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亿之夜，百年洪荒》niujiao

2、【章一】——寻 时间总是在

　　时间总是在神的触觉之外悄然流过，轻轻抹去几乎所有属于昨天的痕迹。
　　从长久的睡梦中苏醒后，腾蛇保持着白色魔物的形态，慢慢走出了阴暗的封印之地。
　　一阵略带寒意的风从魔君的头顶上掠过，他抬起头嗅了嗅微凉的空气。
　　「原来，现在已经是师走（十二月）了啊。」
　　在晴明神社里四处转了几圈之后，魔君跃上了高高的神社门柱，眺望着远处山下的一切，许久未动。
　　「终究是……已经几百年了啊……」
　　自言自语似的，一边在嘴边喃喃地说着，一边迎着冬日里温和的阳光眯缝着晚霞般的双眼。一切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之中蜕去了旧时的模样。成片的低矮房屋都已被一幢幢巍峨的高楼大厦所替代，坚硬的道路上各式各样的车子呼啸着来去，地底下不断地传来地铁的轰鸣，天空被横七竖八的电线分割得支离破碎，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狭窄的街道上匆忙地赶路。
　　记忆中的所有一切就这样忽然从眼前消失了，远去了，再也不见。
　　魔君突然从心底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
　　「我在这里到底要干些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
　　周围魁梧的树木们一如百年来相同的姿势，默默地立着。丝毫不曾改变的湛蓝的天空里，静静地飘着零星几朵白云。风从天地间轻轻穿过，将寂寞的阳光搅碎在常青树叶的阴影里，带来一阵沙沙的轻响。
　　『……如果可以的话……等着我……一定…要等我啊……』
　　「——！」仿佛是在那风声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回响，魔君猛地抬起头，四下里张望，然而除了始终沉寂的树木，什么也没有。
　　「等……吗……」一边轻轻地说着，魔君落寞地闭上了眼睛，「……你说过，不要寂寞，也不要孤独。可是，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我该到何处落脚呢……只有你，无论如何，也只有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永生不能忘怀的光芒啊，昌浩……」
　　不知不觉中，头顶的那轮红日已向天边斜斜坠去，在西边的天际上燃起了嫣红如火的晚霞。
　　独自在寒风中矗立良久的魔君，终于在最后一点余晖即将消失之时，从门柱上轻盈地跃下。「不管怎样，还是先到现世中去看看吧……」漫不经心地在脑袋里这样想着，魔君向着那截然不同的新的世界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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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没想到，现在的人界居然会这么‘干净’啊～！」
　　在夜晚的街市上闲逛的魔君，这会儿正蹲坐在某家拉面馆的霓虹灯招牌上，若无旁人地大发感慨。
　　的确，在文明高度发达的现代，人类居住的城市里那些古代的魑魅魍魉都已完全不见了踪迹，就连守护着大地的神明们也几乎完全隐去了气息。而回到现世中来、仍然不被常人所看见的魔君，几乎可以算是城市里唯一的异形了。
　　「唉，如果晴明还在的话，怕是要完全闲赋在家了吧。而且，昌浩也就没有借口在深夜里出来乱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悄悄爬上了魔君的嘴角，却稍纵即逝。心中的某处柔软的地方被再次触动，有那么一刻，魔君几乎是整个儿缩进了灯光下的阴影里。
　　『怎么了，魔君？哪里痛吗？』
　　记忆里的那个声音又一次在脑海里轻轻回响起来，清晰得如同近在耳边。
　　「好了啦，昌浩，你就让我稍停一会儿吧……」用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的音量嘟哝着，魔君跳回到地面上，晃了晃脑袋，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也不知今天是一个怎样的节日。宽阔的广场上立着巨大的松树，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发光的装饰品。几乎所有建筑的大门上都挂着华丽的用松枝编成的花圈。到处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只是，形单只影的魔君似乎与这热闹的气氛十分的格格不入。而他也完全不去理会那些，只顾闷头闷脑的往前走。
　　「妈妈，妈妈。你看，那里有只小白兔呢！」
　　突然一个充满稚气的童音传进了正满脑糨糊的魔君的耳里。他条件反射般地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发现离自己五步左右的前方，一个看上去才五六岁的可爱小女孩正一只手紧紧拽着母亲的袖口，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望着自己。
　　「是吗？在什么地方呢？」女孩的母亲微笑着顺应女儿的话，四下里用目光寻找着。
　　「就在这里啦～！前面！前面！」女孩急急忙忙用力扯了一下母亲，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指向魔君。
　　（啊，这小孩能看见我吗？）
　　魔君不由得有些吃惊，这个时代也还会有这样的灵视者存在啊，幸运的是她不会再遭遇平安京时代的那种危险了。
　　「小兔子！小兔子！」小女孩天真地笑着，向魔君连连招手。
　　「……」魔君定定地看着女孩，两只长长的耳朵紧紧贴在脑后。他突然向前猛窜几步，绕过那对母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我什么也不想去看，什么也不想去听，什么也不想去关心。
　　那些人，那些事，都只不过是岁月里的布景。我只是默默地路过，默默地观看，却永远无法伸出手去触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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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地，夜色越发深沉了，路上的行人也变得愈加稀少。
　　变得安静的街市里，只剩下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像是被人们遗忘了一样，兀自在寒夜里不眠不休地闪亮。
　　终于感到有些疲乏的魔君在一盏路灯下停住了脚，抬头望了望变得空旷的街道，发觉自己已经离开神社很远了。
　　「啊，难道还要再走回去吗？」魔君朝着神社的方向愣愣地望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打消了回去的主意，「……还是算了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外面露宿了。」
　　决心已定，于是魔君用尾巴清扫了一下地面，然后靠着灯柱躺下，将身体蜷成一圈，尾巴轻轻搭在面颊上，遮住了眼睛。
　　高高的路灯始终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散发着桔色的温和的光，像是安慰似的在白色的魔君身上笼上了一层橘黄色的轻纱。
　　毫无预兆的，一朵小小的晶莹的六角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而下，然后，一朵、两朵……很快的，夜空里纷纷扬扬地飞起了数不清的雪花，如同轻盈的白色蝴蝶，在深色的夜幕里宁静起舞。
　　地面上开始积起了白雪。在柔软的雪被之下，梦开始了悄悄的编织……
　　「为什么不用牛车呢？又要用走的吗？好麻烦呢～」
　　「哼，总是趴在别人肩膀上代步的家伙没资格说这种话！」身着红色狩衣的少年气鼓鼓地对着自己说道。
　　……
　　「唉唉，真的是好冷啊～真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就下雪了啊～魔君啊，借来一下～」
　　就这样突然被拽着尾巴，围上了少年的脖子。
　　「啊？什么啊，我可不是围巾！」
　　「嘿嘿，有什么关系嘛！因为魔君总是那么温暖嘛！」
　　鼻子突然嗅到了少年发间的淡淡清香，不知怎的，自己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
　　「……算了，就不跟你计较了……」
　　……
　　背上好疼啊，稍稍一动就会牵动了伤口，连带内脏也一起隐隐抽痛。可是，现在不是顾忌这个的时候，那孩子就要追过去了。
　　正想起身去追，不料却被少年一把抱了起来，放在肩上。
　　「哎，干什么？我自己能跑啦！」
　　「可是，魔君刚才受伤了吧？没关系，就这样一起追过去吧。」
　　「……」
　　……
　　为什么，总是你在不断地诉说着我的温暖，然而，实际上却是你将温暖给予了我。
　　即使我掩藏起痛苦，也总是被你一眼看穿，然后又总是你温柔地抚平我所有的伤痛。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你会在那个时候突然离去？
　　你可知道，哪怕只是转身的一个瞬间，不经意的随便一瞥，我都会在刹那间的幻觉中看到你的身影。
　　有时候，我真想就这样站在人群中大声呼唤你的名字，然后幻想着在那些回头看过来的人当中，会有一个人是你。
　　你可知道，不管什么时候我看到与你有关或无关的人或事，我都会一不小心就想起了你，然后就会更加地想念你。
　　就连我的梦里，也到处都是你的影子。
　　可每当我向你伸出手去时，所有的幻影就都会飞速地后退崩溃，只留下我一个人在空旷的黑暗里独自黯然神伤。
　　因为和你约定，所以我如此等待着，在时间里沉默。
　　然而，百年的梦寐醒过来，却发现记忆里的那个世界已是一片洪荒。
　　除了回忆，我该从哪里去寻找那些早已不存在的痕迹？
　　我该如何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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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怎么就睡在这里啊？会冻坏的！」
　　突然，身体被人从雪堆中提了起来，随即被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喂喂，快醒过来，再睡下去可就醒不了了！」
　　「…嗯…」被人打搅了清梦，魔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朦胧。
　　「啧啧，都快被冻僵了吧，可怜的小家伙！」
　　一只手落到魔君头上，动作轻柔地拂去白毛上的积雪，同时像是察觉到了怀中细微的颤抖，另一只手将魔君搂得更紧了些。
　　（这声音…？难道……是幻觉吗？）
　　魔君迅速抬头望去，身体却在瞬间凝固，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熟悉的淡淡清香笼罩着全身，挥散不去。
　　令自己在百年的岁月里一直魂牵梦绕的那个人，此时正如百年前一样，温柔地抱着自己。
　　「呵呵，总算醒啦～怎么样？没事了吧？」
　　还是那不变的笑容，不变的声音，不变的表情。
　　眼前的面容与记忆相互交迭，魔君感到自己的眼睛好象是用力过度似的酸痛起来，几乎都要流出了眼泪。
　　（昌……昌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