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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极乐佛 “不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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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的主位自然是门主,门主孙尔今年三十又九,喜附庸风雅,常身着藏青色长衫,手持折扇,笑声爽朗,嗓音洪亮。
姜淼面带微笑听着孙尔讲话,暗下拽了拽孙一川的衣角,对着他右耳轻声问:“你爸是说相声的?”
本来孙一川还为他难得的亲昵举止小小亢奋了一把,结果激动的小火苗立刻被浇熄了。
他郁卒地看了一眼他爸,拒绝回答姜淼这个问题。
“小姜啊,听一川说你大学时很照顾他啊,来,叔叔敬你一杯。”孙尔举杯道。
姜淼回敬一杯,眼尾扫了一眼孙一川,笑道,“叔叔您客气了,都是互相的,一川也帮了我不少。”
“好好好,你们都是青年才俊,未来都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出息了,咱国家就强盛了呵呵呵。”
几杯黄汤下肚,孙尔双眼迷离,蹲在椅子上开始说胡话。
“来来,小姜,叔叔给你介绍介绍我们家的人。首先,大宝,就是我儿子孙一川,你认识的。然后是二宝,”他弯腰抱起正在啃心的火麒麟,“哎呦呵,又胖了。这是我家小老二,火麒麟,它爷爷是应龙,应龙你知道吧?就是杀了蚩尤的那个……”
“爸!”孙一川夹了筷子韭菜把孙尔的嘴堵住了,“你又喝多了,瞎几把吹啥,赶紧吃饭吧。”
这口菜孙尔没嚼好,卡得脸通红,无牙忙给他灌了口水,拍着他的后背给顺了下去。
“咳咳……不孝子,想篡位啊你!”孙尔喘着粗气,靠着椅背继续白活:“还是我们家无牙孝顺啊。”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嘿嘿笑起来,自问自答:“知道我为啥给他起名叫无牙不?因为他娘是……”
“爸!”孙一川把筷子一摔,沉下脸:“有完没完了,来人,扶我爸睡觉去。”
一旁埋头吃饭的门徒加快速度,猛塞两口,然后搀着孙尔上楼了。
饭桌上的气氛陡然沉重许多,大伙都闭了嘴,只有一个心大的门徒还在唆嘞田螺。
姜淼瞥了孙一川一眼,“你怎么这么凶啊。”
“……我爸总胡说八道,我怕吓着你。”
“我觉得你爸讲的故事挺有意思的。”姜淼勾勾嘴角,将筷子轻轻放在碗上,“吃饱了,我先去休息会。”
孙一川忙起身相送:“行,那我一会儿喊你泡温泉。”
楼梯上的姜淼摆摆手,拐进了看不见的视觉死角。
孙一川重新坐下,盯着旁边吃得狼吞虎咽的无牙沉默不语。
“……少门主,您有事?”无牙把牙缝里面的肉丝揪出来重新吃了,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没事。”孙一川摇摇头,面无表情:“就一个问题,无牙,我这半个月是饿着你没给你饭吃吗?”
无牙无辜地摇头:“没有啊。”
孙一川深吸口气,神秘兮兮地说:“你不是一直好奇你原型是什么吗?来,我告诉你。”
无牙激动万分,把脑袋凑过去,只听孙一川清清楚楚吐出两个字。
“猪妖。”
入夜,无牙搂着二宝睡得不是很安稳。
他梦见自己真的成了一只猪,然后那些被他掏了心脏喂二宝的猪兄弟们都围着他吐口水。
窗外风停了,月牙从云中隐着,透着零星点点的光。
光倒映在水面上,轻轻一拨就散了。
姜淼站在温泉中央,脚踩着鹅的卵石铺隐隐发烫。温泉雾气氤氲,缭绕着看不清面孔。孙一川围着浴巾下水,水面泛起一阵涟漪。
“温度怎么样?”
“不错,挺暖和的。以前我可没想到你家这么土豪。”姜淼踮脚走到孙一川身边,食指划过他的胸口到达结实的小腹。
孙一川呼吸加重,正欲握住他的手,姜淼忽然将食指竖在他的嘴边,说:“你听。”
“听什么?”孙一川一头雾水。
“好像有人在哭,还有敲敲打打的声音。”姜淼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可能是村子里有人家办丧事。”
孙一川心不在焉地应和,按着他的肩膀想接吻,却被姜淼推开了。
“今天先算了,没什么兴致。”姜淼迈上岸,“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
翌日。
吃早点时无牙看着孙一川眼下的青晕,觉得有几分奇怪。
“少门主,你昨晚上干什么了?”也梦见猪群了吗?
孙一川喝了口豆浆,瞪他:“管那么多干什么,碍着你了?”
无牙吃瘪地闭上了嘴。
“一会儿跟我下山一趟。”孙一川说得云淡风轻。
山下又不太平了。
今天早上他把昨天半夜报丧的事告诉了孙尔,结果老头儿神神叨叨算了半天,说这不是送魂,而是招魂,非要他下山一趟。
两人收拾了行李,背着水壶下了山。
二宝在山路上撒欢地跑。火麒麟乃五行麒麟中最凶,真身有半山之高,每天被圈在小小的别墅里,早就憋得它浑身难受。
“二宝,慢点跑。”无牙追上去,“渴不渴啊?”
二宝伸着舌头摇脑袋,尾巴转着圈儿,四只蹄子“吧嗒吧嗒”落地有声。
孙一川抱肩走在后面,忽然脊背凉嗖嗖,抬头向山上望去,又空无一人。
“妈的,最近怎么这么邪乎。”
二人一兽走走停停来到山下的村子里,二宝停在村口卖羊肉串的摊位上不肯走了,无牙无奈,掏钱买了十块钱羊肉串,跟二宝边走边吃。
“二宝,喝口水,这肉串忒咸。”
“嗷。”
难以忍耐的孙一川破口大骂:“你俩有完没完,我带你俩出来春游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张卷轴,“刷”的一声抻开,举到无牙眼前,“念!”
无牙老实念道:“自今日起,玄武山落石村每年向玄天门供奉三百头健康猪仔,得玄天门庇佑村民世代安康,一方周全。甲方天师孙尔,乙方落石村村主任赵清河……”
“明白了吗?”孙一川打断他。
无牙一头雾水:“明白什么,少门主,这分明是不公正条款啊!才三百头猪……”
孙一川深吸口气,跺了跺脚,地面的微尘震起,惹得二宝打了个喷嚏。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落石村是我们家地盘,现在有人在我们家地盘撒野!懂了没有!”孙一川一指头戳过去,“笨死你算了。”
莫名受了他奚落,无牙心觉委屈,嘀嘀咕咕道:“嫌我笨你带你同学来呗。”他还美滋滋地躺在别墅里看连续剧呢。
“敢顶嘴?”
无牙闭上嘴,抱起地上的二宝不讲话,噘、着嘴埋头往前走。
落石村是个民风淳朴的普通村庄。朴实的剥玉米大婶坐在自家门口唠嗑,甩着鼻涕的小孩叽叽喳喳地欢闹在一起。
桂花香浓郁得几乎溢出来,钻进鼻子痒痒的。
“少门主!”无牙忽然快跑了两步,到孙一川身边指向发廊门口蹲着抽烟的几个青年:“那好像有妖怪。”
孙一川瞟了一眼,“那叫杀马特,是一种……”
“一种什么?”
触及到无牙单纯的目光,孙一川忽然不想解释了。
“请问是孙少门主吗?”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在二人身边停下。他约摸三十来岁,五官清秀,笑得温文尔雅,就像戏文里走出来的白面书生。“在下赵清河,是落石村的村主任,早上跟您联系过的。”
“叫我一川就好。”
无牙也抱着二宝接话道:“赵主任好,我叫无牙,这是二宝。”
赵清河握了握二宝的蹄子说了声“久仰久仰”,又转头向孙一川,恭敬道:“令堂大人身体还好吧?”
“挺好,劳您挂念了。对了主任,您跟我爸是怎么相识的?”
“说来惭愧,”赵清河腼腆地摆手,“七年前我去市区旅游,正好赶上令堂在天桥那说相声体验生活……”
说话间已经逛完了村子,落石村这些年改建的不错,不少村民都住上了二层小楼。
“丢了孩子的那几家都是村里的小康家庭,孩子都养得白白胖胖的,可惜了。”赵清河边带路边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在河边见到这几个孩子玩水,河连着海,可能被水冲走了。几家人找了两个多月都没没找到,就商量着一起把丧事先办了。”
孙一川沉吟片刻,“你们有没有报警?”
“嗯?”
赵清河与无牙俱是一懵。
无牙俯到孙一川耳边提醒:“少门主,我们是驱魔的,你这样说会显得我们很不专业。”
“驱魔也要讲究基本法。”孙一川大手一挥,给赵清河分析:“你看啊,首先,这几个孩子都是是你们村长得好的孩子,这种小孩拐走了好找买家,其次,你们村这条小河来的路上我看过了,冲个浪都困难,要同时卷走六个胖孩子,你以为你们村连着通天河呢?”
“您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们村这么多年没来过外人,再说,要真是人贩子,他们怎么把孩子带走的?”
“这个……你们村按监控了么?”
赵清河咳嗽两声,“少门主,落石村暂时还没发达到这个程度,我们尽最大努力也顶多让家家户户有台彩色电视。”他试探着建议:“您看看能不能掐指算算之类的?孩子的八字我这倒是都有。”
问题是我业务不精啊。孙一川面上有些尴尬,抬脚踢了无牙一下,“无牙,你替村主任算算。”
无牙爽快答道:“回少门主,我不会。”
“……要你何用。”
孙一川咽口唾沫,在赵清河和无牙期待的目光中,硬着头皮找了块空地,右臂朝天,捏了个剑决,开始喊口号:“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还是头一回听见道士算命背《论语》的!”
人未到话先到,忽然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声音渗过墙壁直逼罩门,二宝蹄子刨地,呲牙呼出灼气,在空气中“刺啦”一声蒸腾成白雾。无牙与孙一川对视一眼,警惕地望着门口。
只见门外一怒目僧人,剑眉炯目,轮廓硬朗。他找的角度正正好背着太阳,头顶锃光瓦亮得反着光,射得人难以直视。
孙一川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刺绣对勾logo上,默了半晌:“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和尚穿耐克的……”
僧人扬着下巴,利索得抻了抻运动衣领:“贫僧法号七藏,诨名莫高窟,有礼了。”
“莫高窟?”赵清河精神一震,双手合十,“哎呀呀,大师您是从敦煌远道而来?”
“不是,我家住铁岭。”七藏低头钻进院里,“路过此地,忽然闻到一股妖气,所以进来瞅瞅。”
无牙梗着脖子挡在二宝前面,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我家二宝可不是妖怪,是神兽!”
“神兽?”七藏嗤笑一声,“瑞麒麟才称得上为神兽,五行麒麟中以火最煞,你们究竟是什么底细,竟胆敢饲养这等妖孽!”
孙一川上前一步,呵斥:“和尚你少血口喷人,小心我们告你诽谤……”
“二位,二位,”赵清河擦着汗插、进二人中间,小心翼翼地劝阻:“都是自家人,咱别伤了和气。”
“我们不是一家人!”无牙张牙舞爪地叫嚣:“我们有头发!”
七藏一愣,下意识地摩挲头顶,随后又回过神,觉得被戏弄了一番,当即恼火,从袖中甩出一串散发着荧光的琉璃佛珠,嘴中还念念有词。
“…少门主,他在说什么?”
无牙有些怕,扯着二宝躲到孙一川背后。赵清河也怕了,但二宝太肥,孙一川身后已经没什么能躲的地方,只好找了根柱子后藏好。
奇怪。孙一川眯起眼,将和尚的唇形在脑中慢放一边,颇有些诧异。
无量化鬼咒。
“恶僧!住口!”
孙一川抄起无牙手中的肉串,猛塞进七藏口中,七藏非但不怕,反而借着他的手吃了半串,咽完用手背一抹嘴,作势要接着念。
“别念了,装什么大尾巴狼,”孙一川骂道,“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