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玳瑁梁》木蓝桥

2、酒醒已见残红舞 纳兰府很久

　　纳兰府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上一次还是康熙十一年，年仅18岁的容若中举。如此年轻便成了举人，即便是在京城，藏龙卧虎，亦是美谈一桩。当时亲朋及纳兰明珠在朝中的同僚，无不登门祝贺。

　　时隔两年，家中再次张灯结彩，迎接纳兰府的少奶奶。那晚，卢雨蝉静静地等在房中，以为等来的会是喝得醉醺醺的夫君，哪知，推门踏月而来的是依旧那么丰神俊秀的容若，没有半分酒醉。若是酒醉，便也好了。

　　容若的清醒，让卢雨蝉的心开始不安，一声又一声如雷似鼓的心跳，紧催着她最后的镇定。容若没有立即掀开她的头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秋日的夜，入得特别早。夜里便起风了，吹得窗户一阵响，风吹动了新娘的红头盖，在摇曳的烛光下，飘飘摇摇。

　　容若仿若回了神，起身关了窗，烛芯重又燃得旺盛。

　　他轻轻地走到卢雨蝉面前，从红头盖的边沿处，卢雨蝉知道面前这位穿着双福字深筒靴的男子便是自己日后的夫君，渐渐握紧了手帕。

　　容若的手刚碰到头盖，卢雨蝉便道：“喜娘说，不能用手掀。”娇羞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沉稳。容若看了眼桌边的喜秤，拿起来轻轻掀开红头盖，卢雨蝉秋意盈盈的眉眼再次进入纳兰的视线。

　　“夜深了，早些歇下罢。”容若亲手为她卸下笨重的头饰，搁下那句话后静静地朝里睡下了。

　　情意浓浓的一句话，今夜的卢雨蝉听来却显得格外心寒。他没有说一句哪怕简简单单的“我的妻”，他是不满意自己吗？可从他眼神里，明明能看到一丝丝的情意。“忙了一天，定是累了，我把蜡烛熄了。”卢雨蝉起身吹灭蜡烛，滚烫的蜡油一不小心吹到了手上，不一会儿便结成薄薄的蜡块，钝钝地痛着，是她新婚开始最初的感受。

　　第二日一早，丫鬟陆续进来为新少奶奶更衣梳妆。容若换下昨日的大红绸衫，穿了一件藕色的长衫，腰间一根白色束带，是往日的装扮。卢雨蝉微微皱眉道：“会不会太素净了些，早上要为长辈们敬茶，回来再换这身吧。”

　　叶赫那拉是大家族，容若身是长子，故而成亲之事甚是隆重。一早，夫妻二人便需要到大堂向长辈敬茶，还需去宗祠为列祖列宗上香。

　　“无妨，我一向穿不惯浓妆热烈的衣衫，倒是你，别像我这么素净就好。”说完亲自为卢雨蝉挑了一件红镶边的及膝长袍，上面用针线秀出了朵朵桃花，外加一件湖蓝的坎肩，喜气而不失秀丽。

　　卢雨蝉看着衣服上盛开的桃花，想起第一次见面，正是那灼灼桃林里的一抹身影，让她魂牵梦萦。
　　“公子挑衣服的眼光还是那么好。”府里的丫鬟与容若向来稔熟，说话也随意。

　　容若拿衣服的手有微微凝滞。

　　卢雨蝉也觉得这身衣裳很合适，索性大方接来让丫鬟帮忙换上，期间容若也不回避，只静坐一旁饮茶。

　　“换好了，你过来看看”。卢雨蝉轻轻唤了声。

　　容若转身，眼前的人端庄秀丽，眉眼舒朗，是标致的美人。

　　“少奶奶穿着这身衣服，奴婢还以为是表小姐回来了呢，我让小丫鬟们打水来。”说完便出门了。

　　容若的微微出神让卢雨蝉醍醐灌顶，好像什么事都瞬间敞亮了，他眼神里的眷恋、昨晚的冷淡，原来都只为一个人。

　　未出嫁前，父亲说容若待女子是极好的，当年府里住着容若的表妹惠儿。他对表妹是极尽照顾，只是后来这位表妹入了宫，从此再未相见。可是父亲没说的，今日卢雨蝉玲珑剔透的心早已揣摩的差不多。容若与他的表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非生生隔着那道宫门，想来必是佳偶天成的。

　　舒适的衣料，此刻在身上却觉得分外难受。

　　卢雨蝉没有说话，她觉得此刻哪怕多说一句，也会显出自己的可悲来。

　　小丫鬟端着热水进来，简单的洗漱后，还是由原先为她穿衣的丫鬟进来梳头。

　　卢雨蝉打量了下，十三四岁的模样，倒也清丽可人。

　　“你叫什么？”

　　“回少奶奶，奴婢翠云。”

　　“那以后叫你云儿罢，府里的事，以后你多与我说些。”

　　“奶奶只管吩咐云儿便是。”

　　卢雨蝉微微笑了，不谙世事的丫鬟伶俐活泼，让她觉得心情舒顺多了。看了眼一旁的容若，依旧没有说什么。是呀，想必还在想着青梅竹马的表妹，昨夜怕也是想了一夜，今日这般憔悴。

　　“少奶奶，这个发式喜欢吗？”丫鬟的声音让卢雨蝉回神，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像极了失了宠的妃子，一味地自怨自艾，到头来还是挽回不了帝王心。她是卢雨蝉，不是那些争宠的后宫嫔妃，她有她的骄傲和尊严。

　　“这样很好，我很喜欢。”卢雨蝉微笑着道。

　　容若不知道此刻卢雨蝉的心思，只见她因为一个简单的发髻而露出满足的笑容，于他，多了一份愧疚。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厅，堂上坐着的是纳兰明珠与夫人觉罗氏，下面分别是各位叔伯长辈。

　　明珠对这位长媳自是极满意的，为官多年，练就了看人的本事。任何人只要在他面前这么一站，他就能在细微处揣摩你的脾气喜好，若非这点，也不能在康熙身边这么多年依旧圣宠不衰。

　　“雨蝉，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们纳兰府规矩不多，平日里若喜欢出去走走，只管找刘管家，他会安排的。以后家里还要你多操心。”觉罗氏是努尔哈赤十二子英亲王的第五女，一言一行都透着大家闺秀之风，让雨蝉非常敬重。

　　二人依次上前敬茶，一圈下来，卢雨蝉已觉微微出汗。向长辈们请安后，来到祠堂，在列祖列宗面前上香，才算真正进了纳兰家。

　　此刻卢雨蝉的心已静得不能再静，昨日种种是她痴妄了，以为从此便两情相依，却不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当年在闺阁中便已听闻明珠长子纳兰容若才情甚好，半年前的桃林偶遇已是上天的恩赐，是自己福薄，承受不起这样的感情。心中微微释怀，可是真的就这么释怀了吗？卢雨蝉的心在这秋日里无比酸涩，即使穿着艳丽的服装，也难掩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