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魄》俞以渔

1、又酷又温柔的少年 一如既

　　一如既往平和而又安宁的小镇日常，干净的玻璃窗外八字地折向教室外头温暖的空气里，不时地被骚动的风儿吹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头浓郁黑发的少年懒懒地趴在课桌上，右手支着后脑勺，左臂肆意占据了左边位置的空桌，食指关节还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质的桌面，他微眯着双眼，掩盖住一双其实流光溢彩的眸子。不时的有几个女生偷瞄过来，两腮要染上红云才羞涩地移转视线。正值荷尔蒙茂盛蓬发的年纪，他也能够感受到周围少男少女悄然发生的变化，却无法也无力顾虑这些，什么早恋，他脑子里才不关注这些，他关心他的未来和他自己的人生，这不是在开玩笑，这很严肃。
　　他怀疑南橘小镇是一个根骨就很守旧的城市，甚至这里的人都懒得动脑筋，幼儿园叫南橘托儿所，小学叫南橘小学，中学便叫南橘中学，当初收留他的孤儿院也叫南橘孤儿院。他绞尽脑汁地思考过，这一定是因为这里气候宜人，漫山遍野种满的橘树是小镇的宝贝，让原住民无需担忧温饱，也无志向发家致富。他不同，他需要钱，他迫切地想要走出去，脱离这里的桎梏。想到此，他的拳头都攥紧了。
　　窗外突然传来细弱的仿佛“雨鞋”、“雨鞋”的呼唤声，这声音故意压得极低，但他还是听见了，并且眉间狠狠的打了一个结，眸中也点燃起些怒火来。
　　“叫什么叫，再叫我揍你。”没错，他的名字叫靳雨歇，“雨歇晚霞明，风调夜景清”的雨歇，按理说极有意境的一个名字，偏偏由于平声和扬声不那么有区别，又有诸如此类的小子故意喊错，于是他这昵称在南橘便喊开了。想来，此刻在窗外唤魂儿的傻子还是始作俑者。
　　“喂喂喂，学霸男神，快借我暑假作业一用。”始作俑者此时双手合十，万分虔诚地朝着男神拜了一拜。
　　“有句话什么来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男神嘴边扯起一道弧度，幸灾乐祸道。
　　“哥们儿，不待这么没人性的啊，那什么，雨鞋的锅不能扣这上面。”
　　“那扣在何处？”
　　那还能什么，搞定男神的自然是金光闪闪的money，唉，男神如此拜金可如何是好。始作俑者内心鄙夷，暗自叹息：“林叔家送牛奶的小哥家里有事，歇班了，林叔可正愁找不到人呢。毕竟得起大早，工资也不算高。你要不去试试？”
　　靳雨歇朝这儿比了个ok的手势，从桌肚里掏了本作业便朝他头上砸过去，他简直要欢呼雀跃：“感谢你上了学霸班，比我们早几日开学，简直是救命之恩啊，等对付了黑寡妇，我请你吃饭啊雨鞋~”话音刚落，便急急地跳离窗户几步，果然男神的拳头砸不到自己脸上，嘿嘿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开口道，“我听说你们班有转学生，高二才转进来，是个什么人才？”
　　“不知道，要上课了，快滚吧。”话音刚落，上课铃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踢踏踢踏”地跨进教室，后头果然跟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几乎全班的目光都疑惑地朝那个少年看过去，稍稍议论起来，班主任咳嗽了两声，等教室又安静了，才开口，“这位是新同学，从很远的城市举家搬迁过来，人生地不熟的，你们要多照顾，知道了吗？”
　　“是！”城市在南橘是一个异乎寻常的炽烈的代名词，尤其是很远，让这些朴实的学生产生出些助人为乐的思想来，他们实在是很乐意照顾这位新同学，尤其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同学。
　　新同学是个有着苍白皮肤、纤细身材的少年，似乎还有些怕生，他微微低着头，软软的额发遮盖住眼睛，嫣红的唇瓣紧紧抿着。待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两道淡烟般的眉，整个人却透出一丝清冷的气质来，他视线扫了下来，靳雨歇分明觉得他正在看自己这个方向，神情似乎更冷了些。那冰冷的视线纠缠着使人感觉非常不舒服，雨歇同学暗自思忖，“我好像未曾见过这位新同学，也未曾得罪过他。”思及此他便坦然地对视过去，分外有些大义凛然的意味，新同学果然愣了一瞬，视线又回到飘忽状态，开口做了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潇。姓凌。”
　　这种先名字后才说姓氏的介绍莫不是大城市才有的传统，班主任疑惑了几秒，才开口，“那凌潇同学，你就坐在靳雨歇同学旁边。”靳雨歇站起来朝新同桌礼貌地示意了一下，发觉他再次看向自己，甚至走过自己身旁时，落座时，再未停留下目光看自己。
　　雨歇同学感觉自己这位新同桌秉性有些特殊，颇有些散漫中的傲慢，比如一下午的课程，数学、语文、音乐，他的桌子上没有一本书，却连一张记录用的笔纸也没有，他自己是个勤奋之人，现下也看不下去自己同桌这般无所事事，恍若一直再发呆。
　　“你的课本还没到吧，我的借你。”一股脑儿将语数外课本都推过去，对方却迟迟不接，“你不必考虑我，我这些知识全部掌握了，不用课本也行的。”靳雨歇这孩子吧，实在不是个习惯帮助别人的，偶然间发个善心，也不愿让别人以为短了自己，因此说完他还觉得自己很是深明大义。
　　“不必了，我有洁癖，用不惯别人的东西。”雨歇听完，此刻眼睛都要绿了，什么鬼洁癖，你有洁癖，还能丝毫不在意地趴在课桌上，那课桌指不定有没有自己睡觉时流下的口水呢。
　　他刚想反驳几句，却觉得脖子突然被勒紧了，呼吸的空气被夺走，越来越喘不过来，下意识用手指去抠脖子，却什么也摸不着，反而在脖子上留下挣扎的红痕，不行了，这是怎么了？我快要死了。他无法扒开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觉得自己的生命力被慢慢地夺走，他一瞬间觉得非常不甘心，自己生病了吗？生了什么病？万千思绪中，他逐渐的连神智都不太清楚了，周围仿佛有男人的呻吟、女孩银铃般诡异的笑声。
　　仿佛过了几秒却无比漫长的时间，他感觉有冰凉的温度碰触自己的脖颈，再然后，他又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了。他回过神来，发现有冰凉的手指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这手的主人无疑正是刚刚拒绝他好心借书的新同桌。
　　“你，你不是有洁癖吗？”他沙哑地说，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背上的手掌又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伴着那人有些欠揍的嗓音：“我骗你的。”
　　“你又为何？”
　　“不为何，只是不想念书。”
　　“不念书干嘛来南橘高中，还是我们强化班。”雨歇此时已经感觉好多了，颇有些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意味。
　　“我来南橘，因为这儿很适合养老。至于在哪儿念书，自然是旁人做主的。”
　　看来是个被家里人逼迫来念书的歧途少年，那刚刚自己强塞书给他也确实不人道，“对了，我刚刚身体不适，谢谢你了。你碰了我一下，我不知为何就好多了。”怎么突然间感觉窒息呢，看来要花钱去趟医院看看。
　　“你，身上有鬼。”少年的右手示意地指了指他的背后。靳雨歇突然发现，少年的右手掌心不知是什么黑色的纹络，复杂又狰狞地延伸至衬衫的袖子里，手腕上还扣着一只银色的镯子，镯子上系着一颗墨绿的珠子，微微摇晃着。而他所指的自己背后，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阴测测的冷风钻进衣服的下摆里，领口里，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