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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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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涵,她一生下来,就注定是全城的公主,方家,在江城世代扎根,本就极具威望,到方老爷子这一代,因做了珠宝古玩生意,使原有的家族产业更是大放异彩。她娘生她时,难产而死,她父亲本想随妻子一同入了这黄泉,方老爷子又是伤心又是气愤,命乳娘阿香将尚在襁褓上的她抱到他爹面前,那么小的孩子她倒也不怕生,“吱吱”的笑着,硬是叫她阿爹打消了寻死的念头,细心照料着亡妻留下的孩子。
等到她满月的时候,方老爷子亲自到江城最有名的庙里求了个签,这庙在唐朝始建,经历几代山河风雨,竟一直保留至今,多少,也得了点尊重。
却不想,辛苦求的的签却是一只下下签。老爷子颤抖着胡子,哆哆嗦嗦的将签文递到和尚面前,那花白和尚神色凝重的捋了捋胡子,嘴里喃喃着说道:“孽障啊,孽障啊!”吓得老爷子又心急又担忧,忙问:“大师这签文说的是什么?”
那和尚叹了口气道:“方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令孙女一出身便是富贵人家,衣食无忧,但是俗话说得好,福兮祸所伏啊!”
老爷子下的双腿一软,幸亏身边的陈叔立马扶住他。
老爷子缓了缓,强撑着身子,假装镇定的问道:“那大师,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那和尚见他混沌的双眼泪花闪现,心下也是不忍。苦想了很久,才勉强想出了一个法子。俯身在老爷子耳畔低语了几句。
老爷子虽有点迟疑,但见和尚那满脸纠结的脸,就知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也只好无奈的点点头了。
自此,方老爷子顶着方家小孙女的名,做了许多善事,时不时的俢几条路,开米铺赠米、施粥,给寺庙添了许多香火钱,建收儿院给孤儿并供他们上学。连乞丐都知道,讨钱要去方家门口讨,说上几句类似“祝方小姐洪福齐天,寿比非常”的好话,准是有几块大洋入账的。而方家小姐的善名自是传的越来越广。
她爹本来觉得一个小女娃被他人赞美的却可以和菩萨并肩,未免有点太招摇。想去和老爷子说说其中不妥,却被陈叔告知了下下签之事,他虽年少出洋,但毕竟古中国神魔迷信观念根深蒂固,他自幼便在这长大,再加上,当时这个小女孩完全就是他心头上的肉,他不舍得也不可能允许有那千分之一的可能,也只好应允。
他为她取名为方涵。涵字,取于沉,潜之意。希望能冲淡她显赫的命格,保她平安。
或许是她阿爹每日吃素再加连日的诚心祈祷感动了上苍,又或许是方老爷子的乐善好施,她还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到了十八岁。唯一惹人烦的就是平日爱闯祸的那股劲儿,前一天刚爬上自家院上的树将李妈辛苦养的蜜蜂用烟熏的飞离了别处,今天就将陈叔耗了半天时间才钓得的娃娃鱼给放生了。她可不是因为多有爱心才还了小动物自由之身的。这纯粹就是因为她老爹发现她女扮男装离开家去街上乱逛罚她半个月不出门所做的抗议罢了。其实,她老爹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她要是正正经经听郑老八唱个戏就算了,偏要去青楼喝酒,她爹这下可气疯了,抄起旁边的鸡毛毯子就要打,偏偏看的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跟她母亲太相似,心下又舍不得。但不惩戒又不行,就怕她下回还做这些个糊涂事,马上命人将她锁到房间,半个月不准出去,还拿着鸡毛掸子重重的敲在桌子上,看着自家女儿被架走的背影,瞪着眼睛大声的说:“让她半个月不吃饭就乖了,你们给我记好了,半个月内不准给小姐饭吃。”
佣人们表面唯唯的应着,心中却禁不住在想:每次小姐犯错了都这样说,第二天又早早的起来煮小姐爱吃的银耳莲子粥,谁信啊?
她对她爹的惩罚到不放在心上,何况,那根本算不得惩罚,他不让她出去,她还真不出去啊,又不是长在她爹身上。虽说女子逛青楼是有点匪夷所思,但整日呆在家中也实在无聊。她从小就被她阿爹给严加看管,就怕她伤了疼了,上个学也是请先生到家授课,方家虽说是江城的大户,她爹也算是留过洋的,但家里却还是老派作风,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虽是她家人对她的疼爱,却又是另一种禁锢,偏偏,她又完全没有方法。
一旁的小柳端着陈妈新做的糕点放在桌子上,见她家小姐正拖着腮,摧残着老爷刚养的兰花,忙去阻止。
方涵冷觑她一眼,手下动作未停:“小柳儿,你好大的胆子啊,你家老爷刚刚可是命令你们禁止向他的不孝女给吃的啊!”
小柳好不容易从她手里夺过那盆兰花,仔细着拨弄着叶子,瞧那娇嫩的兰花花瓣被她家小姐摧残的汁水横流,心疼的无以复加。兰花是最不好养的,性喜湿,他们南方除了六月是梅雨天,雨水多点,其余月份温暖干燥。一开始十养八死,十养九不开花,后来,老爷拖了人去川蜀弄点土回来养着,悉心照料着,到第二年春,这才结了一个小花骨朵。小姐手下没轻没重的,她埋怨道:“小姐,知道老爷让你呆在家里你无聊,可是你也不能拿花来玩啊!”
方涵伸出如玉的手指,指指她的额头道:“柳儿啊,你可是在怪我?”话语里威胁十足。
她阿爹平时最喜欢的就是文人那一套,春花秋月,吟诗作对一样不落。明明是个暴发户,却硬是要装的跟文人墨客一般无二。偏偏,他这一套还真有人推崇,硬是被那些穷酸书生尊称了“先生”二字。
小柳倒也不怕她的威胁,苦口婆心的劝道:“小姐啊,你忘了,老爷养此花,也是希望你能如此花般风姿寄高雅啊!”
她拿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漫不经心的开口道:“小柳儿,你如今也算是长进了,连诗句都能应用自如。”
“还不是老爷平时讲多了的缘故嘛!”小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看她家小姐神色郁郁,继续道:“小姐,你若是真无聊,我们可以去江城大学看梅花啊,听阿珠说,那里的梅花开的甚好!”
“梅花?”
“是呀,虽前几天刚下过雪,这花却开的正艳,小姐,你说怪也不怪?”
百花都选在春天开放,唯有她在冬天盈盈然的傲立雪中,说她清高,偏偏赶在百花的前头盛开,明明就是抢了别人的风头,说她傲世,又能挡住风雪的凄厉,傲自盛开。
但赏花总比待在家中无聊来的好。
不得不说,这梅花开的还真是好。或许是得了这百年老校的书香滋养,这儿的梅花真与她家里的不同,别有一番风骨,遍地的雪白衬得这花更是娇艳。
“小姐,这儿的花开的真好。”
她点点头。
随意的扫视了下周围,这大冬天出门赏花的人就是少。如果她不是闲的无聊,怕也不会来此。
远远地,瞧着远处走来一个人。身着一身深蓝色戎装,披着灰色的披风,高高瘦瘦。她往日没见过这种打扮,心里好奇,不由多瞧了几眼。
有些时候,一见就是终身。他以不经意的姿态轻易地闯进了她的心中,从此,一树梅花,一身戎装,成了她的镜花水月。
来人走的近了点,一张清隽英俊的脸清晰的出现在了她眼前。她想,还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他微微笑着,或许,那笑实在是太勾人了,如冬日的暖阳般温暖,她望着那笑,嘴角竟也不自主的勾了起来。
那人走的越来越近,她嘴角的笑绽的越明艳。可是,他径直走过了她身边。他走路的气势连带着披风两侧呼呼的向后摆,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她似乎听见了远古爱神的呢喃: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动心就在一刻。
“呈之哥,你们学院也放学了啊?那老古板没拖课?”
“没,我们回家吧!”
“恩,好,你帮我拿书。”
身后传来的对话彻底打破了方涵心中的幻想,感情他那笑的对象还不是她啊,她抽了抽因为微笑的时间太长了些而僵硬的嘴角。
毕竟只有十八岁,平时装的再怎么落落大方,也还只是少年心性。见那人直接无视了她,亏的她还在那边傻笑了那么久。当下气不过,疾走到那二人面前。
撇了眼那女子,那女子一身红衣,她明显被她拦在前头的行为愣住了,却也没有任何恼怒,只微微笑着看她。就算只看了一眼,她也有点震惊于那女子的美丽。那是一种不同于自己的美。方涵美则美已,却少了份平易近人,多了份盛气凌人。而那女子身上,则恰恰多了她少的那一点。
再看那让自己傻笑的人,他紧蹙的双眉暗示出他对她的出现极为不满。她无视他的恼怒,微微笑着,脸颊上小巧的梨窝若隐若现。以往她惹事犯错时,只要用这一招,她阿爹就算再怎么生气也只能举白旗投降。
果然,看到对方的脸色稍霁,她摊摊手道:“我叫方涵。”
男子英俊的脸上面露诧异。她见他不明所以,继续道:“你看,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是不是应该礼尚往来,告诉我你的名字啊?”
身侧的小柳儿一听这话,忙扯了扯她的披风,低低的说着:“小姐,你要矜持啊!再怎么喜欢,也要克制一下啊!”
“喜欢?谁跟你说我喜欢他的啊?只不过好奇罢了。”她微微转头,低声说道。
想她方大小姐这辈子还没有谁敢直接无视她的,他倒是头一个,成功的把她性子里的不服输给激出来了。
或许是她们主仆俩议论的声音太大了,只听得那女子“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她望向那个女子,那个女子用一只手捂住了嘴,眼底笑意更浓。那男子无奈的看着她,嘴角翘起,满脸宠溺。
后来,即使方涵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她日后对穆含紫的种种敌意,都是从这一脸宠溺开始的。
而此刻,她刻意忽视那两人营造的温馨气氛,硬生生的开口道:“你的名字还没告诉我呢?”
他冷冷的瞥了她一眼,牵着那个人的手,再次从她身边走过。她紧紧的咬了咬牙,伸手抓住他的衣袍,一脸执拗的看着他,大有他不告诉他的名字她就不放手的阵势。
她所有的劫难,都是从她一身执拗开始的。明明知道抓不住,硬要扯着,拉着,死都不放。就算指甲生生的陷进了手掌肉里,就算鲜血淋漓,可她还是要装着毫不在乎的样子高傲地走下去。
他淡淡的看了一眼扯住他衣袍的手,冷冷说道:“放手。”
扯着衣服的手劲更大了,被人拒绝了两次,眼眶越来越重了,面前的人影在一片水光中变得模糊了,就连小柳儿担忧的呼唤也模模糊糊听不清了。
她的世界只余她和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凉薄的唇瓣动了动,吐出了三个字:程、呈、之。
他的声音仿佛是来自天际最亲切的呼唤,一下子就将方涵唤醒了。
下意识的松了手,衣服上明显有了几丝褶皱。他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走了。一身戎装和一身红衣就消失在冰天雪地之间。
他这一生留给她最多的,只有他的背影。