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南岸何安》抠脚汉子

2、人气 我就是公子

　　跟着这书生好几日，也趁着他半梦半醒之际出来晃悠过，可是他却不曾注意到她的存在，顾长安觉得自己这鬼做得十分憋屈。那天他途径路旁，瞥到自己的碑。瞥到也算了，还认认真真地驻足，读了出了自己的姓名:"顾长安。"复又评价，"这名字大气。"
　　彼时杨树树叶沙沙作响，太阳忽然被云朵遮住，云大片大片地从远处涌来，荒废老宅里正在睡觉的女鬼寻迹而来。老祖宗有这么个规定：自戕的鬼是没法转世投胎的，要想过得和人一样就得有个人读了墓碑上你的名字。如同某种契约，你暗中保护他，他无形中渡给你人气。如此七七四十九天你便幻变成人的样子。而后几十载同人一般经历生老病死。为这个，顾长安缠上了宋思齐。
　　顾长安生前喜欢看戏。从前看那书生与女鬼的故事，总是说不尽的缱倦风流，如今她却只想骂一句:真是扯淡。刚死掉的那几年确实想着有个风流才子念了自己的名字，自己跟着他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然而地方偏僻，赶考的书生、路过的商贾无一人停留。倒是有一年路过了不少难民，可又不识字。她这只鬼的进步渠道就这么被老天爷封得死死的。这叫鬼怎能不感慨啊！
　　遥想起当人的时候，真的是再好不过。无论好坏，都有些存在感，偷拿二毛一块麦芽糖能被追着打半条街，而今做鬼真的是太寂寞了……
　　简单说，这只鬼做得不耐烦了，她想牢牢捉住这个机会。
　　宋思齐最近有点怅惘。最近总是做梦，梦里有一个女子，月白色的衣衫，看不清模样，像个影子一样。他歇在寺庙，那影子就坐在佛前的木案上，晃悠着两个腿；他歇在客栈，那影子就坐在木桌旁，灼灼地望着自己。他回忆自己大半生似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想到这就安然了，于是将被子裹得更紧一些。虽然早春，夜里还是冷得很。
　　这天夜里睡得口干舌燥，迷迷糊糊点了灯去桌边倒水。却不料，有一只手和自己同时握着杯子。心下一惊，那双手抽了回去，他抬头一看，是个女子。惊得手一松，茶杯掉在地上。
　　"姑娘是何人？何故在在下房中？"他稳住心神，问道。
　　那人一笑，自己又添了一杯茶，拿在嘴边抿一口，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我就是公子梦里的人啊。见到我，公子欢不欢喜？"
　　梦里，熟悉的月白色。
　　他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姑娘还是回自己房中休息吧，在下也要休息了。"宋思齐装着镇定，下了一条逐客令。
　　"噢？"顾长安捡起掉在地上的茶杯，添上茶递进他手里:"咋两可是熟人。五华坡我的名字你喊得可很熟稔。"
　　宋思齐脑光一闪，想起荒草丛生的沙坡，还有···"那又怎样，我不知道你图什么。一介书生，无权无财。"
　　顾长安的眼里，书生敛着眉，恐惧又不解。
　　"我生前亦是官宦人家，死于乱世。虽葬身荒野，无人祭奠。但有墓前有碑，不至于成为无名无姓的孤魂。因而至今没有不甘。"眼角蓄着泪，盈盈地望着他，又道:"可最后家道中落，连点烟火都享不到。你念了我的名字，我这只鬼就有了归处，定然是要跟着你的。我以后会保护你，不让其他野鬼近你的身。"笑话，除了少之又少自戕的人，世上哪还有什么野鬼。
　　宋思齐仍在敛眉沉思。
　　"我陪着你去科举，可以提前帮你看到考试的题目。"她试探性地说。
　　那人看着她，没有言语。
　　顾长安等着他回答的空当，又灌了一口茶。已经能喝茶，不错不错。信祖宗，得永生。
　　良久，顾长安听见他说：“此言务必当真。”
　　“自然当真。”顾长安觉得自己像个老人养了一位孝顺的儿子一般，顿时觉得老有所依。
　　“这样最好了，你以后就多陪我聊聊天。你现在是这个世上除卦师之外唯一能看得见我的人。我很久没和人说话了，嘴巴很寂寞。”
　　看她噼里啪啦说这么多，宋思齐心里的恐惧渐渐也压了下去：“你记得你说的话就好。不过我不喜欢说话，你多体谅。”
　　顾长安应着，心想我还闹不过你么？嘴里却说：“来日方长嘛，熟了话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