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亿之夜，百年洪荒》niujiao

7、【章六】——和风 转眼间，悠

　　转眼间，悠闲的寒假就这样过去了，昌浩所在的学校——枫华学园热热闹闹地开学了。
　　「早安，昌浩！」
　　开学一周后的第二个星期一早晨，昌浩走进教室，迎头便看见了彰子温和的笑容。
　　「早安，彰子！」
　　昌浩一边点头回礼，一边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拉开椅子放下书包。
　　「喂喂，昌浩，听说了吗？上次敏次学长崴了脚后，居然恶化成骨折了，可今天他竟然就拖着裹了石膏的脚来学校了呢！」
　　刚刚坐稳，前座的浩太就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聊了起来。
　　「嗯，这我知道。大概是因为临近毕业，所以学长们都不得不抓紧时间复习了吧。」
　　昌浩整理着课本，心思却早已飞去了九霄云外。
　　（「不知道魔君现在怎么样了。只让它一个人待在家里，真是令人放心不下啊。」）
　　昌浩暗自叨念的同时，倍受挂念的魔君此时正在家中昏睡不醒。
　　在上次的战斗中为了保护昌浩，而硬生生地挡下了妖怪的一记毒刃。虽然不至于危及性命，但是亡灵在最后的垂死挣扎时所凝聚的怨毒却也不能小觑。
　　怨念的毒液缓慢地侵蚀着伤口，即使用自身的神气抑制住了毒的进一步扩散，一时间身体也还是动弹不得。
　　因此，自从离开四峰山回到家后，它就在毒液的影响下一直昏睡着，只因为保持着魔君的形态而掩藏了伤口，所以没有被昌浩发现。
　　但是，由于新学期的开始，昌浩便不得不每天将魔君一个人安置在家里，然后等到放学后再匆匆忙忙地跑回来。
　　「或许，是在和怪物的战斗中耗费了太多体力吧，所以现在才会这样睡个不停。」
　　不明真相的昌浩在心里这般猜测着，却也不敢随便将魔君带去医院，于是也只有每天忐忑不安地来回奔跑于学校与家之间。
　　偶尔在昌浩回来的时候，魔君也会努力睁开眼睛，暂时清醒过来一小会儿。每当这时，昌浩就会像是有所感应似的走过来，迎着那圆圆的红色眼睛里寻找的目光。
　　不用担心，我在你身边呢，不会走开的。
　　昌浩轻轻抚摩着魔君的手像是在无声之中传达着这样的安慰。
　　就这样一直守着，直到它再次安心地闭上眼睛。
　　（这样便足够了，只要我能感觉到你在我身边……）
　　「希望它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休息，千万不要胡乱跑出去了。」
　　学校里的昌浩心里如是祈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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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枫园区的人们大多都已去上班或上学了，周围是一片廖无人声的宁静。
　　暖暖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落到二楼窗前正蜷成球状的魔君身上。
　　院里的那棵青树慢慢伸展着新生的枝叶，在窗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轻轻摇曳。
　　毫无预兆的，平地卷起了一阵旋风，撩拨着树叶一阵沙沙轻响。
　　一动也不动地沉睡着，魔君对窗外的动静恍若未觉。
　　安静良久，一只白皙的手悄无声息地轻轻落到魔君的身上，释放出淡淡的神气。
　　片刻，纤长的耳朵微微摆动了一下，魔君终于慢慢睁开了晚霞般的眼睛。
　　「唔……？这是……」
　　「腾蛇，醒了吗？」
　　轻柔的声音响起，魔君这才发觉到坐在身边的人。
　　广袖轻垂，长发飘逸，反射着阳光，如同轻盈的金色流苏。
　　淡粉色的眸子里是一往不变的柔和温软。
　　「天一？」
　　着实吓了一跳，魔君急忙从抱枕上站了起来。
　　「咦？身体……」
　　由怨毒而引起的僵硬消失了，伤口似乎也已经愈合大半，肩头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神气，绯色的瞳孔里满是迷惑。
　　「天一，是你帮我疗伤的吗？」
　　面对魔君的疑问，天一微微一笑，正欲开口回答，却从她身后传来了另一个耳熟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插了进来。
　　「喂～什么眼神啊，腾蛇。还有我呢！」
　　只见头绑白巾、火红长辫的青年从天一旁边伸出了脑袋，一脸不满的神情。
　　「都来了好半天了，你居然一直在那里睡觉，也不招呼我们一下啊！」
　　「朱雀！你……你们怎么来的？」
　　看着眼前的同伴，魔君甚是惊讶。
　　「那还用说吗？这么大老远的，当然只有拜托太阴了。」
　　像是对腾蛇的反应很是不满，朱雀略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太阴？」
　　「啊呀，这就是昌浩现在住的地方吗？好～窄的样子啊～！」
　　在魔君说出名字的同时，太阴那活泼的声音便响应般的在楼下响了起来。
　　脑袋上冒出大大的汗珠，魔君站到窗边往下望去，只见女童模样打扮的太阴正叉着腰站在树下，对着昌浩的住所评头论足，离她不远的地方还站着一脸无奈的玄武。
　　「为什么会来这里？」
　　一个简单的问题便囊括了全部的疑问。
　　重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魔君已整理好了思绪，神情变得认真严肃。
　　——为什么会回到现世中来？而且，会来这里，——转世后的昌浩所在的地方？
　　「……昌浩重生，之前勾阵就已经说过了。不过，至于在地点，……是青龙告诉我们的。」
　　与朱雀相互对望了一眼，天一最后开口缓缓说道。
　　那个前世曾是晴明继承者的小鬼好象遇到麻烦了，腾蛇那个家伙似乎行动受阻。那副狼狈的样子，枉费了他还拥有最强神将之称。
　　在异界里偶然碰见时，青龙轻描淡写地提起了一句，完全不屑的表情。
　　之后，在太阴好奇的追问下，得知了魔君不能动弹的现状，天性纯善的天一便拜托太阴将她送到这里，而朱雀自然也就跟了过来，另外又加上了不是很情愿的玄武。
　　「青龙那个家伙……」
　　难怪自己在不得已沉睡的时候，还时不时感觉到一道被监视着的目光，只是因为实在再没有多余的体力去追查深究，所以一直也就只好忽略了那丝有些熟悉的气息。却没料到竟是与自己水火不容的那个水之神将。
　　大概也是从勾阵那里听说了昌浩的事，所以找过来看看曾经的继任者吧。结果被他发现了自己受伤的事实……
　　故意说给天一听，难道是怀疑我没有保护昌浩的能力吗？
　　面对青龙那种甚不明朗的态度，魔君不由有些恼火。
　　「腾蛇，昌浩他关于以前的记忆真的一点也没有了吗？」
　　无视魔君明显的不爽，朱雀突兀地问道。
　　「……嗯。」
　　又一次被提到那个内心最为敏感的问题，魔君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略有些不情愿地回答。
　　「现在的昌浩虽然仍就拥有与以前相当的灵力，但也只是一个能够‘看见’的普通孩子而已。阴阳术什么的，根本无关。」
　　「所以，他还能看见你，对吧。——但是，只是这样就好吗，腾蛇？」
　　——隐藏着自己的身份，跟在已经什么都忘记了的昌浩身边。
　　同样是守在心爱的人身旁，而朱雀却很明白腾蛇与自己不同的处境。
　　「……这样，足够了。」
　　沉默半饷，魔君才慢慢地回答，绯红色的眼眸明灭不定。
　　「没有妖怪，没有阴阳术，……这样的生活，才是现在的昌浩应该拥有的。至少我是这么想……至少，这样就不会…不会再发生那同样的事……」
　　窗外的树叶在平静的阳光里轻轻摇曳，斑驳的光影也跟着晃动，交替变幻着。似乎每一处小小的光斑里，便是一个祥和的世界，然而却又是同样的那么难以把握，瞬息之间就已泯灭重生了无数次。
　　天一轻叹了一声，腾蛇断断续续的话语唤醒了所有过往尘封的记忆。
　　「同样的事……吗？」
　　是的，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几百年的岁月，永恒的生命，在海市蜃楼般善变的风景里，有些事，有些人是永远都无法被忘怀的。即使痕迹已不在，但是伤疤依然会继续存留在活着的人的心里。
　　在长久累积的记忆里，有些画面似乎会永远地停留在眼前，鲜活得如同就发生在昨天。
　　「腾蛇，其实……那些事，我们早已明白。当命运要走到注定的那一步时，无论是谁都只能是一样的束手无策。你根本不用那么自责，——那不是你的错。如果要说责任的话，那应该是由我们十二神将一同背负的债。……不要在意青龙的态度，只是他向来不够坦率。其实，他心里早已不再对你有任何意见了。」
　　魔君缄默着，过了好一会儿，阳光才又在那圆圆的眼睛泛起了光亮。
　　「……谢谢你，天一。——还有朱雀和大家。」
　　注意到旁边朱雀又要有意见地咂嘴，魔君不由扑哧一笑，赶紧在尾音上又加上后面半句。
　　「大家的心意，我都明白。……我知道到底该怎样做。你们就放心的向天空转告这句话吧。」
　　「啊啊，果然。在我们之中，一直还是勾阵最了解你啊。她早就说过，不用担心你这个家伙的。」
　　朱雀轻轻扶住天一的肩膀，盯着魔君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所以说啊，天贵，多余的话就不用再对腾蛇说了。——毕竟，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想法和选择，即使是神将也是一样的吧。」
　　「朱雀……我明白了。」
　　回头望着那双杏黄色的眼睛，天一也响应以同样的微笑。
　　「那么……」
　　「喂喂～！昌浩呢？昌浩在哪里啊？为什么昌浩不在家？！」
　　突然响起太阴放大的嗓门，生生打断了天一的话。
　　紧接着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太阴拉着玄武冲进了房间，大大的紫色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四处寻找着。
　　「哦，这可正巧，这个时候昌浩应该是正在学校里上课呢，傍晚才会回来。——我说太阴，看归看，你可别把房间搅乱了啊，我现在可没那么多的力气来整理！」
　　一边暗叹着太阴的脾性永不改，魔君不遗余力地提醒着破坏力不亚于台风的风之神将。
　　「腾、腾蛇……」
　　毫无准备地对上了那双红色的眼睛，太阴习惯性地向后退缩了一下。然而，却又在下一刻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什么嘛！人家可是特地跑来看昌浩的～！难道这也有错吗？！」
　　「呃……」
　　遭遇大大出乎意料的回击，魔君不禁有些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忘记了该说些什么。
　　「好了好了，太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似乎对魔君的反应很是满意，朱雀强忍着快要抑制不住的笑意，出手帮忙打了个圆场。
　　「哎～？！可是，我还没有看到昌浩呢！」
　　太阴不甘地叫道，手里紧紧扯着玄武的手臂。
　　「玄武，你也说句话嘛～！」
　　「唉～～」
　　像是习惯性的叹了口气，玄武抬眼向仍是语塞的魔君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腾蛇，好久不见，多多保重啊。」
　　「啊？——嗯，谢、谢谢。你也是啊，玄武。」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魔君有些结巴地回答。
　　「你——玄～武～～！！！」
　　一旁的太阴已经将近爆发了。
　　「太阴，算了啦。下次再来看望昌浩吧，还会有机会的。」
　　一向好脾气的天一柔声相劝，拉住了即将暴走的太阴的手。
　　看着眼前已不相同的情景，魔君心中涌起不尽的感慨。
　　（到底……一切都已经变了啊……）
　　「那么，我们这就回去了。腾蛇，你多保重啊。」
　　终于安抚好了太阴，四个神将站到了院里的平地上，朱雀趁着太阴还未起风时说完了道别的最后一句话。
　　「腾蛇……」
　　天一望着蹲坐在门口的魔君，欲言又止。最后还没说出口的话便轻轻飘散在太阴的旋风之中。
　　——希望你们，能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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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斜照。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昌浩几乎是跑着回来的。
　　临到门前，却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魔君那个家伙，应该还在呼呼大睡吧。
　　轻轻地开了门，正准备往里走，突然——
　　『叮铃——锵——』
　　厨房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声。
　　「咦——？」
　　心下生疑的昌浩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门口，却小小地吃了一惊。
　　只见里面的冰箱大开，冷冻的东西全都洒了出来，食物堆里一条显眼的白色尾巴在一下一下悠哉地晃动。
　　「……」
　　昌浩默不作声地悄悄走了过去，猛的伸手抓住魔君的后颈，一把将它提了起来。
　　「哎？！」
　　身体突然悬空，魔君毫无防备地直接对上了昌浩的眼睛，随便一眼就能轻易看出，房子的主人要生气了。
　　心虚地摇摇尾巴，捣乱者佯装镇静地咧嘴一笑。
　　「……昌浩，你回来啦？」
　　头上十字暴现，昌浩的眉毛抖了两下。
　　「你这个家伙……」
　　半个小时后。
　　「事先说好了啊，——不准说谎！」
　　昌浩双手环胸，坐在沙发上郑重地声明。
　　「……我知道了。」
　　魔君老实地蹲坐在对面的茶几上，眼睛盯着地面，尾巴不安分地摆动着。
　　「那么我要开始啦～！——第一个问题，魔君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呃……」
　　依旧盯着地面，眼神开始晃来晃去。
　　「从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这…是什么回答嘛……
　　昌浩有些黑线。
　　「……第二个问题，魔君也是妖怪吗？」
　　「不是！！！」
　　猛然抬起头，尾巴翘起，就连身上的毛都几乎要激动地竖起来了。
　　「不要激动啊～」
　　伸手拍了拍那个毛茸茸的脑袋瓜，黑线延长。
　　长着这个样子还会说话，不是妖怪……吗？
　　「那么，魔君，你到底是什么？」
　　「…………」
　　沉默，目光再次回归地板。
　　「……呃，不想回答的话那就不勉强你了。那么，第三个问题，你的名字？」
　　「……………………」
　　爪子无意识地用力抓紧桌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划痕。
　　「唔？你说什么？」
　　只听见一点模糊不清的嘟哝声，昌浩双手撑着茶几，明亮的瞳孔带着点点疑惑凑近跟前来。
　　「……名字，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
　　几乎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声音来，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淀。
　　「为什么？如果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就只能叫你魔君了啊，这样也可以吗？」
　　仅仅是，好奇而不解的语气，而已。
　　「你……还真是什么也不懂呢……」
　　殷红的瞳孔里落下了大片大片的阴霾，抓着桌面的指甲一阵阵硬生生的疼痛。
　　啊啊，真是……好熟悉的画面……
　　就连对话的内容都是那么的相近……
　　几乎令人产生时光倒流的幻觉。
　　就好象又回到你13岁时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我知道眼前的你不是梦魇。
　　能闻到你的发香，能听到你的声音，能看到你的眼睛，能触到你的脸庞。
　　——我应该满足了。
　　可是，根深蒂固的记忆却坚决不允许我忘却，
　　——那没有你的痛。
　　……假如，一切重新开始，——就这样空白的开始，
　　是不是就能够改变那个缠绕了几百年的结局呢？
　　我甘愿用我的一切去交换一个不同的结果，哪怕到最后还是看不到终点。
　　我只希望能在你身边，看到你幸福。
　　所以，忘却对于你，或许确实是一种幸福。
　　至少，你不用再伤痛。
　　所以，那就让一切从头再来吧……
　　「魔君？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还痛啊？」
　　面对魔君少有的沉默，昌浩不由有点心慌。
　　会不会是自己刚刚的动作太粗暴了，牵扯到它的旧伤了？
　　「痛的话就要说出来啊，不然会很辛苦的！」
　　伸手将魔君举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昌浩认真地说道。
　　「所以，你要告诉我啊！我会好好听的！」
　　啊，又来了。
　　昌浩，你可真是让难得人消停啊。
　　暗自感叹着，魔君的嘴边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绯红色的眸子变得暖和起来。
　　「安啦～我没事的。」
　　摇了摇尾巴，魔君表现出轻松的神态。
　　「之前只是有点累，不过都已经睡了那么久了，早就缓过来啦～昌浩，拜托你放我下来吧，躺了那么久，身体都有点僵硬了～」
　　「哦？是吗？那还真是对不起呢。」
　　弯腰把它放回到茶几上，昌浩看着魔君先是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又跳到地板上用两只后足立起来，扭腰伸腿的活动着，不由觉得甚是有趣。然后重又想起了一个一直被忽略掉的重要问题，
　　「对了，话说回来，其他人也能像我这样看到你吗？」
　　「你是说像敏次那样的家伙吗？当然是——不能啦～神怪是不会被普通的人类轻易看到的，除非它们自己特地显出形来。」
　　「那么，我和彰子……」
　　听着魔君的回答，昌浩不免颇有些意外。
　　「对。就是那样的啦～你和彰子都拥有灵视之力，也就是通俗意义上所说的‘阴阳眼’，这可是天生难遇、不可强求的机缘哦～所以啊，你的灵力可是相当的珍贵呢～！」
　　「难怪……那次郊游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你，原来他们根本就是没看见啊！」
　　昌浩扶着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魔君见状，不由感到有些好笑，于是纵身跃上昌浩的肩膀，一边用尾巴撩拨着那短短的鬓发，一边故作神气地盯着昌浩的脸。
　　「不要像个白痴似的惊叹个不停啦！你不用担心～如果有什么事的话，我会保护你的～」
　　「哦？是吗？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听出了魔君语气里的许些故意，昌浩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啊啊，你别误会～我说的可是真的呢～！」
　　像是从斗嘴中获得了不少乐趣，魔君偷笑着跳回到地面，向旁边窜了几步。
　　真的啊，昌浩。
　　——为了保护你，为了…让你在今生获得幸福。
　　我正是为了这个而存在。
　　背对着昌浩，晚霞般的眼眸里闪现出了温柔而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