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记》程东君

24、联手（下）

　　不知奔行了多久，向晚晴已稍感气短，长廊逐渐宽阔，地面也由青砖变作了绘着暗蓝色花纹的黑曜石，光滑的地面上可映人影。长廊止于一道琉璃垂门，琉璃色泽缤纷晶莹剔透，烧制成众仙飞升状，门后是雕满祥云图案的汉白玉台阶，仿佛凡人真可由此得道成仙。她全神戒备缓步拾级而上，台阶通向一进大殿，殿内极为空旷，没有灯烛却毫不影响视物，光线像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大殿正中有一青玉祭坛，轩辕玉浮动在祭坛上方，随上下起伏忽明忽暗，一名白衣男子面对祭坛而立，不知何物制成的肩甲发簪微光隐隐，竟似贬入人间的谪仙。“你是谁？”向晚晴沉声喝问，“天行有常，率弟子御阴阳而行天道，本座之责也。”向晚晴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移至她身前，这就是复教教主？！向晚晴大惊。“轩辕玉集万物灵气而生，固为本教镇教之宝，汝定要毁去？”男子神情悲悯，但威胁之意昭然若揭。“我既然能毁一次，就能毁第二次！”向晚晴喝道，挺剑攻向对方，她深知此人功力深不可测，眼下形势比在藏□□中对敌清水扬殇更加凶险万分，她全力出招，玉花周围的空气中都结出了细小的冰晶。男子广袖轻挥，素白的衣料拂过玉花，一股强大的气劲自剑锋传来，向晚晴只得后撤一步稳住身形，男子的衣袍被自身内力所激，不住猎猎作声。就在此时，一个玄衣人提剑跃入殿内，正是清水扬殇，他看了二人一眼，竟收剑抱臂倚上殿内立柱，分明是作壁上观。“清水扬殇你混账！”向晚晴怒极大骂，她分神之际闪避稍慢，左肩中了男子一爪，伤处登时鲜血淋漓，“要我出手也不难，你死了就成。”清水扬殇悠然道，向晚晴被他言语一激，方才的惧意烟消云散，反而有了向死而生之意，她大吼一声，周身的寒气瞬间暴涨，玉花有灵，在主人手中鸣动不已，向晚晴出手如电，腾挪间整个人只剩一团残影。清水扬殇虚握开天剑柄，仔细观察着复教教主的武功路数，向晚晴只能拖延很短的时间，他必须尽快想出克敌制胜的打法。不出他所料，向晚晴一轮全力抢攻后内息不继，男子单手结印，掌中烈焰腾起，他立掌截下玉花，火焰顺着剑身快速蔓延，向晚晴内力阴寒抵受不住，唇边登时现出血迹，男子右掌成爪直袭晚晴咽喉，意图将其立毙当场。千钧一发，清水扬殇动如脱兔，开天挟着雷霆之力直劈他右腕，男子身法快极，朝向晚晴打出一掌后方才倒纵避开清水扬殇的长剑。“向晚晴，我让你使哪招你便照做，明白？”清水扬殇沉声道，“你不是说……”向晚晴惊道，“救国要紧！”清水扬殇挥剑抢上，数招之间竟与复教教主战成平手，“贯日，出剑！”清水扬殇低喝，向晚晴依言发招，清水扬殇在旁掠阵，他剑路气相森严，极善封锁对手的退路；而向晚晴师承安承兮，剑术讲究出奇制胜，安承兮与清水扬殇学艺未成时，就以此法屡屡挫败强敌。一招使完，男子面色微沉，显是不再轻敌，“惊雷！”清水扬殇再次喝道，向晚晴信心大增，玉花在男子右臂划出长长一道血痕，男子衣袖上结满寒霜，“穿石！”清水扬殇展开轻功在复教教主周身游移，一一化解对手的全力突围，但对方内力实在过于强悍，数招之间他的右手虎口已被震裂，鲜血涔涔而下。向晚晴大喝声中长剑刺到，嗤然轻响，玉花贯穿了男子的咽喉。复教教主颓然倒地，尸身竟迅速化作白沙，瞬息间地上只余衣物冠带。
　　这……妖物总算死了，向晚晴不住喘息，她此刻忽然放松，身上内伤外伤都发作起来，四肢百骸好似拆散般疼痛难忍，只能撑住剑鞘勉强站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向晚晴抬头一望，只见安承兮提剑奔来，“晚晴，晚晴！”他扶住向晚晴，让她就势坐下休息，向晚晴发髻散乱衣衫浸血，安承兮急道，“你……”“没事，”向晚晴惨白着脸轻笑道，“清水扬殇和我联手杀了复教教主，现在只须毁掉轩辕玉即可。”安承兮取出伤药递给向晚晴，他回望大殿，青玉祭坛上空无一物。“你在找它吗？”清水扬殇立在数丈之外，右手虚扣住那枚古玉，他虎口迸裂，指间的轩辕玉染满血渍，“清水扬殇！”安承兮起身怒喝，“你我先前有约，轩辕玉务必毁去，我已经答应事成之后任你处置，你还想怎么样？！”向晚晴怒视清水扬殇，但苦于伤后脱力，一时间难以行动，“我想怎么样？”清水扬殇将轩辕玉放入怀里，笑道，“你和轩辕玉，我都要。”安承兮握在身侧的左拳微微发颤，显然愤怒已极，“那就拿你的命来换！”他出手如电直逼清水扬殇，剑刃风声大作，凌厉的剑气扫得清水扬殇呼吸一滞，他看到安承兮眦目欲裂的双眼，忽然很想弃剑认输，难道今日两人中必有一人命丧于此？清水扬殇横剑格挡，双剑相交火星四溅，他以剑拄地向后滑出十余丈，这才稳住身形，开天在地上留下一道极深的剑痕，他右手指缝间满是鲜血，血还在从他虎口的伤处不断涌出。安承兮弓身前跃，出剑极尽奇诡之能事，怒意全数化为了连绵不绝的狠辣杀招，清水扬殇连经两场大战，内力损耗不可谓不巨，他左支右绌，百忙中运力架住安承兮劈下的剑刃，不料安承兮使了巧劲，那剑刃突然斜下弯折，钉穿了清水扬殇的左前臂，清水扬殇不顾剧痛，奋力一甩将前臂从剑刃上脱了出去，血滴在安承兮衣上溅出一道弧形。他踉跄着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碰到殿柱，“安承兮！”清水扬殇嘶声大吼，“有种你就杀了我！”安承兮平执长剑，左手戟指掠过剑身，这一剑裹挟着惊天裂石的内力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却比任何剑招都难以抵御。清水扬殇奋起平生之力，双手握住剑柄接下了这一剑，两股内息在殿内相互冲撞，青玉祭台轰然四分五裂，向晚晴跪坐在地，只觉自己有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马上就要被巨浪吞没。安承兮的长剑离清水扬殇越来越近，清水扬殇喷出一口暗红的血，开天不堪重负，再拼下去必会折断，到那时他也绝无活理，清水扬殇万念俱灰。几步之外的安承兮突然神色大变，剑到中途，他却生生停滞了一瞬，内息如水，最忌在全力外泄时失去引导，否则反激之力便会噬主，这是习武的常识。安承兮在这生死关头犹豫不决，内息反噬，他手中的铁剑寸寸碎裂，而清水扬殇本被压制的内力失去制约，出笼猛兽般向他扑来，这两道强悍之极的内力全击在他身上，安承兮向后直飞出去，他感觉到自己摔落在地却毫无疼痛，“晚晴，对不起。”他喃喃道，诸多破碎的画面纷乱闪过，有桃花源开满繁花的神木，有师父悉心的照料、有向晚晴真挚的笑颜……还有，武夷山茂密的竹林中，一位玄衣少年持剑而立，浅笑着唤他师哥……画面中断，万世永寂。
　　“阿承！”向晚晴喊破了音，她撑起身子手脚并用的爬到安承兮身边，抖着手探他的脉象，但那处皮肤再没了搏动。安承兮死了，她的生命中永远失去了这个人，向晚晴怔怔的流下泪来，眼泪越流越多，直到她捶着地面嚎啕大哭。剑气消散，清水扬殇兀自举剑呆立原处，轩辕玉从他衣襟里滑出来，轻响一声落在地上，他按住伤口奔近，手臂一挥，气劲稳稳推开了恸哭的向晚晴，他跪地扶起安承兮，双掌抵在他背心全力输送真气。清水扬殇也已是强弩之末，运功时经脉剧痛，又呕出一大口淤血，他不敢有片刻稍停，只盼还能借此法挽回安承兮一线生机。向晚晴缓缓起身，她倒退几步哭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阿承？！他始终都没有对你下杀手，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他！你非要……非要逼死他才满意吗？！”向晚晴回忆起大漠中的月夜，篝火旁安承兮凝视她的目光，当中有留恋、喜爱、欣慰，却独独没有情人间应有的热切，她顿足大喊，“阿承最在乎的人一直是你！你难道感觉不到吗？！”清水扬殇心神巨震，在乎，原来他这些年的处心积虑，不过是为了证明两个字而已。续命的真气不断注入，清水扬殇伸指探他腕间，堪堪能摸到若有若无的脉搏，此刻安承兮的性命全靠渡入的真气维续，真气耗竭则油尽灯枯，至于治愈内伤还要另想办法。他就势揽住安承兮的肩膀和腿弯，发力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你要干什么？！”向晚晴强忍啜泣惊呼，“寻人治好他的伤。”清水扬殇低声应道，他转身欲行，再不理会一旁的轩辕玉。“慢着！”向晚晴厉声喝道，玉花出鞘直指清水扬殇后心，“你若想复仇，动手便是，这是我欠他的、欠桃花源的。”清水扬殇微一仄身，随即停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向晚晴的眼泪滴下面颊，她颤声道，“替我……照顾好阿承。”清水扬殇沉默片刻，向晚晴听到了他简短的回答，“好，你放心。”向晚晴目送清水扬殇的身影缓缓离开大殿，她手中的玉花呛啷落地，眼泪似乎要流尽四年的情思。缥缈天地，情之何解？流传的戏文里都是欢喜恩爱，可她体会到个中滋味时，为什么会这般痛心呢？
　　猃狁王城外，大漠。长夜将尽，桃花源、九嶷及清水扬殇麾下共近百人等候在此。于小千见安向二人迟迟不归，心下担忧；杜衡低声劝道，“有些事，也是时候了结了，该来的总会来的，你不必心急。”于小千默然不语。问月突然大喊道，“晚晴姐姐！晚晴姐姐来了！”众人只见向晚晴孤身一人奔来，不由愕然，“晚晴，”九死忙问道，“为何就你一人？门主呢？清水扬殇呢？”向晚晴颊上泪痕未干，问日心知有异，温言道，“莫慌，到底怎么了？慢慢讲。”向晚晴当下将殿中所历和盘托出，桃花源众统领听完，心中一时五味陈杂，均不知如何开口；杜衡旁观者清，反而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九死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向晚晴，“晚晴，这封信是门主临行前秘密写给我们的，信中说若门主此行遭遇不测，便由你接替桃花源门主之位，你看看吧。”信上安承兮的字迹劲瘦有力，向晚晴接过那张信纸，今后的路，就要她挑大梁了，她珍而重之的收好书信。于小千向她轻声道，“小咋呼，你今后就是桃花源的门主，集会可不能最后一个到了。”向晚晴俨然作答，“大家放心，我定不辱使命。”桃花源众统领一齐躬身行礼参见新门主，向晚晴从容还礼，又从怀中取出了轩辕玉，“这邪物为祸人间，我现在就毁掉它。”她运力将轩辕玉磕向玉花的剑柄，复教全军覆没，无人再供养此物，点点磷火自轩辕玉的断口处燃起，几块碎片灰飞烟灭。“大事已毕，我们速回江南总坛。”向晚晴朗声道，此时东方天边，已露出隐隐的霞光。

　　完结倒计时，不会是BE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