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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道路阻且长(一) 赵越缓缓 ...

  •   这日一大早,赵远兮正准备去向祖母请安时,赵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却急急忙忙赶来传话道:“老夫人说了,今日身子不爽利,大小姐就歇着,不必过去请安了!”
      赵远兮心中顿时有了疑惑,她是非常了解自家这位祖母的,等闲不会免了她的晨昏定醒,若是身子不好,那更需要她过去侍疾了,今日这般,必有隐情,她朝小青微微示意,小青立刻就取出一支八宝钗,悄无声息的塞入那大丫鬟的手中,那大丫鬟喜不自禁的掂了掂手中的钗,又恭敬道:“不知大小姐可有什么要问的?”
      赵远兮自然先要过问祖母的病情了:“祖母可是染了风寒?叫了大夫没?现在要紧吗?”
      那大丫鬟神色颇有些不自然,四下张望了一番才低声道:“老太太并无大碍,只是二小姐,二小姐……”她吱吱呜呜半天才接着说:“老爷只怕再也没法禁足二小姐了,恐怕夫人也送不走了。”
      赵远兮惊讶不已,脸上却若无其事道:“祖母向来最疼二妹妹,这下二妹妹免了罚,不是应该开心吗?”
      那大丫鬟得了赵远兮的东西,自然不好有所隐瞒,跟着又说:“老太太哪里会开心,这下正在南院大发脾气呢!二小姐瞒着老爷老太太,好像在外头私定了终身。”
      赵远兮一下就明白了,她似有所悟道:“这么说来,二妹妹怕是找了桩好姻缘?能从父亲那里免了她们母女的劫难,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得到的。”
      那大丫鬟眼中冒出光来,神神秘秘道:“可不是吗?据说是当朝太子---”又神色向往道:“难道我们府里要出位娘娘不成?这样的喜事,老太太倒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会子还让二小姐跪着呢!”
      赵远兮心中一凛,但她经历过大风大雨,也知道人的际遇说不清道不明,她的继母秦昭娘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自己的亲生女儿攀上高枝,为此多年来苦心经营,到处攀附,加之赵燕婉外貌出众又极有手段,能有这样的结果也不足为奇。
      至于祖母的怒火也无可非议,且不要说女子与人私相授受,单说这当朝太子,在他的宫内,太子妃,侧妃,还有良媛良娣美人侍妾早就塞得满当当的,赵燕婉顶多被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去,有没有造化还真没法说。
      只是一旦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跟太子惹上了关系,他们家是福是祸,真是未可预料!
      赵远兮向来平静从容,这下也免不了思忖良久,最后让小青取来针黹,绣了一方手帕,极简单的兰君子纹样,却被她绣得格外雅致动人,此时屋外白雪皑皑,梅花盛开,风吹花落,馨香扑鼻,倒也是难得的一个清静安逸的早晨。
      小青去厨房端来朝食,摆下简单的清粥小菜后,却又另取出一碗燕窝羹来,挤眉弄眼道:“小姐,这可是上等的血燕,有人眼巴巴送来的,你可不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意哦!”
      赵远兮心里五味杂陈,酸甜苦辣一起挤了进来,她不是没有期待,只是前途渺茫,每踏一步皆如悬崖上的碎石,稍不留神就有可能会跌落下去,粉身碎骨,反正她是被摔碎了又黏起来的女子,但是他呢?赵远兮心一滞,满腹的酸楚疼痛,突然又想起昨夜曾亲口答应他的事,哪怕再没胃口,也还是将就着一口接一口的用完了那碗燕窝——
      小青一见她吃完了,只当是小姐想明白了,喜笑颜开道:“小姐就该这样,那位公子不似咱们,我们成日拘在这屋子里有法子也没处使,他神通广大,一定有能力叫小姐过上好日子的。”
      赵远兮幽幽道:“这话以后不要说了,这府里人多口杂,叫人听见了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小青一吐舌头道:“小姐,我知道了!”又问:“小姐是接着做女红,还是出去消消食?”
      赵远兮的手在针线箧子里翻了翻,因着守孝的原因,里边都是些白靛青蓝的素色线团和绢布,还有一双未纳完的鞋底,她捏着那鞋底,沉吟片刻才说:“你注意点外面,我,我去将绘绘那水渠图。”
      小青于是拿了那鞋底,坐到门口去纳鞋,一双眼睛却时刻注意着四下的动静,赵远兮心无旁骛,摊开了图纸,专心致志修编起图来,她在朝廷的邸报上看到那些兴修水利的消息,尤其是那条长度达九百多里的水渠治理,她在马邑时就曾多次听外公提起过,更是熟记外公对这条水渠的测绘图,看样子多年前外公就曾对其进行过勘察和测绘了,这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大工程,她不知道自己绘的这些图纸是否有用,但是她看不到外面的世界,能将它一一绘出,她心中的双翼必不会被折断,或许有一日她终将挣脱桎梏,一飞冲天。
      不知不觉中,一上午的时光就那么轻巧的流走了,待到屋苑上的悬冰融化得只剩下一小撮时,赵远兮终于搁了笔,卷起了那副图纸,许是头低得久了,一时倒有些沉沉的眩晕,小青忙倒了热茶过来,赵远兮刚尝了两口茶,帘外韩婆子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大小姐,门房有你的东西送来,说是李王府李郡主的回礼,还有萧国师府上萧文心小姐的拜帖,另有翰林院学士孔阳大人的东西送来。”
      赵远兮只淡淡问了一句:“这些老太太可都看过了?”
      韩婆子回道:“按照规矩,老太太都看过了,老太太说都是贵人,让小姐切莫怠慢了,若有要回礼的,只管问库房要去,不可失了礼数;又说小姐快出孝期了,也该到各府走动走动了。还说这几日都不必去请安了,请小姐安心在屋里待着就好。”
      赵远兮让韩婆子把东西送进来,少不得又拿了两串钱打发了那婆子,小青捧着银匣子心疼道:“如今这府里的人个个如蝗虫一般,就差把我们的银钱都给吸干了。”
      赵远兮点了一下小青的额头,笑道:“放心好了!怎样都少不了你的吃喝。”
      小青扔了银匣子,催促赵远兮道:“小姐,快看看,他们都送什么东西来了?”
      赵远兮轻轻打开第一个盒子,但见里面宝光流转,莹莹生辉,居然是满满一盒子的各色珠宝,量她再镇定也忍不住低呼道:“不过是一坛子梅花雪水,李郡主居然回我们这么大的一份礼,这可如何是好?”
      又打开第二个盒子,却见是一封拜匣,也是极尽奢华,用红菱制成,撒上赤金为字,说是萧国师府嫡女萧文心敬拜,邀请她三日后去参加她家的茶会,赵远兮执起那个拜匣,感慨道:“这是用红木制成的,但就这个盒子已经是价值不菲了。”
      小青疑道:“萧国师府萧文心,小姐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位萧小姐的?”
      赵远兮戏谑她道:“你忘了,那日将你吓哭的红衣小姐?”
      小青恍然大悟:“难怪那么大的脾气,原来这么有来头啊!”
      许是被前面两个盒子的富贵给吓到了,小青战战兢兢的打开了第三个盒子,那盒子只开一线便有一缕幽香袭出,全部打开时才见里头放的是一个香盒,小青笑道:“还好还好,只是一盒子香丸。”又说:”这里头还有一张笺呢!“
      笺上留有清香,上头写着庄子的两句话: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落款是孔阳。字写得极好极好,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赵远兮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屋里本来碳气颇浓,但叫这香气一冲,倒显得芳香清幽,清冽怡人,格外叫人神明气舒,赵远兮凝神轻嗅,说道:“今日屋里就薰这个香吧!”
      小青应了声”知道了“,就将东西归置妥当,赵远兮净了手,又坐到窗边低头写字,不多时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篇,她自小临摹名家字帖,一手簪花小楷运笔秀巧,清丽流畅,颇有大家之风,待得墨干,她又翻出《乙瑛碑》拓本,正准备临摹之时,园内忽地一阵喧哗,倒像是秦氏与谁在争吵,不多时又加入了赵燕婉柔媚的声音,那声音时断时续,也听不分明,最后只闻得”啪“的一下掌掴声,顷刻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赵远兮丢了拓本,示意小青出去看看,小青早就按捺不住了,这下得了赵远兮的首肯,自然一阵旋风似的冲了出去,过了好久才气喘吁吁的回来说道:“不得了啦小姐!二小姐被太禄寺卿家的张夫人打了,说二小姐就是在她们府上跟太子——”到底还是女儿家,底下的事情小青也羞得说不出口,只能略过去说道:“老爷回府了,好像气得不轻,连摔了好多东西,现下正赶往老太太住处呢!”
      早就听说这太禄寺卿家的张夫人是将门虎女,据说还跟父兄上过战场,果然是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的爽朗女子。
      赵远兮沉思片刻道:“将这屋子归置归置吧!沏上一壶龙井茶,父亲恐怕要过来了。”
      果然叫她说中了,没过多久,赵越就一脸黑气的走进了赵远兮的房间,刚刚坐定就一脸痛心的连连叹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不过是半柱香的时间,赵越却仿佛老了好几岁,他脸色灰败,精神萎靡,怔怔的看着赵远兮,仿佛直到此时才明白他的这个大女儿也长大成人了,他声音沉重道:“远兮,你是我们家的嫡长女,有事为父也不瞒你,我们家恐怕要坏于你妹妹之手了,家门不幸啊!”
      赵远兮只能宽慰父亲道:“父亲何出此言,事情应该还没有糟糕到那一步。”
      赵越苦笑道:“你一个闺阁女子,哪知外面的事情,你继母和妹妹鼠目寸光,攀附上了太子——”他顿了顿,眼角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小青,赵远兮立刻吩咐小青道:“你到外头去侯着吧!”
      见小青离去,屋内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时赵越才接着道:“当朝太子行事荒唐,才德皆无,皇上和太后对他不满久矣,孙后家族也是人才凋敝,难成气候;唯有沈贵妃之子聪明钟秀,深得皇上和太后的心,加上庆平王府在我朝庞大的势力,他取代太子之位是迟早的事情,你说,跟着一个即将被废黜的东宫,我们家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赵远兮试着问道:“事情可否有转圜的余地?妹妹一定得入东宫吗?”
      赵越无奈道:“太子已经下令了!他如今还在位,我一个小小的四品京官哪里有办法推却,更何况你妹妹已与他……”想到自己这个大女儿还待字闺中,赵越到底还是说不出那些话来,只能接着道:“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现在就是你的事情了——”
      赵远兮惊道:“我的事情?”
      赵越点了点头,居然悲悯的对赵远兮道:“远兮,这么多年来为父欠你很多,但是将你留在外边那么多年,为父也是有苦衷的,你母亲和外祖父外祖母都知道这一点,若不是马邑城破,你一直在关外生活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只是既然来到了京都,你也快出孝期了,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终于到这一天了!赵远兮只是觉得无能为力。
      “你妹妹已经让我们家颜面丧尽,你万不能如她一般肆意妄为。”赵越终于露出一点慈父的模样:“为父与你外祖母定会帮你寻一门好亲事,不求豪门巨室,只是一般的清贵人家,但你可堂堂正正入室为正妻,这是最重要的。”
      赵远兮只觉得有一股不尽的悲哀萦绕而上,她想起他立于雪中的身影,无声无息,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赵越见她只是低头不语,还道她是害羞,他站立起来正要离开,这才闻到屋内有一股清雅的香味,他心中动了动,不由得想起早间在衙署遇到的一件事情——
      翰林院学士孔阳大人显然是特意到那里去等他的,那个年轻人,是闻名天下的才子,就连他也曾吟过他不少的诗词。
      他衣服上薰的香也是这个味道!
      宫城之内,甬道深不见底,有门楼将大臣们理事之处与禁苑隔绝开来,一大早赵越就感到眼皮直跳,心神不安,总是预感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一样,同僚王理事不由得在一旁劝说他道:“赵大人,莫不是被这署内的碳气给眯了眼,不若出去吹吹风,或许会好点。”
      赵越也觉得他说得在理,便放下手中的公文,踱步朝外走去,这衙署内遍植松柏,虽则隆冬,倒也郁郁葱葱,不见残冬的萧瑟之意,赵越伫立在一棵松树之下,深呼了一口气,却丝毫不见好转,反而胸口传来一阵绞痛,令他更加难受,他抚了抚胸,正待要返回去处理公务时,身后却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敢问,您是赵越赵大人吗?”
      他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英姿勃勃的站在他身后,身着绯色忠静官袍,素带,素履,白靴,真个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浑身都透着一股书香雅致之气,看官服,是翰林院之人,品级还比他高一级,他连忙拱手行礼:“正是在下,敢问大人是?”
      那年轻男子朝赵越行长揖礼,拘礼道:“晚生孔阳,拜见赵大人。”
      孔阳!赵越一下被这个名字给震住了,一时倒忘了不该受他这般大礼,等到醒悟过来时才拱手道:“惭愧惭愧,孔大人的名字如雷贯耳,赵某早就仰慕多时,哪知今日有幸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孔阳温煦一笑,自谦道:“晚生不才,徒有虚名尔。”
      他们二人闲聊了几句后,孔阳才道:“家姊前日得到令爱赵远兮小姐的援手,本因登门拜谢,只怕多有打扰,故而未能前往,万望包涵。”
      赵越怔了怔,他自然不知赵远兮惊马之事,虽然腹中有百般疑问也不好询问,只得回道:“小女浅薄,不过是小事一桩,大人无需客气。”
      孔阳一脸诚恳道:“令爱高义,感荷高情,非只语片言所能鸣谢。”
      赵越这才从孔阳的话中琢磨点意思出来,难不成这孔大人……他不敢再想下去,便试探道:“赵某久钦大人宏才,如蒙大人不弃,可否邀至寒舍一叙?”
      孔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下喜不自禁的应允下来,二人定下日期后就行礼分开了,赵越步入衙署内,思来忖去还是忍不住向同僚打听起孔阳的家世为人来,众人对其皆赞不绝口,且不说孔家乃当朝世袭大族,单说孔阳这个人,才华盖世,更是洁身自好,品德高尚,据说屋内别说小妾,就是通房都无一个,在清贵大家中真是少之又少的君子,赵越闻得这些言语,又想起待字闺中的大女儿赵远兮,心中有些念头只差呼之欲出了……
      岂料还有一个晴天霹雳在等着他,还不到晌午,东宫突然派内侍宣他觐见,他稀里糊涂的去了,又心思恍惚的回到衙署,人还未坐定,心头绞痛又起,他又气又急,居然眼一翻,昏倒在地……
      直到告假回府,他才缓过神来,盛怒之下掀翻了满文案的笔墨纸砚,又急忙赶去母亲住处,谁知太禄寺卿家的张夫人杀气腾腾的坐在那里,有外女眷在,他哪有颜面进去,在园子里踌躇了半天,觉得无论如何都得跟他的嫡女赵远兮耳提面命一番,这才移步去了赵远兮的住所——
      话是讲完了,但是这若影若现的幽香倒让他记起另外一件事来——
      他小心翼翼的问赵远兮:“孩子,你,你是何时认得孔阳大人的?”
      赵远兮神情自若的将那日之事如数跟父亲相告了,最后才道:“女儿与那孔大人只是一面之缘,不过相谈了两句话而已,谈不上认得。”
      “哦!”赵越深有感慨,此时外面雪光大盛,透窗而过,映得屋内一片清辉,他见自己的女儿聘聘婷婷的立于光中,端的是静若幽兰,皎似秋月 ,分外比别家女儿多了几分清丽婉约之感,看着看着倒像能浸入人的心里去一般,他这下更加明白过来了,难怪难怪!
      他心里有事,心不在焉的朝外走去,赵远兮自是跟随相送,待走到门口,赵越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意有所指的对赵远兮道:“孔家公子孔阳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郎君。”
      赵远兮只是默默的看着父亲,并未回话。
      赵越缓缓道:“他的确是名满天下,也出身世家,但是——”他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全身都透露出一种骄傲的神采来,他假装漫不经心的说:“世人愚钝,其实以你的身份,配谁都足矣!”
      赵远兮目送父亲远去,看他走在冬日的小径上,肩膀已然微微弯曲,后面的头发也白了一片,她看得久了,眼前不由得模糊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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