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玳瑁梁》木蓝桥

6、赌书消得泼茶香 转眼到了十

　　转眼到了十月。

　　卢雨蝉这几日懒懒的，没多大精神，中午饭后便回了房。近来天气阴沉，此时阳光透过云层，天空突然敞亮了不少。卢雨蝉心情也觉得好些了。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庭院，她让红儿将窗户打开，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了进来。

　　“将前两日容若带来的大红袍拿去泡了”，卢雨蝉吩咐红儿。今天她觉得精神好些了，便在窗前坐下，看着外面的瑟瑟枯树，将案边放了很久的《易安词》重又翻开。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每读易安，她总喜欢那些前半生，无忧无虑少女时代的词。比如这首《点绛唇》，将少女的灵动娇羞描绘得丝丝入扣，百读不厌。

　　“我说一不留神就没见你，原是躲房里来了”，容若从外间进来，身上带着寒气，冰冰凉凉的，甚是舒服。他斜着眼看了卢雨蝉手上的词，道：“易安词生动晓畅，境界混成，看来我与夫人同好啊。”
　　听了容若的戏谑之词，卢雨蝉笑着道：“喜易安的可不止你我，多少人与你同好，怎不见你提及。”

　　“何必管那千千万万之人，我唯独在意的，只夫人而已”，他说得深切，卢雨蝉也不再接话。

　　良久，她才道：“易安如此才学，却与德甫隔江相望，生死相隔，此刻我觉得自己是那么幸运。这里没有战乱，我守着一方天地，与你共度朝夕。”

　　容若笑了，“原来你的要求这么低，是与我共度朝夕？”他看似取笑她，但眉眼情深，自是掩盖不住的。

　　“小姐，你要的大红袍”，红儿推门而入，见容若也在，将一壶茶放在桌上后便退了出去。

　　“恩，香气馥郁持久，汤色明亮橙黄，果然是好茶”，容若放下杯子道。

　　“易安与德甫曾赌书泼茶，容若，你敢不敢与我也赌上一赌？”卢雨蝉看着明黄的茶汤，想起六百年前的那对深情伉俪这么玩过，突然来了兴致。

　　“夫人想玩，容若哪有不相陪的道理。”

　　“等等，易安与德甫的玩法我是必输无疑，不如我们换个法子。”

　　“好，一切听夫人的。”

　　卢雨蝉虽能诗词，但平常也不过浏览一二，若真来猜个页码行数，哪是容若的对手。她想了一想，便道：“他们的太难，我们就来对诗词罢，出题者说一句，后者答下半句，赢者能喝茶。”

　　“好。”

　　卢雨蝉将房内的书统统搬了过来，她知容若博采百家之长，一般的诗词自然是难不倒他的。

　　“夫人这是作弊，哪有考官出题却不知题，得临时翻书？”他笑着说，却没有阻止。

　　搬完坐定后，卢雨蝉才辩解：“这才公平，你这大才子还怕了不成？”

　　透过云层的阳光细细落在她的脸上，融融地像一层光晕，暖洋洋。院内的小厮丫鬟识趣地没来打扰他们二人。远远地，前方传来的唱戏声，隔着九曲回廊，声音也是微弱咿呀，是心底的乐曲。

　　卢雨蝉并未翻书，沉思了一会儿，“瞻彼淇奥，绿竹青青”，说完后看了眼容若。

　　“有匪君子，充耳秀莹，会弁如星”，容若顺口说出，“夫人这句，是想夸赞我吗？”

　　卢雨蝉并无此意，只是每每读到这首诗，脑中的男子确然是容若的形象，世间男子的美，他都占到了。“你若不嫌弃，就当是赠你的吧”，卢雨蝉笑着道。

　　“夫人爱《诗经》，那我也出一句，赠与夫人，‘有美一人，婉如清扬’，何如？”

　　这首《野有蔓草》是耳熟能详的，卢雨蝉笑着接道：“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说罢二人相视，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

　　卢雨蝉转头，见容若正痴痴地看着她，也不好意思起来，遂又说了句：“远书归梦两悠悠”。

　　容若思绪正游离，乍听到这句诗，觉得不吉利，但也收敛心神道：“只有空床敌素秋”，他气定神闲地拿起茶壶为两人各自斟了一杯茶，茶杯是进贡的脱胎白瓷盖碗，比一般人用的小，看着精致大方，“李义山的诗难不倒我”。

　　“花明月黯笼轻雾”，容若说完后，嘴角上扬，等着卢雨蝉的下句。

　　她知下句，只觉得这时候说出来，倒像白白被他占了便宜。

　　“夫人不知下句，那便是输了”。

　　“慢着，我知道，‘今宵好向郎边去’”，说完便端起茶一饮而尽，不料喝得太快，引得一阵咳嗽。

　　“哪有你这么急的”，容若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话听着倒更像在挪揄她那句“今宵好向郎边去”了，卢雨蝉红着脸将他的手推开。二人继又将茶饮尽。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着，壶里的茶水渐渐见底。

　　“好，最后一句”，容若思索片刻道：“一行白雁遥天暮”，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卢雨蝉。

　　这词听着生疏，卢雨蝉不记得有谁写过，想来是她孤陋寡闻，平日里看的书太少。

　　“那夫人这是认输了？”容若笑着说。

　　“恩，那你告诉我这是哪位大家之作，下句是什么？”卢雨蝉好学地向容若求教。

　　“下一句是‘几点黄花满地秋’，至于是哪位词人”，容若将桌上的书整理好，才慢悠悠地说：“这词是我昨晚新写的，夫人觉得如何？”

　　卢雨蝉终于明白过来了，哭笑不得，也体会到了云儿口中那位爱捉弄人的容若。

　　“你耍赖，我不服，今日天色将晚，下回再跟你比。”卢雨蝉走到容若身边，娇嗔的模样令人疼惜。

　　“好好好，夫人最是大度，是我的不是，下回给夫人赔罪可好？”

　　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