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海浪》一泄九纳米

35、35 暑假快要结

　　暑假快要结束，我也结束了一个月的打工实习。离学校开学尚早，我一身户外装回了趟老家，那天的天气不怎么样，天空挂着几团黑云。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海，一坐上船，一想到就要到达那个小岛，心也会随着海浪起伏不停。很奇怪，可能是岛上人少了，临近小岛的海面有几只海鸟，它们迎着海风，飞得很低。
　　船到码头，我没看到人，只看到一条很脏的狗，出于狗性，它向我叫唤了几声，估计是向我表示欢迎。出于礼貌，我学着它的声音对它喊了两声。可能我在气势上压过它了，它啊呜了一声跑开了。我很得意，这里毕竟是我的地盘。我迈着轻巧的步伐，仿佛回到的不仅仅是家乡，而是灵魂的净土。
　　沙滩看上去还不错，少了人类的现代化的活动，少了现代化的垃圾，看起来整洁了很多，可以光着脚踩在上面。整个沙滩在后退，感觉面积变小了，或许与海平面上升有关。
　　我一路小跑到山顶，路的两边长满了野草，看不到往昔的景象。我在顶塔旁搭了帐篷，准备晚上睡在山顶。
　　吃完方便面，我点了根烟，坐在帐篷里。天空的黑云越积越多，不时陪着雷声。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就这样坐着。看着眼前，那些没人住的房子，那些没人走的路，没有了欢笑，没有了麻将声，没有了谈天。远处，山脚下有一簇野花开得很鲜艳。有一团塑料袋飘在空中，随着风，不知道要飘到哪去。
　　天空越来越黑暗，没多久下雨了。雨势很大，很狂。我跳出帐篷，沉浸在暴雨的洗礼，雨点打在身上，打在脸上，打在睫毛上，睁不开眼。风吹过来，我却感觉不到冷。心中似包着一团火，想咆哮。我沿着泥泞的小路奔跑，渴求着暴雨将我淹没。所有的景致在倒退，还有那些不曾记起的，一去不返的时光。我不停地跑，并大声唱着连自己也听不懂的歌，接近乱吼乱叫，我将冲破束缚，拥抱自由，释放狂野，可我将到达哪个终点？
　　雨似乎小了，我感到冷。我爬到灯塔上，眺望四方，心中畅快。我想到了“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想到了“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一阵风吹过，我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想。
　　码头那边，几只小船在风浪里颠簸着。雨小了，乌云散开，漏出阳光。我琢磨着又要开始炎热了。我躺在帐篷里胡思乱想，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
　　傍晚时醒了，看到夕阳给远处的山峦镶嵌了一天长长的金边。其实夕阳沉落的时间很快，我以前没有注意到。吃过泡面后，我点了根烟，信步来到海边。沙滩还是那个沙滩，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海面平静而柔和。那条狗看到我，冲我叫唤着。我没理它，继续看着海面，抽着烟。小狗见我不理它，发出呜呜的声音，然后向我靠近。我依然没理它，天开始暗下来，小狗挪到我的脚边，也望着大海。我想散步，离开海边，小狗竟跟了过来。我加快脚步，它也开始小跑，保持着和我一米的距离。我越走越快，直到小跑，小狗依然保持着和我一米的距离。不知过了多久，它忽然停了下来，我很奇怪它为什么不追了，放慢了脚步。原来它是遇到了不熟悉的路，在路旁撒尿做记号，做完记号迅速跑向我。我心里感叹：好家伙！差点上当被你逮到。兴致大起。
　　到达山脚的凉亭的时候，我坐下来乘凉。小狗照例在路旁撒尿，然后爬在我脚边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我点了根烟，沉默着却不思考。当烟盒里的最后几根烟被我抽完，我对它说：走吧。我送你回家。我们悠闲地沿着原路走，它时不时跑我我前面，又落到我后面。快到码头的时候，它很欣喜，一路狂奔向一个闪着灯光的房子，快接近的时候回头看着我。我对它挥了挥手，走了。
　　夜晚的星空很明亮。我忽然想起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在星空下追逐的情景。
　　我抽着烟，踩着夜路，爬到了山顶。一路上，草丛里的虫子叫个不停，还有几只萤火虫在草丛飞。我奇怪自己为什么露营到山顶，或许是更接近星空。我躲在黑暗里，静静的躺在草丛里，仰望着星空，认清了猎户座，寻找着射手座，星空深邃又迷醉，且美得像梵高的《星夜》。耳边有风声，也可以听到远处的海浪声。风吹过脸庞，吹过手臂的感觉，还有心脏跳动的感觉。我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狼，躲在黑暗里，享受着黑暗、风、寒冷，还有孤独。在这一刻，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
　　黎明时分悄然而至，天边露出了鱼肚白，粼粼的波光在海面上闪耀着，并不刺眼。几片薄雾在山凹的树林间围绕着。没有公鸡的报晓声，却有半个小时前在黑暗中发出声响的小动物，它们对新的一天或许感到无比的兴奋，死一般的沉寂被驱散。东边的天空变亮了，不久便满天红霞，一轮红日挣脱了海平面。我靠着灯塔，点了根烟。想起上一次看海上日出还是十多年前的事。
　　中午时分，天气炎热，涨潮，我脱得只剩下裤衩，从码头跳进海里，在海里游泳，海水一如当年温暖。小狗在码头张望着我。我在海里小游了十来分钟，累了，回到岸上，点了根烟。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坏念头，心里得意得一直嘿嘿笑。我满脸堆笑，招呼着小狗：“嗨！哥们。你看看你，多脏啊！身上长满了虱子吧？”我趁它不注意，一把抓起它，“我们一起下去洗洗澡吧！”然后抱着它一起跳进海里。这小子一开始在海里惊慌失措，以为自己要淹死，后来掌握了天生的游泳绝招：狗爬式。居然游得得心应手。我心里又产生了一个坏念头：你小子游泳游得比我好，可你是四只爪子一起上。等等让你尝尝我的铁掌水上飘！我又一次悄悄靠近正在畅游的小狗。一掌劈到水面上，溅起的水注直射小狗，它冷不防被我打中面门，我哈哈大笑。得意之际趁胜追击，小家伙再次被我捉弄，无奈它没办法反击，只好拼命逃跑。
　　游到累了，我带着小狗来到沙滩，替他洗净了身上的脏东西。然后在沙滩上挖一个大坑，把自己和小狗埋进去，只剩一个头，享受沙滩浴。很舒服，很久没有这样晒太阳了，虽然阳光有点猛，还是找到了那种宁静、安详，只有阳光的温度。不知道怎么就又睡着了。
　　傍晚，我到井边冲了个澡，吃了包泡面，带了两听啤酒，一包花生米来到码头。小狗趴在我脚边，如果我有鸡腿，我一定丢给它。我眺望着远处，夕阳染红了天，染红了云。海水轻轻抚摩着沙滩。山顶的灯塔还像从前一样，每到夜晚就开始闪灭。我手中的烟也在闪灭。
　　第二天拂晓，我来到爷爷奶奶的坟墓，点了根烟插在地上，然后自己也点了根烟。心里想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出该说什么好，只好静静地坐着，安静地抽着烟。
　　来到寺庙，那里满是落叶，我转了一圈，没有祈祷。看到一副对联：大肚能容，容天容地，容世间难容之事；笑口常开，笑你笑我，笑天下可笑之人。
　　来到山洞，摸着黑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来到学校，操场空荡荡，一个单杠孤零零地站在操场的角落，教室破败，阳光从残破的窗户照进来，没有欢声笑语，只是一片落寞。
　　我花了一天的时候，走完了岛上可以产生联想的角落。
　　傍晚，退潮了，我脱掉鞋子在海泥里抓小鱼，抓小虾。曾经在什么时候，我们也曾这样？
　　我解决了最后两包泡面，带上最后五听啤酒来到海边，小狗老远向我跑来。风浪似乎渐大，似乎台风要来了。我坐下来，喝着酒，抽着烟，吹着海风，听着海浪，看着远方。小狗趴在我的脚边，仿佛听到什么，忽然竖起脑袋，聆听某处的声音。又在我旁边走来走去，大概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趴在我脚边，像我一样看着，看着海。
　　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看不到星斗，看不出气息。风开始咆哮，海浪还在怒吼。我抽完了烟，喝完了啤酒，脑中在不停地闪现各种画面，却没有一个画面能够定格，心情很糟糕，心中一片狂乱。我站了起来，走向沙滩，小狗跟了过来，在我脚边转。我嫌它碍事，踢了下它的肚皮，它发出啊呜一声惨叫，愣了一下，又跟了过来。
　　我坐在沙滩上，心情很低落。翻看手机内残留的信息，回忆在不停涌现。
　　“和你一起去看大海，在黄昏的时候让海风吹我们的脸，还想过和你去坐船分享一下感觉，其实有好多事情都想要和你一起去做。”
　　“我现在不想改变什么，就像你说的有些东西并不重要，或许我会爱上未来的你哦！有颗柔软的心。现在我很满足了，还有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如果你愿意。”
　　那个敲错门的女生，她的短信说：“我现在在上病理课，老师讲到吸烟的危害。为了自己的健康，少抽点。”只不过她发错人了，这条短信还是让我感动许久。
　　我放下手机，想起了第一次送出情书，心里的激动，只不过那封情书的下场应该在某个垃圾箱里。
　　那一年，我和女友光着身子在房间里，她的脚踩在我的脚上，我们一起跳舞。
　　小时候，我喜欢摸奶奶手臂上的赘肉。直到奶奶瘦得皮包骨头，看着她，心中很酸，很难过，差点让眼泪流出来。
　　我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他们在我的生命里经过，熟悉的名字，鲜活的脸庞。风似乎很大，海浪很汹涌，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我坐在原地，可他们已消逝。我抓住一把沙子，想握紧，它们不断从手指缝流出。我一阵难过，眼泪像潮水汹涌。
　　天亮后，我在岛上做完最后一件事：把一些人的名字写在纸上，装进一个白酒瓶，塞好塞子。用尽力气把它甩进大海，然后登上航船。小狗在码头冲着我叫唤，我冲它挥了挥手。
　　那个漂流瓶，记载着我所有的情感和回忆，在海里漂泊，一时被海水吞噬，一时跳出海面，跌宕起伏。或许有一天，它被风浪冲撞到礁石，碎了，永沉海底；或许有一天，它历尽磨难，漂进了一个港湾，躺在沙滩上沐浴着夕阳，被一只小手捡起，被拔下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