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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七年之后 ...

  •   这是特穆尔回到北京的第七天,一别早已六年。周二早上,特穆尔送完三岁的儿子Derek到幼儿园,错开早高峰到事务所上班。她走进水晶切面的大楼,踩着宽阔的前厅里锃亮的大理石。高跟鞋嘎达嘎达地提醒她自己现在的日子终于来了。
      特穆尔是一位律师,一位女律师,一位颇为坎坷的女律师。现在的特穆尔三十三岁,是知名的乃达(Net Build)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乃达江湖人称N&B,是绝大多数法学毕业生挤破头想进入的律师事务所。她的上一份工作是这家律师事务所的授薪律师,那年她二十五岁,一次来北京生活,收入水平可以维护她在这个城市的尊严,却不容她讲究情调。在地铁里被挤掉皮衣扣子之后,特穆尔“痛定思痛”,决定再不坐地铁上班,每天走路健身,好在租的房子离公司只有两站远。
      一年后特穆尔离开了北京,辗转美国和香港,在美国完成学业后到香港工作了一年。在香港过渡的一年中,她学生时代的老师也是她职场上的领导邀请她回到北京,进入了她起步的这家律师事务所,只不过这次不再是996的授薪律师,而是自负盈亏的合伙人了。在香港时,特穆尔不是没有犹豫过是否要回来,毕竟上次的离开绝对称不上愉快。但是她对老东家如今的人和事并不是没有好奇,况且今天的她已经不是从前青涩的年龄,有了立足的资本。她说服自己回来,哪怕只是为了商业利益。
      回来上班刚刚一周,基本上都在外面开会,在所里没待多长时间。在所里的时候她用和她淡然的外表不相称的小心翼翼观察了周围的人,果然命运不会那么巧,让她刚回来就碰到她也不知道是想遇到还是不想遇到的人。
      “毕竟,水晶大厦也是很大的。”特穆尔自言自语地笑了。等电梯的时候,特穆尔前面的年轻姑娘和旁边自己的老板闲聊,渗透着自己想十一假期出游,没办法加班的请求。老板倒是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也算是社会主义的好老板。”特穆尔暗想。虽然是三岁的孩儿她妈兼合伙人了,特穆尔还是保留了内心的调皮和不羁,只不过嘴上再也不会说出来了。打量着前面合伙人的背影,身材魁梧,头发很短,没有一根白发,想来年纪也不大。旁边的女孩儿中上之资,穿着也很用心。乃达对新人仪容的要求依旧很高。特穆尔又想起了自己的当年。
      电梯来了,三人进去,脸对门分站两边儿,女孩儿按下楼层按钮后,伶俐地问特穆尔“您去几层?”特穆尔看着她说:“37层,谢谢。”特穆尔还没来得及说别的。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特穆尔苏日娜。”特穆尔条件反射似地低头,不敢看那电梯里唯一的男士的脸,眼睛瞪大三秒,内心受到的冲击终究藏不住。特穆尔又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他。杨加翰就在那儿看着她,想笑却不能笑。这是他第一次称呼她的全名。特穆尔用尽自己全力说出了“Being a long time.(好久不见。)”四个字。这也是特穆尔第一次对杨加翰说英文,发音平稳没颤抖。好在电梯终于到了,二人没再说话,特穆尔把自己的腿搬下了电梯。没猜错的话,剩下的两个人应该还是去32层的。
      特穆尔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了下来,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愣。没错,那个就是杨加翰,是特穆尔一个星期来小心翼翼观察周围的原因;是特穆尔在香港的时候犹豫是否要回乃达的原因;也是特穆尔六年前离开北京去美国的原因。杨加翰不是特穆尔第一任,却是她迄今为止最后一任男朋友,如果Derek的父亲Daniel不算的话。当然不算,因为Daniel是特穆尔最好的朋友。七年前,特穆尔在加班加到昏天黑地,每天睡五个小时吃两顿饭的时候,在水晶大厦对面的大排档远远看见她当时的男朋友杨加翰搂着另一个女孩儿。特穆尔一阵眩晕,扔下同事穿着高跟鞋冲上去追他们,却在他们背后五米处站住了,全身僵在那儿动弹不得。特穆尔事后懊恼地回想她自己那时候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杨加翰有感应似地转过头来看见了特穆尔,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惊讶,甚至没有多看特穆尔一眼,马上带着那个特穆尔永远没见过正脸的女孩子走了。特穆尔那天中午带着缺觉的困倦、缺饭的饥饿和被背叛的难以置信、打击和屈辱哭了,哭得面容扭曲、仪态尽失。一周后,特穆尔辞职、交接工作、告别了在所里要好的两个女同事,悄悄地离开了外界看来风光无限的乃达。

      这天周五,特穆尔早早地把小马和王律师写的并购邀约文件改好,眼见外面雾霾又要来袭,嘱咐团队的律师早点回去。特穆尔希望提高大家的工作效率,而不是一味地延长工作时间。好在她的业务利润允许她宽厚地对待自己仅有的两个员工。自从上次在电梯里遇到杨加翰,三周过去了,没什么异常,相安无事。特穆尔想,他早就淡了吧,自己心里要是老起波澜倒是显得没意思,也就自我告诫要放下。
      下午四点半,Daniel在水晶大厦一楼准时等特穆尔。这个三十六岁的美国人灰色bespoke西装笔挺,牛津鞋擦得一尘不染。Daniel不胖,一米九三的身高在美国也算的上是中上身材了,在北京算很突出。特穆尔和Daniel偶尔结伴走在国贸的大街上,见惯大场面的女白领们也会抗拒不住这对搭配天然的吸引力,偷偷瞟她们。特穆尔和Daniel都已经习惯了路人的猜测:“中国的富家女留美遇到有Yellow Fever(亚洲控)的高富帅,结婚并把夫婿带回国。”“但是,你们哪里见过他二十多岁穷得只能穿大学T恤和二手牛仔裤的样子。你们哪里见过我当年在地铁被挤掉扣子的样子。”特穆尔刚开始还在思想上拒绝一下,后来也就懒得想了。Daniel手里拿着一红一黑两把伞,是呀,七月的北京下着瓢泼大雨,特穆尔第一次来乃达面试授薪律师的时候,是一个六月,两天的大雨让北京的两条地铁瘫痪了,她穿着雨鞋蹚水来了两次。
      “Heavy rains outside,let’s go to your place,so you and Derek don’t have to go out again.(外面雨大,去你家吧。这样你和Derek就不用再出来了,)”Daniel把红伞递给特穆尔。“好呀,早该邀请你参观一下我和Derek的家了,”特穆尔带着Daniel往地下车库走去,迎面走来了杨加翰,带着两个律师。“不知道他现在的团队有几个人。”特穆尔想。杨加翰当然也看见她了,毕竟红杉黑裤的特穆尔很耀眼,一米九三的白人Daniel很耀眼,一红一黑的两把长伞更是耀眼。
      这次特穆尔平静了,主动打了招呼:“杨律师,有几年不见了,发展的很好呀。”杨加翰露出了专业的微笑,向特穆尔介绍:“这位是郝律师,之前担任了四年法官,今年加入了我们团队。这位小张,今年从C大硕士毕业的新人。”杨加翰转向郝律和小张:“特穆尔律师和我以前是同事。现在回来当合伙人了。”“我是应该尊称特穆尔律师还是叫小苏?”特穆尔不答。小郝和小张都挤出附和的笑容。
      特穆尔见杨加翰两眼直勾勾地盯着Daniel,自知免不了介绍:“这是Daniel Gorsuch,从HEK美国调到北京已经一年了。”“原来Gorsuch先生是会计师,特穆尔律师的朋友果然都不凡. Does Mr. Gorsuch speak Chinese?(Gorsuch先生说中文吗?)”“我说英文、中文和日文。”Daniel用挺标准的中文回答他。杨加翰堪称失礼地面无表情,留下小郝和小张啧啧称奇。
      坐进特穆尔的911,Daniel问她:“A, did you ever like that Yang(你是不是以前喜欢过那个杨?)”特穆尔的英文名字是Annie,自从Daniel认识她之后,就一直简称她A。“Of course not. But why do you have this kind of feeling(当然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特穆尔耸耸肩。“cause……I rarely find you treating people cold. You always try to be friendly.(因为我很少见你对人冷淡,你总是对别人比较热情。)”“Forget this Daniel,let’s go to pick up Derek.(不说这个了,Daniel,咱们去接Derek吧。)”
      Derek很高兴看到他的Mum Annie和他的Uncle Daniel一起来接他。特穆尔和Derek来到北京后每周五Uncle Daniel都会来和他们吃晚饭。Daniel是这孩子在美国的父亲,在美国时,Daniel每个月从纽约飞去波士顿看这娘俩儿一次,是为了应对例行检查,现在他却打心眼里爱上这个小孩儿了。他们都有着湖水一般深邃湛蓝的眼睛,只不过Daniel的头发是金黄的,年近四十未免有点稀疏。Derek的头发颜色深而浓密,像极了亚洲人。
      “Hi,Derek. How is your day Do you enjoy staying with your friends(Derek,今天过得怎么样?和小朋友们在一起开心吗?)”在国外时特穆尔总是刻意地和Derek说中文,现在回到北京了,她反而和Derek用英语交谈。“妈,别跟我说英语,我和我的朋友都说汉语。瞧,这是麟麟今天给我的糖。”小男子汉对特穆尔维持他英语的苦心并不领情。“你看,这就是你让Derek上胡同里的公立幼儿园的好处,Derek坚持说汉语。我的汉语水平都一起提升了。”Daniel不仅汉语说的好,也学会了中国式的吹捧。特穆尔笑着抱起Derek放在Daniel的肩上,说:“好不容易有了户口,不用白不用,国际幼儿园那么贵,我才不去砸钱呢。”Derek很高兴在Daniel肩上骑大马,兴奋地两腿乱蹬。Daniel握紧他的腿,说:“Derek, sit still. You will be 2 meters tall on my shoulder.(Derek,坐着别动。你在我肩膀上可是有两米高。)”特穆尔笑得前仰后合:“我可没办法给两米高的人打伞呀,你们在大厅等着。我去把车开到门口来。”
      当天晚上在特穆尔新租来的两室一厅,构成奇特的一家三口吃了晚饭。饭后Daniel给Derek念了一会儿故事书,爷俩儿跟着电视学练了会儿太极拳。Daniel回去后,Derek呼呼大睡,特穆尔却失眠了。下午她们和杨加翰道别的时候。杨加翰向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你终究还是找了一个外国人。”杨加翰用家乡P市方言说的,他以为特穆尔会像以前一样,一脸茫然。殊不知特穆尔在美国这些年,已经能听懂P市的方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七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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