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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杯中蝴蝶 易少安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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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的时间一晃而过,路珏从没想过会再见到易少安。从北平到上海,从大学到这风月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间,她唱的是那首最广为流传的《凤凰于飞》,此歌唱毕,埋伏在暗处的枪手便会开枪,易少安身旁的坂田大佐定会立时毙命。路珏不禁感叹上天捉弄人,正唱到“当年的蜜意,没有一刻曾忘记”,路珏看着易少安神色间略有些出神,不觉又叹了一声。灯光摇曳中,路珏眼角瞥到孟风打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停止,她不觉有些奇怪,她知道这次行动他们费了很多心思,不然也不会特地把她这个生面孔从后方借过来,现在居然要停止?不过转念一想,她,根本瞒不了易少安,她不是那个名动上海的名伶,白玫瑰,这场刺杀真的失败了。
她仍在出神,音乐却突然停了,她却还没唱完,一句孤零零的“只剩那一片追忆”回荡在空气里。易少安已经上台,一把托起她的头,仔细瞄了一眼,“走”他便一把将她拖下了舞台,她看见孟风正要冲上来,忙打了个手势,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她会没事的。
路珏没想到的是,易少安将她带回来,丢在这个小洋楼便再也没有露过面,这段日子倒是给她不少时间好好理清自己的思绪。既然这个行刺计划筹备多时,怎么可能不调查易少安的过去,而且专门把她从后方调回来,怕也是为了这层关系。路珏不觉有些自嘲,她,恐怕比白玫瑰更容易让易少安失神吧,她是不是太相信孟风了,竟连对象都没有问过?手不自觉的按上太阳穴,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终究是同伴。
路珏四下看了看,不知为何,哪怕现下被困在这里,她也是不怕易少安的。对易少安而言,她不过是顶替白玫瑰唱了首歌,就算他怀疑什么,也没有证据。这么多年,她也想清楚了,她和易少安不过是萍水相逢,她不能因为人家不喜欢自己就心生怨恨,那样显得有些心胸狭隘。再则,当年她历经黑牢之苦,是她自己愿意,易少安确实不知道,虽然她不敢想像易少安知道的话,他是否还会离去,但这番痛苦确实是她找的,怪不得他。想清楚这些事,路珏觉得他们之间的确没有任何其他的牵连了,她心情舒畅地从床上跳下来,他们的关系很好,很正常。
当她跳下来看见易少安的脸色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他铁青着脸,挑着眉看向她,“你很开心?”路珏觉得既然自己想通了,他没想通了,自己自然有责任帮他梳理梳理,况且坂田要是死了,他也难逃罪责吧,想着突然有些愧疚,“当然,你很好,我也很好”她停下来讪讪地看了看他的脸色,好像好了一点,还有些似笑非笑,接着说道:“咱们以前那些小儿过家家的事情就算了。”她说完还耸了耸肩,内心对自己这番很大度的表现感到很满意,可是看易少安的脸色怎么感觉有些不太对,狠狠地抓着她的肩,难道是他没理解自己这番大度,忙加了一句,“我看到报纸了,你要和孙家小姐结婚了,这样很好”。
易少安突然卸下了两手的力气,无力道,“原来如此。”他沉默了许久,路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室内弥漫着难言的尴尬,突然他站起来说道:“你安心住着吧。”他便大步离开了这里。
易少安这天之后倒是解了她的禁足,可以随意进出他的书房,这对路珏来说可是一大意外之喜,她在后方可是很久都没有看到整本的医书了,更何况易少安这里居然有很多英文原版。于是书房内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易少安处理书桌上成堆的文件,路珏悄悄窝在沙发上拿支笔一直在抄。陆副官想着前两天往回搬了那么多医书,没想到真有个书圣在这儿,他默默地里路珏远了两步。
这日,易少安看着路珏仍旧不停地抄,他一挑眉,难道她打算以后出去靠盗版为生么?出去?想到这个词,他内心微微有些苦涩,她终究还是要走的。那日,把路珏带回来,他就去书店找了王掌柜,按原计划,他应该在歌女唱完的时候,适时地和坂田大佐聊两句,而后台的枪手就会用一颗子弹结束了坂田的生命。为了保险起见,舞台上的歌女,酒侍他都让王掌柜换了自己人。当他看见路珏的时候,他觉得老天真是跟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任务万一不成功,他们可能要一起死在这里了,想到这儿,他看了一眼坂田,没想到他居然一脸闲适的在欣赏,坂田这个老狐狸怎么可能有放下疑心的时候?他在凝神一听,居然有细碎的脚步声,果然有诈。他立刻心生一计,笑着对坂田大佐说:“这女子不错吧,大佐可不要跟我抢”说完他就一脚踏上了舞台。
从回忆中稍稍抽离,易少安看着还在奋笔疾书的路珏,王掌柜递来消息,明天将路珏送回根据地,又是一步险棋。易少安唤了她一声,路珏没有听到,一心感叹着这些书回去教给虎子他们。易少安扯起一丝微笑,一把便将路珏抱在怀里,回到书桌前,下巴抵在她头上,问她:“过的好吗?”路珏一愣,这些天她几乎确定易少安并不会对她做什么,所以才肆无忌惮地沉迷书海,可是现在的她有些慌张,他们这样算什么?她思及此,推开他打算下来,他真以为她是歌女么?她抬头回道:“我并不打算当你的金屋藏娇,而且你又不喜欢我”路珏说完有些后悔,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终究还是意难平。
易少安低头吻上了她的唇,路珏只感到一片冰凉,这个男人竟连唇都是冰凉的吗?只一下就离开了,路珏甚至来不及拒绝,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对她说:“你不动,我明天送你走”路珏听见轻应了一声“好”,倒真的没有动过了。她终究是要回去后方继续救人,他仍是一方军阀指点江山,他们本就没有任何可能。
第二天一早,路珏醒过来的时候,易少安已经离开,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愣愣地看着书桌上一把很别致的德国小手枪,看来他真的打算放她走了。一整天,直到王掌柜上门,易少安都没有出现,路珏有些丧气,又是这样,他们从来都没有好好的告别过。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安静永远都是暴风雨的前兆。
二楼窗前,易少安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脸上却是似笑非笑,王掌柜,你可不要让我失望才是。等了半晌,陆副官站在他身后禀报,“少帅,王掌柜的车并没有出城,而是去了城北的一处酒馆。”
易少安回身取了床上的外衫,对陆副官笑道:“走吧,我们也该去领回易夫人了。”倘若王掌柜将路珏直接送到了坂田面前,易少安定要在坂田面前对她弃如敝履,才能有一线生机,相反,王掌柜若是为了钱,那么他对路珏越在乎,路珏就越安全。如今他倒想看看王掌柜想干什么,一进门看见孙曼英居然在这里,冷静如他也脚步一滞。
易少安环视了一圈屋子,看见路珏被扔在一个角落,看似睡着了,他却看见了她手指动了一下,这丫头不知道又算计什么。易少安想的没错,路珏第一次看见王掌柜的那一天就生了疑,既然行动失败的问题不是出在自己身上,那么定是有内奸,按理说,所有人都应该蛰伏,哪有刚一个月就像王掌柜这么大摇大摆的,还有孟风毫无消息。于是她假装喝下了王掌柜给她准备的水。
路珏听到易少安声音的时候,暗叹了一声,他们的关系就是所谓的弱点。她既不想听见他情深款款地给自己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想见到他冷眼旁观莫不相识的样子。
孙曼英突然出声:“北边的布防图。”易少安微微一笑,太年轻了,不,是蠢,小珏当年就知道要让他先开口,说着又向路珏瞟了一眼。他漫不经心地说:“好,然后呢?要易家军?”孙曼英一时语塞,只好急道:“我们即将完婚,要你易家军作甚?”易少安呵了一声,“恐怕少安不配与贵军结亲,汉奸可不是谁都想当的。”孙曼英气急,飞起一脚踢了路珏。
路珏正屏气听他们说话,原来他们不会结婚,不想突然受一脚,就咳出了声。孙曼英见状把她拖起来,“呦,醒了,看看易少对你有多重视吧?”路珏有些无语,这时候显示出重视不就是她的筹码多了吗?果不其然,易少安开口:“无非一个弃妇。”路珏心中有些受伤,翻了个白眼。不经意间她看见虚掩的门外的人居然是坂田。
八年之中路珏所经受的格斗训练足够严酷。她不能再隐藏了,必须提醒易少安,她反身抓住孙曼英的胳膊,往后一别,旋身换个角度,将孙曼英踢向门边。易少安眸光一闪,微叹口气,看向门外的坂田和他的精兵,也不觉吃了一惊。身在乱世中,哪有什么必胜的把握,这一次怕是要命尽于此了。
易少安看了路珏一眼,这次这个局是为他而来,却无端连累了她。他明白坂田并不想他死,他需要布防图:“坂田先生,我们来赌一局如何?看我能否单挑你的士兵。”坂田冷笑一声,对他说:“请。”路珏此时领悟到恐怕易少安有后招,是自己鲁莽了,他才不能动口只能动手,暗骂自己实在太蠢了。
她急忙站出来,“是我得罪了孙小姐,我来吧。”孙曼英站在坂田身后,没有说话。没想到易少安拦在了她前面,对她说:“你体会过了,该我了”路珏突然意识到,黑牢吗?她太明白生命的脆弱,突然抱住了易少安,“易少安,你喜欢我对不对?”易少安也搂住了她,“是,我喜欢你”路珏突然松手,“那我就不怕了。”易少安有些好笑,这个鬼丫头,这个时候都不松口说喜欢他。
路珏第一次看到易少安的身手,常年的训练让他气息肃杀,未战先胜三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已经堆积了数十的尸体,他身上虽无致命的伤口,却也是伤痕累累。路珏在他又一次被刺到腿上时,突然冲上来,“够了,该我们一起了。”易少安轻哼了一声,表示不赞同。路珏并不打算理他。
路珏刚上场一阵,一颗子弹就射入了她的右腿,坂田举着枪,不紧不慢得开口:“易先生,我没有空陪你玩了。”易少安看着孙曼英,“恐怕孙小姐也不想玩了。”路珏看着孙曼英举起手枪对着坂田,她又被骗了。于此同时,上海城中四处想起了枪声,易少安挑眉:“坂田先生,在看主战场的布防图之前应该先想想上海的布防才对。”
路珏茫然地看着孙曼英杀了坂田,看着孟风带队杀入院中,看着王掌柜向易少安求饶,她捂着小腿向外走去。她觉得她才是这乱世的局外人,所有人都参与的计划她不知道,却妄图挣扎求胜,却想要求得一份真心,却想要坚持自己的理想。
易少安找到路珏的时候,她正在河边清理伤口,他轻声问:“路珏,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路珏回头看他一眼,“对,我喜欢你。”
易少安心喜,正要继续说,却被路珏打断,“我就是一只误入杯中的蝴蝶,居然还妄想带着你们出去,撞的头破血流,甚至差点破坏了你们的设计,却没想到,你们才是设局之人。我很蠢,对不对?”
易少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以后不会了。”
路珏抚上他的手,然后取下,“没有区别,王掌柜用我来牵制你,你用我来试探他。你们都赢了。”
易少安执着地没有动,“一次机会。”
路珏突然有些悲伤,有些哭腔地对易少安说:“蝴蝶的世界不是杯里。”
易少安看着路珏一瘸一拐地离开,突然开口,“出来吧”。孟风从树后闪出,看着路珏的北京说:“你看到孙曼英的时候就应该知道瞒不住她。我们都一步一步地屈服于现实,而她一直都是渔村初见的路珏。”
易少安突然转身离开,“我赌小珏一定会成为新中国最好的医生。”孟风笑了一下,“我跟你想的一样,没法赌了。”
一茶饮毕,苏云兮对老人家笑了,“您这些年受苦了,今天这样喜庆的日子,你都坚持工作了吧,路奶奶。”
路珏笑了,“你这孩子,我,和他们都是为了现如今的和平和昌盛,值得,夜深了,睡吧。”
苏云兮躺在床上,想着临行前爷爷对她说:“人生八苦,即是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及五取蕴苦”,她想回去定要对爷爷说,总有人觉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