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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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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涵一手撑着腮,右手无意识地卷着页脚,双眼专注的看着面前的书,良久,寂静的空气中响起微微的翻书页的声音。
感觉到有些口渴,伸出右手去够茶杯,要拿到时却被另一只手给抢走了。她好笑的看着眼前这位气喘吁吁把她阿爹珍藏的碧螺春当白开水一样灌的人,给自己另倒了杯,小巧的茶杯握在手里转了转,漫不经心的开口:“小柳儿,你怎的这般急,莫不是马上要生了?”
这小柳儿还真禁不起逗,“扑”的一声将含在嘴里的茶水全吐了出来,弯着腰在那里狂“咳”不止,脸色涨红。
方涵见她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有点自责,又有点心疼,忙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背,顺了顺气,说道:“你看你看,早让你不要那么心急了,喝水都会呛到,那么大的人了,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小姐……”小柳儿敢怒不敢言。要不是你瞎逗我玩,我还不会呛到呢!再者,你还比我小两个月!小柳儿无奈的对她家这位明明很幼稚小气却总装的深明大义故作老城的小姐翻了翻白眼。
她九岁的时候,娘亲患病去世了。继父在娘亲在的时候就对她拳打脚踢嫌她是个拖油瓶,白白浪费了他家的粮食,娘亲死后不到三天就商量着把她卖给青楼。恰好那年闹饥荒,方家开铺施粥,米铺门前排起了一条长龙,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只碗。她继父将她抗在肩头,路过方家米铺时,她见有那么多人,哭着喊着叫“救命”,却没见一个人走上前搭理此事。当时她的心沉到了谷底,以为要守着破败的身子过一辈子。
绝望之际却出来一个少年,一个飞身就将她从继父的肩头救下。他们落地的时候,一个粉装玉砌的女娃娃在她面前对她微微笑着,梨窝浅浅。她这一生,对她好的人少之又少,一点点的恩惠就足够放在心上惦念一辈子了,更何况,她还挽救了她整个人生。
她家小姐花了钱将她从继父手中救了出来,做她贴身的丫鬟。刚来的时候,她面黄肌瘦,发质枯黄,体型比同龄人小了很多,那是常年营养不良的原因。她家小姐每天吩咐厨房做燕窝,端来了,喝了一小口便说没胃口,让她喝了去。若自己说不喝,又会拿老爷知道了责骂她浪费的借口拜托自己喝下去。这哪里是浪费,燕窝明明是为自己煮的。怕自己不喝,又找了这诸多的借口。
救她的少年,也是和她差不多悲惨的命运:尚在襁褓中,就被自己的亲生父母遗弃在路边,幸亏方太老爷路过救了他,赐了“方林”这名字,安安全全的在方家长大。习了点拳脚功夫,就做了方家护卫。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她和小林子同老太爷小姐去寺庙祈福,那一年,江城的雪下的纷纷扬扬,好似要把整个江城给埋了。小林子不知何故同来寺庙祈福的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少爷起了争端,唇紧紧的抿着。那小少爷硬要让他交出什么物品来,小姐知道了,颐指气使的走到那少爷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的骂道:“我的人你也敢动?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拿了自己的东西,狗咬狗啊?”那小少爷怕是活到现在也没有遇到这么牙尖嘴利的人,气的脸都红了,“哇”的一声当场哭了出来。她看着她家小姐一脸傲娇的要表扬的样子,又看看那位小少爷万念俱灰要哭死的征兆,忙拉着她和小林子迅速逃离了事故现场。
她家小姐认准了人,就是对他/她一辈子的保护。明明自己是最小的那一个,却总妄想将温暖传递给身边的人。她家小姐同样是骄傲的,她骄傲却不自负,她想不到有一天小姐会放下自己所有的骄傲,只为了,全心全意地的爱他。
“小柳儿,小柳儿……”方涵见她愣愣的盯着她瞧,忍不住唤她。
“……嗯?……哦!”小柳儿回过神,继续道:“小姐,你让我打听的事我可打听清楚了。”
“恩?快说快说。”
“本来江城姓程的人是很多的,但是叫程呈之,又是一身军装的人,只能是程家的小少爷了。现年二十岁,在江城大学主修军理学,十八岁就上战场打退金北军了。上次我们见到他身边的女子估计是他的表妹,说是因为西南闹饥荒死了父母,由程家养大的。”小柳儿一五一十将这两天打探到的告诉她家小姐。
“怪不得那么保护,原来是表妹。”方涵一想到那两双牵着的手就莫名的有点不舒服,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上个月是不是有一位叫程太太的说要见我。”
小柳儿想了想,还真有那么一个人:“恩,上个月末说是来请教小姐您插花的技巧,好像是……”
“是什么?”
“是程老将军刚娶的姨太太……”小柳儿尴尬的顿了顿,道:“年岁还和你差不多。”
方涵嘲讽的笑了笑,这程老将军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半只脚都踏入了棺材,却还要娶一个都可以当自己女儿的姨太太。真想看看程呈之叫她娘亲的样子。
想着想着,不觉笑出了声,忽然有了主意,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对着小柳儿说道:“你去将爷爷去年送我的翡翠手镯拿来,再去园中折几株梅花,记住,花不要开的最艳的。”
小柳儿虽不懂她家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照吩咐做了。
程家离她家并不是很远,雇两辆黄包车不消一刻钟便到了。方涵四处打量着,见程家匾额上“程宅”二子写的龙飞凤舞,下笔顿挫有力却又不失细腻。她虽从小在阿爹的教管下习练书法,但自知她的程度远远比不上写这二子的人,一时好奇,多看了几眼。
守门的士兵见这人一直在此处逗留,互相之间嘀咕了几句,不一会儿,其中一个粗声粗气的对着方涵吼:“你们干嘛呢,不知道这什么地方啊,识相的快走。”
一旁的小柳儿见那士兵如此不讲理,脸红脖子粗的骂道:“你们这两个不识好赖的坏东西,居然敢这么对我家小姐……”
方涵打断了她的话,微微笑着对士兵讲道:“两位大哥,我是方家小姐方涵,特意来拜访大夫人,烦请两位大哥通报一声。”
那两人虽有点狐疑,但见她身着彩裘蝶衣,仪态大方,也不像是说假话的人,况且方家小姐的嘉名早就传遍了全江城,他们自然也不敢得罪,于是便让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了。
小柳儿见另一个的眼珠子一直在盯着她家小姐,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小心我将你的眼珠子挖出来。”那人似乎没碰到过这般凶的姑娘,讪讪的摸了摸鼻子,收回了视线。
方涵无辜的看了一眼这位门卫大哥,要换作是她家小柳儿,两个陌生的人立在家门口,怕是早就让门卫收拾了,这两位大哥这么做这也是情有可原。但奈何,这位陌生人是她家小柳儿呢,她平时带她去西苑听的戏可多了,戏文中多少骂人的话自是学的不少。平常少有骂人的机会,今天一下子全实践了。
不多时,方才进去通报的人小跑着出来,满脸堆着讨好的笑,说道:“方小姐你远道而来,太太听了,忙说要请您进去。”
小柳儿眉毛一挑,翻了翻眼,哼了一声。
一进到内院,就闻到一阵暗暗的香气,细细一闻,竟是有点像梅花的香味,悠然深邃。果不其然,入眼所及,满园的梅花傲自盛开着,中间一条鹅卵石路弯弯曲曲的通着,看不出来,这家主人也是个爱好风月的人。
她一进里屋,其余几个女人半是羡慕半是好奇的盯着她看,唯有坐在沙发正中的人,端了杯茶,慢慢啜着,端庄华贵。顿时就明白她便是那大太太,其余的估计便是姨太太了。她向大太太褔了福身子,向其他姨太太们则以一个微笑带过。
这大户人家,最重要的不过就是两个字“礼数”。她这么做,既不会佛了大太太的面子,又不会给其他姨太太们造成落差。
那大太太在这程府里数十年,期间有无数貌美如花的小妾出现在这程宅,却还能做这当家主母的位子,没有几分手段和一颗玲珑心是不成的,当下早就明白方涵这么给她行礼,是给足了她面子,又有几分讨好在,暗下思忖道:“方大小姐的美名我们早就久仰大名,一直想去拜见却总是不得空。”
方涵也不戳破,客气道:“不来拜见几位夫人,实在是侄女的不是。上次五姨太来方家拜访,也因我没有在家,而没得见,实在是过意不去。为此,我特意摘了自家院子的几株梅花,来向各位夫人讨教插花之道。”
“就是就是,想不到方大小姐如此通情达理,还特意来拜访呢。”
方涵见说话的是人一口吴侬软语,年岁跟自己差不多,面容姣好,只是身上一股子的风尘气息。估计这就是那位新进的五姨太了。
又见到大太太面色阴沉,估计是怪五姨太抢了自己的风头,方涵忙将那对翡翠手镯拿出,说道:“侄女走的时候太过慌忙,只拿了这对手镯做拜礼,还希望大太太不要怪罪。”
方家的东西随便拿出一样就价值连城,何况这还是她十七岁生日爷爷特地去浅海城求的,要不是原主人同爷爷有几分交情,怕也不会给的。这对翡翠手镯种质细腻通透,颜色鲜阳纯正,形状光素,用料厚实,通身没有一丝绺裂。
大太太见其他姨太太对她投来艳羡的眼神,神情高傲,微微一笑,说了声:“这怎么好意思?”
经过方涵的再三劝说才“勉强”收下了。心里觉得这个女孩小归小,但办事周全,对她更多了几分喜爱,。忙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到了沙发上,闲话家常。其他姨太太们平时自然是没有什么机会能见到这名动全城的方家小姐,眼下一个个赶忙结交巴结。
正说到兴头上,一个男子走进,看到方涵明显愣了愣,听到大夫人问道:“呈之,你今儿个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随即敛了敛脸色,道:“孩儿今日只是去教室温书,想起有些公务还放在书房未读,所以来早了些。”
大太太满意的笑笑,自己的儿子一向是自己的骄傲,他从未令自己失望过,虽然很欣慰见他如此勤于政务,但还是有些心疼:“你整日不是读书便是军务,也要注意休息,省的身子给弄垮了。”
“大太太真是好福气啊,有呈之这么个懂事的孩子,哪像我们啊,无儿无女的,自然也不用惦记什么的。”三姨太不无嘲讽的说道。
“三姐姐这话可说的不对啊,将军的儿子就是我们的儿子,呈之也算得上我们的半个儿子了”四姨太应和道,瞥了瞥大太太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笑得更欢,说:“再说,五妹妹不是刚进门吗,将军日日恩宠,这儿子指不定哪天就有了。”
这五姨太也不话题为何扯到她头上,也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尴尬的笑笑。
方涵平日里也没遇到这种阵仗,只好闷头喝茶。她娘亲早逝,父亲却一直未再娶,足见得娘亲在世时,他们二人有多恩爱。心下对程老将军娶几房姨太太的行为有点鄙视。但看那程呈之面色如常,平静的脸庞下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便知他估计已经是习慣各房的勾心斗角,又觉得他有一点可怜。
他今日的着装与初见的那日不同,褪下一身戎装,换了身白色的西装,更衬的整个人面如冠玉,平易近人。
大太太见方涵的目光一直看着她家儿子,顿时明白了不少,瞥了一眼四姨太和五姨太,道:“呈之,这是方涵方小姐,她今日第一次来,你且带着她四处去逛逛吧!”
程呈之颔首,应了。
方涵虽然有点纳闷话题什么时候扯到她身上了,但听到呈之答应陪她去逛逛,心里自然是欢喜的,眼见那人已经走出了院门,他回过身来,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浑身散发着毛茸茸的光圈,他对她说:“方小姐,走吧。”
方涵忙放下茶杯,跟上他的步伐。身后传来女人们的娇笑和话语声,她已经全然听不清了,眼中,仅有一个他。她在南方女孩中也算高挑了,却只堪堪到他的肩,宽厚有力的肩膀衬得他更加高大挺拔。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估计是从小在军中训练的结果。只是他走的那么快,她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方涵委屈的撇撇嘴,心里咕囔道:明明是他自己答应陪我逛逛的,走的这么快,分明是不情愿的嘛。却没料想眼前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方涵没来得及刹车,一头撞上了一堵坚硬的人墙。
下意识的捂住被撞的额头,埋怨的看向他。
他仍旧没什么表情,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我还要处理公务,方小姐若真有闲心逸致,自己一个人去逛逛程宅吧!”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方涵揉了揉额头,看向他身后的屋子,房门半敞着,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只见一排排的书架立在房子东西南三侧,透过书架上的空隙往里瞧,隐隐瞧见一张办公用的桌子立在正中,她抬头,眨了眨眼:“可是眼下我想看看这个书房。”说完,绕过他,径直走上前去,却被一旁的守卫官伸手拦住,那守卫官一脸刚正不阿的看着程呈之,眼都不扫她一下,她气呼呼的转过身说:“是你说让我到处逛逛的,难道,书房都不让我逛吗?”
程呈之看都不看她一眼,上前走了几步进屋,经过她的时候,顿足,说:“进来吧!”
方涵嘻嘻一笑,傲慢的看了眼守卫官,跟着他进去了。
进屋之后,随意的翻了翻书架上的书,发现不是洋文原本书就是政治学理论书,连一些有趣的小故事话本子都没有,两个字:无趣。方涵撇了撇嘴,看向程呈之,后者早就坐在书桌前一丝不苟的处理他的政务。想起小柳儿四处打听告诉她的那些话,他从小在军营长大,年少留洋,十八岁就上了战场,军中生活艰苦刻板,他过的生活是她从未想象的。而她一生下来,爷爷和阿爹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到她眼前。他现在这老成的模样,不言悲喜的性格又是多少伤痕疼痛练成的。
方涵有些心疼,又有些遗憾,大约爱上了一个人,他所经历的往昔你都想参与,他的伤痛你都想分担。
搬了张椅子坐在他的对面,所幸这书桌够宽,即使她支着双臂,也不会打扰他办公。
拿了一本书遮住自己的小脸,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白的盯着他看。额前的碎发柔顺的贴着他饱满的额头,如漆的眼低垂着,挺拔的鼻子弯出一个弧度,可爱极了,她看的有点痴了,竟不自觉的伸手碰触,快要碰到时,一只手猛地捏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不会伤了她。
程呈之用另一只手将批好的公文放在一边,问:“你想干什么?”
方涵回过神来,啧啧嘴反问道::“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如果是以往,你早就没命了”他冷哼一声,甩开方涵的手。
方涵不服气的说道:“我在这儿好好的看书,谁知你什么时候摸我的手的,男女授受不亲。”
“恩?你的书拿倒了。”程呈之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方涵放下书一看,呀!果真,她不禁羞红了脸,但是反过来想,在他面前她总是丢脸的,丢一次脸跟丢几次脸也是一样的。便不管不顾的说道:“你!程呈之,本小姐看上你了,你就从了我吧!我会好好对你的。”
以往去戏园子听戏,那些戏角们都是这么唱的,虽然主人公们一开始扭扭捏捏一脸不从,但最后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何况,这句话,霸气威武,足够唬住他。
眼见批阅公文的笔顿了顿,方涵露出个奸计得逞的笑容。
“呈之有点不懂方小姐的意思,方小姐可否说的明白些。”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却看她一脸惋惜的看着他,小巧的嘴一张一合,说道:“你怎么那么笨啊,不是说你用兵如神吗?这么明白你还听不懂啊?”
他不置可否的看了她一眼。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呈之,你做方家的上门女婿好不好。”她做人做事一向透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学不会一般女儿家的含羞带怯。她只知道,现在的她,喜欢他,非常喜欢他,从初见的那一日起,她每晚都会梦见他背站在梅花树下,背影风姿卓然,他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每每她小跑着走进他,他就消失了,每天晚上她都对自己说,一定要跑得再快些再快些,即使是在他消失之前同他说一句话也是好的,可是每次都不能如愿以偿。
听了这话,程呈之以往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多了点汹涌,一刹那,又归于平静。方涵看不太清他的眼眸里的情绪,怕他不同意,着急的握住了他的手,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样啊,你觉得……”
程呈之呆呆的看了覆在他手上的小手,触及到手的细腻柔软,一根根手指白皙分明,指甲亮晶晶,尖头细细的,修成杏仁式样,比象牙还洁净。愣了片刻,抽出自己的手,冷笑道:“呈之当日可是听得非常真切,方小姐亲口说并没有喜欢呈之分毫的,没想到,才过了几日,方小姐就改了说辞。”
“不是这样的,那次完全是因为你无视我,才那样说的”方涵嗫嚅道。
“哦?方小姐这次恐怕也是因为上次我无视你才出的把戏吧,世人都说方家小姐菩萨心肠,智聪明达,我看这菩萨心肠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但是这智聪明达嘛”他顿了顿,冷冷说道:“呵,方小姐计谋无边,呈之佩服。”
方涵自出生日起,何时受到过这般侮辱,一生难得一次喜欢上个人,却被他如此误解,不觉得有些委屈,眼眶有些泛红。见他事不关己的坐在那儿,一脸闲淡,顿时气急,甩下一句“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阴谋诡计?”扭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