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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唯独舍不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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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里,皇帝斜靠在榻上,不时的咳嗽,每次一咳嗽小太监就递上来香帕,启决刚开始还摇着头表示不要,后来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一个眼神示意,自小跟在皇帝身边,替他挨了不少打,却也被他恩赏了许多赏赐的小太监偷偷抹着眼泪,却也忍着不发出声音。
年迈的太医提着药箱进来,刚想屈膝请安,皇帝赶忙示意小太监将他搀扶起来。
“谢皇上。”
太医坐在塌前,花白的胡须飘在胸前,利落的替皇帝诊脉。
“朕记得……咳咳……”
院首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虚弱不堪的小皇帝,他眼神里却一直荡漾着笑意。
“小时候,诊脉的时候总是拽你的胡子。”
太医也笑了,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
“不止是皇上您,哪个皇子没拽过。”
小皇上摇摇头,“安陵王,还有孟广王家的世子应该都没有这么做过吧?”
太医呵呵笑着,表示默许。
“太祖在世的时候,皇孙辈里,最喜欢的就是安陵王了……虽然三皇叔不受太祖重视,但他争气,样样都能做到最好……咳咳……他凭着自己的努力让我们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皇上,您还是……”
启决摆摆手,“再休息也不能多活几天了,还是趁现在把想说的话都说了,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好吧。”
“皇上千万不要这样说,太后娘娘听了该伤心了……”
太医的话刚说完,小太监便泣不成声了。
启决无奈的看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看,坐上没有能力享受的位置是要折寿的,母后费尽心机为我争来的东西我到底无福享受。”
门外太监弓着腰进来。
“启禀皇上,臻嫔娘娘求见。”
听到臻儿的名字,启决眉头微锁,叹了口气。
“我这样病怏怏的样子还是不要叫她看见了……就说朕已经睡着了,以后不必再来了,好生在雀平宫里休息。”
小太监领了旨退了出去。
院首低头不语,皇帝自顾自的继续说话。
“安陵王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吧?母后虽然瞒着我……咳咳……但我也猜到了,连诏书我都写好了,到时候只希望安陵王看在我主动让位的面子上,能够善待母后还有后宫跟了我的那些可怜人儿……”
启决越说身体越虚弱,脸色一片惨白。
“舅舅家里的门生凡是在朝中有官职的文武官员,哪些人是人才,可以重用,哪些人是吃干饭的我都一一的列了单子,安陵王那个人精,自有他的识人之道,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其实我都是放心的。我知道母后不甘心,可是事到如今,怕都是命吧。按辈分来说,母后都要叫您一声叔叔,到时候还请您好好开解一下母后,我怕是不能尽孝道了。”
“皇上……”
这一番话另老太医也跟着老泪纵横了,他是看着这些个皇孙长大的,启决是最顽劣不堪的一个,但此时处理起自己的身后事竟然这样条理清晰,从容不迫,这到底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好了……咳咳,先退下吧,朕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
皇帝着实是累了,这是这几天说话最多的一次,一说完他就躺下了,摸出枕下臻儿常佩戴的香囊握在手里准备休息一下,这几天他其实特别特别想见她,但他这个样子……他最不想看见臻儿心疼皱眉的样子,所以每天只好拿这个聊解相思之苦。
“是。”
太医刚站起身,就闻到皇帝枕边有一股异香,他站定细闻了一下,皱起了眉头问,“皇上,这香囊从何而来?
“这个吗?臻嫔所赠,怎么了吗?”
太医默了一会儿,摇头道,“没事儿,皇上早点歇息吧。”
皇上前脚刚进入熟睡,太后后脚就来了。
太医请了安,太后点头称,“免礼。”
然后来到床边,看皇帝睡得安详,替他掖好了被子。
四下里看了看,不由得有些发怒,“皇后呢?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还是整天窝在自己的宫里?”
老嬷嬷上前一步,“老奴这就差人请皇后过来。”
太后脸上依然愠怒,回头看到太医还在,强压了下去,然后挪步到外间询问启决的病情。
老太医低头不语,太后一下就明白了,其实早该知道启决的病怕是来势凶猛,不然以陈老太医精湛的医术怎会到现在都不见好转。
当着太医的面,太后就流出来眼泪。
“哀家苦命的孩子……只是想不明白,启决长到这么大,太医院一直精心调理着他的身体,本宫都以为他的咯血症痊愈了,怎会短短半年时间就……”
“娘娘,老臣有一事不太确定,还请娘娘明示。”
“跟启决的病有关的?”
太医点头,“臣刚刚见皇上随身携带着一个香囊,那香味儿奇特,之前一直不知道皇上犯病的诱因,臣怀疑是跟此香囊有关。”
“香囊?”
太后疑惑了,但是陈太医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的太医,一向谨慎,又是自家府里出来的,是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的。
“敢问太后,臻嫔娘娘的雀平宫里现在是否还有当初罪妃宓妃所栽的西域魔兰树?”
“跟臻嫔有关系?”
太后完全震惊了,太医垂首等答案,她甚少踏足妃子的寝宫,便转身看向老嬷嬷,她是常去的。
老嬷嬷点头。
太医答道,“那此事臣便有九分的确定了,剩下的一分……娘娘,臣需要在藏书库里找一本西域的医书。”
“来人!”
太后立即叫来了御林军,“去,把太医院的所有人都给哀家叫过来,太医院藏书库里的书也都搬过来,今天不查出个答案谁也不能走!”
等御林军走了之后,太后又叫来老嬷嬷,低声吩咐,“找人把雀平宫悄悄围起来,不要惊动臻嫔,还有把她的贴身宫女……”
太后眼色一动,老嬷嬷已了然,领命而去。
启决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小太监在一旁站着打着盹儿,他挣扎着起身,咳嗽了一声,小太监立即就惊醒了,急忙上前伺候着。
“皇上,您醒啦?要喝茶吗?”
“不用了,什么时辰了?”
小太监支在床边为皇帝摆好软塌,“已经过了子时了,皇上。”
“朕睡了这么久啊!”
皇帝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空空无一物,然后在被子里翻找了一下,依然找不到。
“香囊呢?臻儿送我的那个,怎么没了?”
小太监变了脸色,有些支吾的说,“太医说这东西对您的病没有好处,所以奴才给收起来了。”
小皇帝笑了,“太医也真是小题大做,一个香囊能有什么?”
“还是听太医的吧……”
窗前的月光倾注而下,启决盯着看了一会儿,歪着头说,“好想见臻儿啊!再不见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
“皇上……”
小太监又红了眼圈,急急打断他。
启决笑了,然后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我舍不得……我舍得下这万里的江山,无穷的荣华,却唯独舍不得我的臻儿……”
“你知道我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小太监擦了泪,摇摇头,“奴才不知。”
“没给臻儿留下一儿半女,最好是公主,这种时局下,还是不要有皇子的好,但凡有皇子,母后拼了命也会背水一战的,朕最不想那样的事情发生……”
“皇上,别想那么多了,咱这会儿还是……”
“不想这些,还能做什么?能出去见她我早就去了,不能见还不能想吗?”
小太监低着头不说话,不忍再说什么,此时他真的希望皇上直到走的那一刻都不要知道残忍的真相。
“有时候我发现臻儿挺怕孤单的,不知道是不是我传染了她,呵呵,明明刚开始知道她的时候,她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不喧哗不吵闹,好像宫里万事万物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但是后来,一到离开雀平宫的时候她开始舍不得了,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我可以感觉得到……”
“朕是真的开心啊,有她陪着朕,连一向很讨厌的皇宫都觉得可以生活下去了,可是以后朕不能再陪着她了,朕的小老虎会不会觉得很伤心很难过……朕其实不担心朕走了以后她的安全,安陵王虽说是个有仇必报的主儿,但是臻嫔的父亲与他还是有些交情的,臻儿下半生纵然没有我,她也会安然无虞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