。
　　女子的嘴角扬了扬，没说什么。
　　“那您的玉都在哪儿呢？”介子想到自己来千鉴的初衷，连忙问女子。
　　“在里面。走吧，我带你去。”
　　女子没再看她，轻移莲步，走向了右边的空当。折原介子忙跟上去，两人走进了一条走长廊。
　　漆黑而深邃的走道中，女子每走几步便停一停，用手中的火折子把墙边的火把点燃。
　　介子跟在她的身后，向前望是一片黑暗，回头看是一片火把的海洋。
　　走了多久了？她不知道。
　　“快到了。”女子提醒。
　　“嗯。”
　　走在这种走道中，她虽有些发怵，但却没来由地相信那个女子。
　　倏地，两人的眼前出现了一丝光亮，光亮扩大，扩大……明媚的日光射了进来。
　　耳畔似有一两声鹂鸟的轻啼，听在介子耳中有些恍惚。
　　仿佛，已经过了千年之久。
　　亭台水榭最先映入介子眼帘，然后是庭园的全景。
　　最抢眼的是面前的一片清湖上横架着的九曲长廊。清湖中，碧波粼粼，锦鳞游泳；廊桥上，飞檐叠瓦，燕子筑巢。不远处小植三两株柳树，果真有鹂鸟停在上头。西边是不高的假山，山旁隐着小亭，朱漆重彩，倒不似女子风格。
　　东边是成片成林的西府海棠，密密匝匝的粉花与北边偏东侧的暗红色的小楼交相辉映。
　　这布置的格局极好，景致极好，品味也极好。
　　女子将手中的火折嵌入走道口的一个圆环里，顺手提起斜架着的一柄蓝玉宫灯，飘也似的就上了廊桥，介子急忙跟上。
　　九曲长廊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廊中没有点过多的蜡烛，加上湖面上有微风，廊内显得有些暗，烛光摇曳。雕花小窗半遮半掩着窗外的春色，介子身上竟还能感觉到温暖。
　　真奇怪啊，刚才来千鉴时明明还是湿冷湿冷的阴雨天，怎么才过了这么一会儿就已经放晴了？
　　介子没多想，紧紧跟上了前面的倩影。
　　回回绕绕，女子推开那小楼的门，将宫灯架回墙上。
　　介子的视线被遮住了，但当她看到小楼内事物的时候，她的表情已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楼中不算小的空间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红木漆架，一格一格的尽是玉器。在屋里为数不多的烛光的映衬下，它们散着圆润的莹光。
　　介子微张着嘴，扶着墙缓缓地走进了小楼。在介子看来，这里的每一件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精品，有的可能已经上了年头，真不知这千鉴的主人是怎么做到收集这么多的。
　　走着走着，介子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面前的一格，怎么也挪不开视线。
　　女子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果然……”
　　介子的神思仿佛一下子被拉了回来，忙问:“您说什么？”
　　“没什么。”女子移步上前，“你喜欢这一件？”
　　此格中摆的，是一只成色颇好的玉麒麟。
　　介子愣了愣，算是喜欢吗？只是第一眼她就觉得，她应该拥有它。
　　“它有瑕疵。”女子取下玉麒麟，轻轻地说。
　　介子闻言仔细一看，果真！麒麟的耳处竟是空的！
　　“是没有雕刻上去吗？”
　　女子将它举到眼前看了看:“是被摔掉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竟然摔得这么齐整？”介子疑心。
　　女子突然笑了：“这里面有个故事，你想听吗？”
　　“好啊。”介子心生好奇，“难得有个假期，我还不知道怎么过呢，您就讲给我听听吧。”
　　“好。待我泡上一壶茶，再与你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